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裁簡鑾駕議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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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聞言,神色漸漸斂了幾分,原本平和的眉眼添了幾分沉肅。

  若為了歸鄉省親大擺儀仗,耗費巨資,豈不是違背了自己體恤萬民的初心?

  「輔機說的是實情。」

  李世民開口道:「去年全境蝗災,今年又來旱情,民間百姓衣食拮据。朝廷若大擺儀仗講排場,講這些虛文浮禮,實在不合體恤萬民之本心。儀仗,必須刪減。」

  聽聞這話,魏徵甚是欣然,他當即抬眸,目光灼灼看向李世民。

  「臣附議,理當裁簡儀仗,陛下巡幸沿途所經州縣,大半都受旱災波及,糧產銳減,倉廩空虛。

  若是隨行儀仗浩浩蕩蕩,扈從人員眾多,地方官府必然要奉命籌辦供頓,層層往下攤派,最後受苦的還是底層百姓。

  如今州縣疲敝,實在經不起這般折騰。」

  他說的是百姓,但他心底也清楚。

  每次勸住陛下一樁花費,他魏徵在朝堂上的分量便重一分。

  諤諤之士的名號,本就是用一次次硬頂換來的。

  這時,溫彥博緩緩道:「魏監所言切中實情,如今天下初定,民生方才稍有起色,諸事皆當以簡約節儉為先。

  裁儀仗、省開支,既能為朝廷府庫節流,亦可安撫地方百姓之心,一舉兩得,臣以為可行。」

  溫彥博是太原溫氏出身,自幼見慣了高門宴飲的排場。

  說不嚮往,那是假話。

  但眼下這個朝廷,不再是魏晉的門閥朝廷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坐在這中書令的位置上,靠的是陛下,而非門第。

  李世民略一沉吟,當即拍板定案。

  「此事就這麼定了,禮部原定儀仗規模,直接裁減半數,只留必要御前宿衛、貼身隨侍即可。

  即刻傳諭沿途所有州縣,嚴禁借朕歸鄉之名,擅自徵調民力、攤派糧草物資。

  沿途一應供頓開銷,全部由內庫統一撥付,分毫不得驚擾地方鄉里。」

  言罷,李世民又道:「武功乃是朕的桑梓故土,鄉鄰連年遭災,特免其明年全年租稅,以示朝廷體恤之心。」

  令狐德棻連忙躬身行禮。

  「臣謹遵聖諭,稍後便即刻返回禮部,重新修訂歸鄉儀程,裁減儀仗規制,並將陛下旨意快馬傳諭沿途州縣,嚴飭地方官吏恪守規矩,不得擾民滋事。」

  說罷,令狐德棻再行一禮,帶著禮部隨行官吏,躬身緩緩退出偏殿。

  房玄齡、溫彥博、長孫無忌、魏徵四人依舊安坐原位,無一人起身告退。

  眾人都是久歷朝堂的老臣,心思通透剔透,誰都心裡明白,方才商議歸鄉行程、儀仗用度,不過是表面上的開場由頭。

  陛下特意留著眾人不走,定然還有更要緊的朝政大事要商議。

  少頃,李世民朗聲道:「此番回武功,除卻歸鄉省視故土、祭拜鄉里宗祠之外,朕還打算擺下宴席,款待當年隨我起兵征戰、出生入死的功臣故舊。」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不快道:「不過近日朝野之間,私下議論頗多,大半都圍著山東崔、盧、鄭、王幾家打轉。

  你們幾人執掌中樞朝政,身居機要,想必早有耳聞,不妨都說說各自的看法,直言無妨。」

  房玄齡素來不喜空談,此刻陛下發問,他也不推諉,直奔問題根源,坦言道:「陛下明鑑,如今朝中不少新晉勛貴、文武朝臣,有心攀附山東高門,想要與之聯姻結好,卻屢屢被這些舊族拒之門外。

  他們自恃世代族望,傲氣十足,直言當朝新貴門第低微,門戶不稱,不配互通婚嫁。

  此事看似只是世家私人間的門戶之見,可長此以往,隱患極大。

  若天下世人只認舊日士族門望,不認當朝官爵功勳,久而久之,定然離散朝堂人心,動搖朝廷立國根基。

  寒微之士無處入仕,新晉功臣寒心,這大唐的天下,便不是陛下的天下,而是舊族的天下了。」

  房玄齡這番話義正詞嚴,可他的妻子盧氏,恰恰出身范陽盧氏。

  可這並不妨礙他此刻坐在這裡慷慨激昂地痛斥舊族傲慢。

  盧氏是他房玄齡的妻子,不是他政治立場上的包袱。

  李世民微微頷首,眉頭微蹙,心底深以為然。


  房玄齡看得長遠,一語道破門閥之患的核心,這正是他近日最憂心的事。

  溫彥博接著房玄齡的話音,從容道來:「時至今日,朝廷選官用人,始終沒有明詔天下,定出一個章程來。

  到底該沿襲前朝舊俗,以世家舊日族望高低為選拔標準,還是以當朝官爵品級、個人才干政績為準,一直含糊不清,模稜兩可。」

  他的措辭比房玄齡更溫和,畢竟太原溫氏,與崔盧李鄭雖非一望,卻同屬士族。

  他說這話時,心底並非沒有波瀾。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仕途與陛下綁在一起,而非與舊族綁在一起。

  「舊門閥仗著世代積澱的聲望,居高自傲,輕慢朝堂新晉臣子,久而久之,難免離散朝堂人心,讓天下士子寒心。」

  長孫無忌語氣頗為不滿道:「臣執掌戶部,暗中派人查訪得知,山東幾家頂尖舊族,私底下竟擅自修訂私家族譜,自行排定天下士族門第高下等級,自成一套規矩禮法。

  儼然凌駕於朝廷法度之上,全然不把中樞、不把陛下放在眼裡,這等行徑,與私建朝綱何異?」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比他平日議事要冷硬幾分。

  不僅因為在座數他與李世民最親,更因為從某種程度而言,他的家族早就無需向舊族低頭。

  李世民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心底怒火翻湧。

  私修族譜、自定門第,這是赤裸裸挑戰朝廷權威,藐視帝王皇權!

  魏晉以來門閥亂政的舊事,倏忽間在他腦海中閃過,此患不除,大唐永無寧日。

  魏徵見陛下動怒,語氣反而愈發冷靜。

  「陛下,依臣之見,這本就是朝廷早年親手姑息留下的後患。

  臣起自寒素,半生輾轉,深知那道門第高牆堵死了多少人的路。

  開國之初,為安穩天下局勢、收攏世家人心,對這些舊門閥太過優容放縱,疏於管束約束。

  經年日久,他們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硬生生築起一道門第高牆,把天下寒微之士的入仕仕途,死死堵在了門外。

  若再放任不管,不銳意整頓變革,日後必成朝堂心腹大患,悔之晚矣。」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魏徵,恰恰就是乘著打壓門閥的東風,才從一個階下囚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捫心自問,他並不厭惡門閥本身。

  他厭惡的是門閥不向他敞開大門。

  他起自寒素,一生都在敲那扇門。

  他並不確定,有朝一日若自己的子孫進了門,他還會不會這般慷慨激昂。

  但人向來如此,公心是真,私心也是真。

  兩者不必分出高下,只需分出場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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