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家裡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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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又開始了正常的學習、上課、看病。日子像鐘擺一樣,不緊不慢地晃著。政治課、解剖課、病理課,實驗室里的切片和顯微鏡,診室里的病人和病曆本。王建新按部就班地過著,該幹什麼幹什麼,心靜得像一池水。

  八月八號,星期日。王建新早早請了假,教導員批得痛快,說「回家看看吧,你兩個月沒回去了」。王建新出了校門,坐上公交車,一路晃悠著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他家附近,王建新下了車,拐進那條熟悉的胡同。胡同口的老槐樹還在,樹蔭下有幾個老頭在下棋,棋子拍得啪啪響。王建新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從空間裡取出三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面袋子鼓鼓囊囊的,米袋子也沉甸甸的。又拿出五斤豬肉、五斤羊肉,用油紙包著,凍得硬邦邦的。又拿出十個罐頭——水果的、肉的都有,鐵皮的,花花綠綠的標籤。

  東西不少,他兩隻手拎得滿滿當當的,面袋子搭在肩膀上,米袋子夾在腋下,罐頭和肉用網兜拎著,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進了大雜院,前院的王大媽正在門口擇豆角,看見王建新,眼睛一亮:「建新回來啦?哎呦,又拎這麼多東西!」中院的劉嬸探出頭來,朝後院裡喊了一嗓子「鳳蘭,你家建新回來了」。王建新一路打著招呼,進了後院。

  大嫂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板上搓著床單。她看見王建新拎著這麼多東西,趕忙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跑過來接過網兜里的罐頭。罐頭沉,她兩隻手捧著,嘴裡說「三兒你咋又買這麼多東西」。

  大哥聽見動靜,從堂屋裡出來,看見白面和大米,趕緊過來接。他一把扛起面袋子,一手拎起米袋子,嘴裡說「三兒你這是把整個軍人服務社搬回來了」。王建新笑了笑,沒接話。

  王建新來到堂屋。父親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夾著一根煙,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好幾個菸頭。母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件衣服,低著頭在縫,但針腳走得亂七八糟的。

  妞妞第一個跑過來,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小花裙子,臉蛋圓鼓鼓的,紅撲撲的。她一把抱住王建新的腿,仰起頭,笑得露出幾顆小白牙,嘴裡喊著「小叔小叔」。

  王建新彎腰把妞妞抱起來,在臉蛋上使勁親了一口,親得妞妞咯咯直笑。然後從挎包里拿出一個蘋果,紅彤彤的,遞給她。妞妞兩隻小手抱著蘋果,啃了一口,啃下一小塊皮,嚼了嚼。

  小妹麗麗也從外面跑進來,一頭汗,臉上還有泥。她看見妞妞手裡的蘋果,眼睛就亮了。王建新從挎包里又掏出一把糖果和一個蘋果,遞給她。麗麗接過糖和蘋果,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王建新把東西放在八仙桌上——兩條飛馬,一條大前門,整整齊齊地摞著。然後他看了一眼母親,母親的眼眶紅紅的,好像哭過,眼睛還有點腫,眼皮耷拉著。父親沉默地抽著煙,煙霧在堂屋裡飄散,他一句話沒說,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建新感覺到肯定發生什麼事情了。

  「媽,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母親沒說話,低著頭縫衣服,針扎進布里,又拔出來,再扎進去。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三兒,你想吃啥?媽給你做。」

  王建新看了看屋裡——二哥不在,他那個傳說中的二嫂也不在。結婚這麼長時間了,他到現在都沒見過他的二嫂。上次回來二嫂回娘家了,這次回來還是不在。

  他又問父親:「爸,大哥出車了嗎?」

  父親點了點頭,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嗯,你大哥跑長途了,得三四天才能回來。」

  王建新沒再問。他抱著妞妞來到院裡。妞妞抱著蘋果還在啃,大嫂端著洗衣服的盆子從水池回來,把盆子放在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王建新朝她擺了擺手,大嫂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又看了看王建新,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二嫂又把媽氣著了。」

  王建新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大嫂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這個二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上次把細糧和收音機拿回娘家,媽說了她幾句,她不高興,好幾天不回來。後來你二哥去接她,她才回來。回來沒幾天,這次又是鬧騰,嫌房子小,要讓老兩口住那間耳房,他們要住後罩房。」

  王建新一聽,立馬就有火。耳房又小又暗,冬天冷夏天熱,二嫂倒好,一開口就要最好的,關鍵是讓老兩口去住。

  他壓著火,問道:「我二哥呢?他啥也沒說?」

  「說了。你二哥和她大吵了一架,你二嫂就回娘家了,到現在沒回來。你二哥這幾天蔫頭耷腦的,下了班就窩在屋裡,不出來,也不說話。今天不知道去哪了?」大嫂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三兒,我也是當媳婦的,按理說不該說這些。但你這個二嫂,實在是太……」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王建新也是頭疼。這二哥娶了個什麼人呀?沒有這個二嫂的時候,全家快快樂樂的,母親每天樂呵呵的,父親話雖不多但臉上有笑,大哥大嫂和和氣氣的,小妹蹦蹦跳跳的,妞妞白白胖胖的。自從這個二嫂來了,母親好像一直不快樂,臉上總是帶著愁容,眼角的皺紋深了,頭上都有白頭髮了。

  他又問大嫂:「大嫂,你和二嫂處得咋樣?」

  大嫂想了想,說:「就那樣吧。表面上對爸媽和我、你大哥都挺尊重,就是每次提的要求、辦的事——哎,不說了。」

  王建新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他現在離畢業還有一年,學校有宿舍,但不能出來租房。

  這個年代真是難啊。他有錢,空間裡有金條,有現金,有票證,堆成山。他有吃有喝,空間裡的物資夠他用幾輩子的。遺憾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花錢、吃喝。要不他說啥也得買一處大的四合院,把父母接過來,不行把大哥大嫂接來也行,快讓二哥和二嫂在這裡生活吧。

  中午在家吃過飯後,王建新找了個藉口,說學校下午有活動,得早點回去。母親要送他,他說不用,讓母親在家歇著。父親放下手裡的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路上慢點」。

  王建新出了院門,在胡同里走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雜院的門口空蕩蕩的,以前每次回來,母親都要送到院門口,叮囑他好好學習,別惦記家裡。

  他轉過身,繼續走。出了胡同,坐上公交車。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胡同、四合院、灰磚牆,一幕一幕地從眼前掠過。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腦子裡亂糟糟的。家裡的氣氛太壓抑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沒有經驗啊。上輩子沒結過婚,這輩子更沒經驗。他治得了病,救得了人,做得了手術,但管不了家務事。

  回到學校,他先去教導員辦公室銷了假。教導員正在看文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家裡都好吧?」

  「都好。」王建新說。

  教導員點了點頭,沒再問。

  王建新回到宿舍,他坐到書桌前,拿出本書,翻開,看了幾頁。字在眼前晃,進不到腦子裡。他又合上書,放回桌上。

  心不靜。

  他站起來,出了宿舍,來到操場。下午的操場很安靜,太陽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草坪上有人躺著曬太陽,一本書扣在臉上,不知道睡著沒有。

  王建新沿著跑道慢慢地走,一圈,兩圈,三圈。腳步不緊不慢,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前面拉長、縮短、再拉長。

  他想起母親紅紅的眼眶,想起父親沉默抽菸的樣子,想起大嫂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起那個從未謀面的二嫂——人還沒見著,家裡已經被攪得雞犬不寧了。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陽落山,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操場上的人漸漸少了,昏黃的光灑在跑道上,把跑道染成了橘黃色。

  家事難斷。他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能做的也不多。但他知道,不管家裡怎麼樣,他得撐住。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不能倒,也不會倒。

  他轉過身,朝宿舍走去。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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