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勘定門第逢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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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靜靜聽著四人所言,閉目沉吟片刻,腦海中反覆權衡利弊。

  半晌,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銳利如刃,肅然道:「門閥積弊沿襲數百年,盤根錯節,禍亂朝綱,禁錮人才,確實到了該徹底整頓、銳意改革的時候了。」

  他看向長孫無忌,緩緩道:「輔機,你先先行回府吧。」

  長孫無忌瞬間便聽懂了其中關節。

  陛下要重修門第、整頓士族。

  而自己的妹妹是皇后,自己的兒子日后姓長孫。

  這攤事無論如何輪不到宰相兼外戚坐在旁邊聽。

  「臣明白。」

  話落起身,鄭重一禮,轉身退出了偏殿。

  邊走邊想著,重修門第,長孫氏該列第幾等?旁人會如何議論?這些事,他不該在場,卻不能不想。

  殿中便只餘下房玄齡、溫彥博、魏徵三位臣子。

  三人皆知,重修門第,長孫氏必然位列顯貴,輔機若在座,日後難免授人以柄。

  長孫無忌離開後,李世民沉聲道:「重修《氏族志》,勘定天下門第,此事千頭萬緒,需一位德高望重、博通經史的重臣領銜主持。你們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房玄齡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臣舉一人,吏部尚書、申國公高士廉。

  他出自渤海高氏,世族出身,學養深厚,又久掌銓選,遍知天下士族源流。

  更難得的是,他雖系出宗親,卻不涉中樞機要,由他主持修志,既可服舊族之心,亦可避朝野之議。」

  他心中清楚,這個人選,陛下恐怕早就想好了。

  他不過是在恰當的時機,說出恰當的名字。

  溫彥博頷首贊同:「玄齡所言極是。高士廉秉性持重,處事公允,且飽讀經史,熟諳譜牒之學。他若主持,既能保證修志之嚴謹,又可消解舊族的牴觸之心。」

  魏徵神色剛正,亦無異議:「此人可當此任,只是高士廉如今尚在安州任上,需陛下下詔召他還京,專領書局事。」

  說完,他又補充道:「修志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人選陛下當早定,免得夜長夢多。」

  在他看來,朝堂上多擱置一日,舊族那邊就多一日運作謀劃的空隙。

  打蛇要趁早,晚了,蛇就回過頭來了。

  李世民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三人所舉,正合他心意。

  高士廉,正是他早已屬意的人選。

  出自高門卻忠於朝廷,身為外戚而不攬權柄,由他來主持重修《氏族志》,既能震懾舊族、又能堵住悠悠眾口。這道棋,他早在心中布下多時。

  「就依卿等所議。」

  李世民拍板定案。

  「即刻擬詔,召高士廉還京,以吏部尚書銜領銜重修《氏族志》。

  調韋挺、岑文本、令狐德棻等人協理,開設書局,搜羅天下譜牒典籍,重新考據源流、勘定門第。」

  李世民走出偏殿時,天色已近黃昏。

  方才殿中議事時那股銳利的帝王鋒芒,此刻漸漸斂去,眉宇間浮上一絲倦意。

  他沿著廊廡緩步向西,不知不覺走到了千秋殿外。

  內侍正要揚聲通傳,李世民擺了擺手,徑直推門而入。

  殿內,李承乾正伏在案前抄寫《漢書》。

  去年,他生了一場大病,而從來不信佛也不信道的李世民卻請了道士秦英來為兒子祈福。

  等他病癒後,唐太宗又召度三千人出家,並特地修建了西華觀和普光寺,還將獄中的囚犯減免了罪行,以此為兒子祈福。

  如今他身子雖日漸康健,卻經此一番變故,為穩妥起見,便終日安居殿中靜養。

  聽見腳步聲,李承乾抬起頭來,見來人是父皇,連忙擱筆起身行禮:「父皇。」

  李世民看了一眼他方才抄到一半的篇目。

  「在抄賈誼?」

  他走過去,在兒子對面坐下,隨手拿起一張麻紙,掃了幾眼。

  「字倒是比上月端正了些。」

  李承乾垂手立在一側,低聲道:「兒臣近日讀賈誼《治安策》,頗有感觸。」


  「哦?」

  李世民抬眸看他,心中登時升起些許興致。

  「那你說說。」

  李承乾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說幾分話合適。

  「賈誼說『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是釜底抽薪之策。

  兒臣在想,如今山東這些高門大族,聲望之盛、根基之深,雖與漢初諸侯形不相同,可他們占著良田,連著姻親,州郡官吏都不敢輕易得罪……

  兒臣總覺得,這裡頭有些東西,和賈誼當年說的理是相通的。」

  他說完,有些緊張地看了父親一眼。

  李世民沉默不言,片刻他才開口,但看起來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天下,不缺隴西的兵、關中的糧,不缺房玄齡和杜如晦這樣的能臣。

  可偏偏讀書識字、通經明史、能入朝堂議政的人,大半都姓了崔盧李鄭,這是為何?」

  李承乾知道父親不是在考問他,可這句話里的滋味,他隱約嘗出了幾分味道。

  李世民忽然看向李承乾的眼睛,道:「你方才讀賈誼,賈誼是洛陽一個書生,無根無基,一篇《治安策》能傳到今天。這天下寒門裡,還有多少賈誼,一輩子連個明經的名額都爭不到。」

  說罷,他輕聲悵嘆:「世家大族裡,似崔伯淵這般淡泊功名、不爭權位、不逐浮華的人實在太少。

  倘若能在世家之外,多崛起一批寒門讀書人,多湧現些踏實能幹、心懷家國的才俊,那該多好。」

  李承乾試探著開口道:「父皇,那些高門大族,既不如漢初諸侯有封地兵權,朝廷為何不索性……」

  「索性什麼?」

  「索性定出規矩來,選官不看姓氏,只看才幹。」

  李世民的眼神一變,欣喜有之,擔憂亦有之。

  「這個話,你在于志寧面前說過沒有?」

  「沒有。」

  李承乾連忙搖頭。

  「兒臣只是自己瞎想。」

  「不是瞎想。」

  李世民淡淡道:「但這話,你放在心裡就好,真要去做,不是定一條規矩那麼簡單。

  你想想,朝廷的明經名額,就那麼多。

  這些人家的子弟,五歲開蒙,十歲通經,十五歲就能應舉。

  寒門呢?

  十歲還在放牛,二十歲才摸到一本《詩經》。

  就算定出規矩來看才幹,到頭來有才幹的,還是他們。這不是規矩的問題。」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並不能完全領會父親這番話背後盤根錯節的世情。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在靜謐的廊廡間格外清晰。

  緊接著,青禾的聲音隔著門低低響起。

  「陛下,奴婢有事稟奏。皇后娘娘身子有喜,御醫方才診過脈了。」

  李世民怔了一瞬,隨即霍然起身,袍袖帶倒了案邊的墨硯,墨汁洇開,染了半張賈誼傳抄紙。

  他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方才頓住腳步,回頭望了兒子一眼。

  「隨我一同去看望你母后。」李世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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