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軋鋼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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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三十號,一個月的時間終於結束了。王建新本來已經在盤算著回學校的事,誰也沒想到,最後一天出了大事。

  那天上午,軋鋼車間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工傷事故。王建新正在診室里給一個腰疼的工人扎針,銀針剛刺入穴位,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了。陳國慶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工作服上沾著灰,手都在抖。

  「王隊長!」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沉穩,而是一種近乎慌張的焦慮,「軋鋼車間出事了!鋼坯跑偏,砸了三個工人,傷得很重!」

  王建新拔了針,連跟病人解釋的時間都沒有,拎起醫療包就往外跑。劉曉東、李建國、郭強、張樹清、孫長河、周小梅、陳秀英七個人聽見動靜,二話不說,帶好所有東西——夾板、繃帶、止血帶、急救藥品、消毒器械——跟在後面就跑。八個人一路狂奔,醫療包在胯骨上顛得啪啪響,白大褂的下擺被風吹得翻起來。

  醫務室到軋鋼車間,平時走路要十五分鐘。他們跑了不到五分鐘。王建新跑在最前面,劉曉東跑得氣喘吁吁,臉漲得通紅,但咬著牙沒掉隊。周小梅和陳秀英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手裡的藥箱端得穩穩的。

  軋鋼車間的門口圍了一大群人,工人、幹部、保衛科的,里三層外三層。有人在大聲喊「讓開讓開」,有人在哭,亂成一鍋粥。工人們看見王建新他們來了,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喊「大夫來了大夫來了」,聲音裡帶著希望。

  王建新衝進去,眼前的場景讓他心頭一沉。

  三個人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鐵鏽味混著血腥味,嗆得人嗓子發緊。周圍的工人們臉上全是驚恐,有人蹲在旁邊不敢動,有人握著傷員的手一直說「堅持住堅持住」。

  第一個人傷得最重,左前臂被鋼坯砸中,骨頭粉碎性骨折,斷端刺破皮膚,白生生的骨茬子露在外面,上面還掛著血絲和碎肉。整條胳膊從肘關節以下都是歪的,角度不對,血從傷口往外涌,地上已經積了一攤暗紅色的血。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灰,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

  第二個人右小腿被飛濺的鋼屑燙傷,燙傷面積大約百分之十三,二度到三度。皮膚焦黑髮硬,有的地方裂開了,露出下面紅白相間的肌肉組織,邊緣有水泡,有的水泡已經破了,滲出淡黃色的液體。他疼得直叫,聲音都啞了,滿頭大汗,身上的工裝被汗浸透了。

  第三個人被砸中頭部,意識模糊,頭皮從額頂掀開到枕部,翻開了一大片,露出一塊白花花的顱骨,鮮血順著臉往下淌,糊滿了整張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兩個眼睛珠子在動。他的身體在抽搐,一下一下的,不自主地抖。

  王建新蹲下來,用神識掃了一遍三個人的傷情,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前後不到十秒,他站起來,開始下令。

  「郭強、張樹清,你們處理小腿燙傷的傷員!」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切的一樣利落。「生理鹽水沖洗創面,動作要輕,沖乾淨了用無菌紗布覆蓋,不要塗任何藥膏,等我們回頭再處理。注意觀察呼吸,燙傷面積大,小心休克。」

  郭強和張樹清應了一聲,蹲到第二個傷員身邊,打開藥箱,拿出生理鹽水瓶子和無菌紗布,開始沖洗。傷員疼得直哆嗦,郭強一邊沖一邊說「忍一下忍一下」,手上的動作儘量放輕。

  「陳秀英、周小梅,你們處理第三個傷員!頭皮撕脫,先止血,碘伏和生理鹽水沖洗傷口,然後用無菌敷料覆蓋,加壓包紮。注意觀察瞳孔和意識狀態,每五分鐘喊他一次,看他有沒有反應。血壓要是往下掉,馬上告訴我。」

  陳秀英和周小梅跑到第三個傷員身邊,碘伏的棕黃色液體倒在傷口上,傷員疼得哼了一聲,但意識模糊,哼完就沒動靜了。她們動作很快,沖洗、覆蓋、包紮,不到三分鐘就把傷口處理好了。止血帶扎在脖子上方,壓力剛好,血止住了。

  「剩下的人跟我來!」王建新蹲到第一個傷員身邊,這個最重的。劉曉東、李建國、孫長河跟著他蹲下來,圍成一圈。

  王建新用神識探查——左前臂嚴重壓軋傷,尺橈骨粉碎性骨折,碎骨多達七塊,最大的兩塊錯位嚴重。其中一塊碎骨卡在旋動脈和正中神經之間,把血管壓得死死的。橈動脈波動消失,前臂血運嚴重受損,手指已經發紫了。「血壓八十、五十,還在往下掉,心率快得嚇人。」李建國說。

  「補液!林格氏液快速滴注!」王建新頭都沒抬,手已經開始操作了。

  劉曉東手抖著從藥箱裡拿出輸液管和林格氏液瓶,扎針的時候手還在抖,第一針沒扎進去,第二針才紮上。液體滴進血管,一滴一滴的,像是往乾涸的河裡注水。


  王建新先用無菌敷料覆蓋傷口止血,敷料按上去的瞬間,血把紗布浸透了,換了一塊,又浸透了,再換一塊。血慢慢止住了,不是不流了,是流得慢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靈力凝聚在指尖,開始處理那塊要命的碎骨。

  靈力的探查告訴他,碎骨的移動方向必須與血管平行,稍有偏差就可能把血管刺破。他閉上眼睛,不是在休息,是在「看」——神識里,那塊碎骨的位置、形狀、跟血管的關係,清清楚楚,像一張三維地圖。

  他的右手伸進傷口,手指按在那塊碎骨上。靈力包裹著指尖,碎骨在他的引導下,一分一毫地往外挪。不是往外拔,是順著血管的方向平移,像從一個擁擠的抽屜里抽出一張紙,不能碰到旁邊的任何東西。

  劉曉東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手裡的輸液瓶都忘了舉高。李建國盯著監護儀,眼睛都不敢眨。孫長河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脖子伸得老長。

  碎骨移開了。

  「橈動脈搏動恢復了!」劉曉東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驚喜,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人終於喘上了第一口氣。

  王建新沒說話,繼續操作。碎骨需要復位,但醫院手術室才能做內固定,他只能先將碎骨大致復位,用夾板固定,確保血管不再被壓迫,保住手臂的血液供應。在靈力的引導下,七塊碎骨被一一推回原位,大的先復位,小的填縫隙,像拼一幅碎掉的拼圖。整個過程沒有造成二次血管損傷,碎骨邊緣鋒利,但沒有一根血管被劃破。

  王建新用夾板和繃帶將傷員的左臂固定好,夾板的長短剛好從肘關節到腕關節,繃帶纏得不緊不松,能固定住骨頭又不會勒壞血管。傷員的左臂不再歪著了,被固定得端端正正的,手指的顏色從發紫慢慢變回了肉粉色。

  然後王建新在三個傷員之間來回搶救。第一個傷員的血壓穩住了,他跑去看看第二個傷員有沒有休克;第二個傷員的燙傷處理好了,他又跑回來看第一個傷員的輸液速度。他在三個人之間跑來跑去,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子濕了半截,手也是紅的,分不清是碘伏還是血。

  劉曉東他們也沒閒著,一個負責輸液,一個負責記錄生命體徵,一個負責遞器械,一個負責跟車間的幹部溝通協調。八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像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

  搶救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當最後一個傷員的血壓穩定在正常範圍、呼吸平穩下來的時候,王建新直起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的後背濕透了,白大褂貼在身上,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三個傷員的傷情都穩住了。第一個傷員的左臂血運恢復,手指能動了,雖然還很微弱,但起碼有反應了。第二個傷員的燙傷創面處理乾淨了,敷料蓋得嚴嚴實實,不再滲液了。第三個傷員的頭皮撕脫傷口包紮好了,出血止住了,意識也清醒了一些,能回答簡單的問題了。

  陳國慶站在旁邊看著王建新忙前忙後,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他走過來,握住王建新的手,聲音有些哽咽,不像一個管著三萬人大廠的副主任。

  「王隊長,要不是你們,今天這三個人……我不敢想啊。」

  王建新的手上有血,陳國慶的手上也有灰,兩隻手握在一起,誰也沒嫌誰髒。王建新說:「陳主任,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趕快聯繫車,送他們去醫院吧。」

  陳國慶當晚向廠革委會做了詳細匯報,把搶救的經過、三個傷員的傷情、王建新和醫療隊的表現,一五一十地講了。革委會的幾個人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有人點了根煙,有人摘下眼鏡擦了擦。最後革委會主任拿起電話,撥通了北京醫學院革委會的號碼。

  校革委會主任在電話那頭聽完匯報,沉默了幾秒。電話線里有電流的沙沙聲,窗外有高爐的轟隆聲。他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個王建新……」首鋼離的市區比較遠,大家並不知道王建新現在在京城到底有多出名。

  然後他同意了延期一個月開門辦學的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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