第33章.錢糧換位破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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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解釋道:「下等是跟著前人的腳踵走,河道淺了便淘深,砥柱險了便鑿寬,實在不行,就多建幾座倉庫,把長運改為短遞,分段接轉,讓翻船的風險分攤到每一段。

  這樣做容易見效,朝廷上下都看得懂,不會有人反對。

  但它的毛病是只管十年八年,十年之後,河還是那條河,問題還是那些問題,甚至更重。」

  陸景行點頭:「老丈說的是實話,那上等呢?」

  老者的目光轉向東方,仿佛穿透了層層雨幕,看到了茫茫大海。

  「老夫年輕時遊歷,曾到過登州。那裡的老漁民說,自揚州出海,北上可至青州、幽州。

  秦漢之時,好像也有沿海運糧的舊例。若海路能通,東南之粟便多了一條路,不必盡數去擠砥柱那個險口。」

  陸景行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老丈也知道這條路。他拿不準老丈對海運的認知到底有多深,於是決定再往下探一步。

  他繼續問道:「晚生讀史時曾見漢武帝元封年間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地浮海擊朝鮮,可見海運在彼時便已可行。只是晚生有一事拿不準,自古漕運舍海而走河,癥結究竟在何處?」

  老者搖了搖頭,嘆道:「老夫哪裡說得清這些,只是年輕時在登州聽老漁民提過一嘴,說自揚州出海北上可至青州幽州。

  至於怎麼造船、怎麼募夫、怎麼管港,老夫一概不知。海上風浪大,船要是翻了,一船糧就全沒了,這責任誰擔得起?朝廷大概也是嫌麻煩,索性年年修河算了。」

  陸景行心中已有了大概,轉而問道:「老丈方才說,歷代治漕只在疏浚建倉里打轉。晚生還想請教老丈一事,依老丈之見,這疏浚建倉的法子,到底能管多大用?」

  老者伸出兩根手指,斷然道:「只管十年八年,十年之後,河還是那條河,問題還是那些問題,甚至更重。」

  陸景行心裡已經在記,這句話他在後世讀史時就有同感,但從一個貞觀老儒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它直接佐證了唐人自己也清楚修修補補有極限。他將這個判斷暗暗存入腹中,知道時機已到,可以把自己胸中推演已久的東西端出來了。

  陸景行斂容道:「老丈,下等疏浚建倉只管十年八年,上等海路老丈也只知其路而不知其法。晚生斗膽,在老丈兩等之外,再補一等。」

  老者目光微閃:「你說。」

  陸景行道:「晚生以為,漕運之困,困在『凡事必須官辦』六字。自古治水修路,無不是朝廷出令、官府督工、百姓服役。這固然能成大事,可一旦涉及持續性的轉輸流通,這種『官辦一切』的法子,便顯得既笨重又費錢。」

  他話鋒一轉,眼神裡帶著一種謹慎的試探:「晚生讀《史記·貨殖列傳》時,曾見太史公記載各地巨商,以鐵冶、鹽滷、轉輸致富,其調度貨物、周轉財貨的本事,官府往往不及。晚生便想眼下漕運困局,能不能也借一借商賈的力?」

  老者神色一動,沒有急於反駁,只是示意他繼續說。

  「晚生不敢說已想得周全,只是有個粗略的設想,朝廷不必每條船都自己去撐。比如,朝廷可定一個賞格,運一石糧入京倉者,給鹽引若干,許其到指定州郡販賣食鹽獲利。商人逐利,自會設法造船、勘路、組織人手,朝廷只需坐等糧食到倉。」

  老者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陸景行能看見老丈花白的眉頭擰在一起。

  半晌,老丈緩緩開口,語調裡帶著明顯的猶疑:「你這想法,聽著新鮮。可朝廷把運糧的事交給商人,這就不太對頭。

  商人是什麼人?是逐利之徒。今日你把鹽引給他,他運糧來。明日別人出價更高,他轉頭就把糧運到別處去了。

  朝廷的命脈,怎麼能拴在這些人身上?再者,若他們與胥吏勾結,浮報損耗、虛稱沉船,你拿什麼去查?」

  陸景行聽完,心裡反而踏實了。

  老丈的反應是擔憂。

  擔憂逐利之徒不可靠,擔憂管控不住。

  這恰好是一個有識之士對「商賈參與國計」的正常反應。

  不會全盤否定,但會本能地警惕。他要的就是這個反應。這意味著商賈之法並非完全沒有土壤,只是需要一整套管控章程來打消這種擔憂。

  他點頭道:「老丈的顧慮,句句在實。晚生眼下確實拿不出這管控章程。只是隱約覺得,與其讓官員把損耗貪進自己口袋,不如把損耗攤在明面上,變成商人的利潤。


  用制度去管利潤,總比用制度去防貪腐要容易些。但這只是晚生紙上談兵,具體如何定製度,還需要細細參酌。」

  老者注視著他良久,目光里漸漸流出欣賞之色。

  「你方才說,這只是紙上談兵。可老夫聽來,你這些紙上談兵,比許多做了十年漕運的官想得都要深。

  老夫且問你,你設想的這些,從造船試海運,到借商賈之力,你內心覺得,哪一步最要緊?」

  陸景行毫不猶豫道:「晚生反覆推演,覺得最要緊的,既非技術,也非工程,甚至不是制度,而是時機和次序。」

  「說說看。」

  「晚生以為,此事若操之過急,一步想跨到終點,必然傾覆。比如一上來就要改稅制,那是動搖國本。可若只在疏浚建倉里打轉,那也是坐困愁城。晚生心中有個粗淺的次序,不敢說對,請老丈指正。」

  「第一步,先分勢。

  不必等海船齊備,可先在條件成熟的近海州郡,選一二處試辦小規模海運,不求多,但求摸清航道、培養人手。

  同時,河運該疏浚還是疏浚,該建倉還是建倉,維持局面不崩。」

  老者點頭:「穩中求進,可以。第二步呢?」

  陸景行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措辭。

  「第二步,老丈方才問晚生,朝廷每年千里運糧,路上損耗多少?晚生答十去其三。這些損耗,落在百姓的徭役里,就是實實在在的命。

  晚生順著老丈的話往下想,能不能不在千里之外運糧,而在千里之外把糧換成錢,運錢到京都,再就近買糧?」

  聽聞此話,老者面色微變,登時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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