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家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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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十號,星期天。

  王建新一大早起來,先去找教導員請了假。教導員正在刷牙,嘴裡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問:「回家?」王建新說:「新過門的二嫂還沒見過,回去看看。」教導員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在缸子裡涮了涮,說:「去吧,晚上記得回來。」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假條,刷刷寫好,蓋了章。

  王建新出了校門,坐上公交車。五月底的北京,天已經熱了,街上的人穿上了單衣,有的姑娘已經換上了裙子。路邊的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白的、黃的,香氣甜絲絲的,從車窗縫裡鑽進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腦子裡想著二哥的婚事。

  公交車晃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他家附近的站。王建新下了車,拐進胡同,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從空間裡取出一網兜水果——蘋果、梨、葡萄,都是空間裡種的,又大又水靈。又取出一塊豬肉,十來斤,用油紙包著,凍得硬邦邦的。拎著東西,走進了大雜院。

  前院的王大媽正在門口擇韭菜,看見王建新,眼睛一亮,站起來拍打拍打褲子上的土:「建新回來啦?哎呦,又拎這麼多東西!你媽在家呢,快進去吧。對了,還沒恭喜你呢,又立了一等功!好樣的!」說著豎起了大拇指。王建新笑著道了謝,往裡走。中院的劉嬸正在晾衣服,看見他也喊了一嗓子:「建新,你可給咱們院爭光了!」王建新笑了笑,沒接話,繼續往後院走。

  進了後院,他看見大嫂在門口洗衣服,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板上搓著床單,手泡得通紅。母親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低著頭擇菜,但臉上沒什麼笑模樣,嘴角往下撇著。大哥和二哥蹲在陰涼處的牆根底下,一人手裡夾著一根煙。大哥倒是沒什麼,抽一口吐一口,跟平常一樣。二哥就不一樣了,愁眉苦臉的,煙叼在嘴裡半天沒吸一口,菸灰掉了一褲腿都不知道。

  王建新喊了一聲:「媽、大嫂、大哥、二哥。」

  大家抬起頭,看見王建新回來了。母親立馬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從陰轉晴,雖然眼角還帶著點愁,但笑出來了:「三兒回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大嫂也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笑著說:「三兒,你可回來了,媽念叨你一上午了。」大哥沖他點了點頭,二哥勉強擠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王建新看看大家,心裡明白有事,但沒當場問。拎著東西跟母親進了堂屋。父親正坐在八仙桌旁邊看報紙,看見王建新進來,把報紙放下:「回來了?」王建新把水果和豬肉放在八仙桌上,順口問了一句:「媽,發生什麼事了嗎?」

  母親笑了笑,那笑容不太自然,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沒事沒事,都挺好。今天中午想吃什麼?媽給你弄。」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王建新說:「媽,不著急,現在時間還早。」他從挎包里又掏出一小沓票據——肉票、蛋票、糖票、豆腐票,花花綠綠的,用橡皮筋扎著——遞給母親,「媽,這些票是我兌回來的,有些快過期了。你整理整理,該花的就花,不要捨不得。現在咱們一家都有工作,該吃就吃,別老不捨得。」

  母親接過票,在手裡翻了翻,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勉強,說了句:「三兒,你老往家裡拿東西,你自己在學校夠不夠?」

  「夠,我在學校花不了什麼錢。您就放心用吧。」

  父親放下報紙,從桌上拿起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長長地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飄散,他的眉頭擰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唉」了一聲,搖了搖頭。

  王建新知道肯定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只不過父母不想跟他說。他從挎包里又拿出兩條飛馬煙,放在八仙桌上,拍了拍:「爸,煙放這兒了,別老抽旱菸,嗆得慌。」

  父親看了看那兩條煙,沒說話,又吸了一口手裡的煙。

  王建新說:「爸、媽,我出去和大哥二哥聊聊。」轉身出了堂屋。

  來到院子裡,大哥和二哥還蹲在牆根底下,菸灰掉了一地。王建新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兩支遞給大哥和二哥,自己也點上一支。三個人蹲成一排,誰也不說話,就聽見院牆外面有小孩在追跑打鬧,還有遠處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大哥先開口了:「三兒,你還這么小就開始抽菸了。」

  王建新吸了一口,吐出來,笑了笑:「宿舍好幾個戰友都抽,帶著我也抽開了。我抽得少,一天兩三根。」

  大哥「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王建新看著二哥,二哥低著頭,眼睛盯著地上的螞蟻,煙夾在手指間快燒到手指了也沒察覺。王建新問:「咋了二哥?發生啥事了?」


  二哥嘴嘟囔了兩下,臉漲得通紅,最後啥也沒說,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王建新又問:「二嫂呢?我還沒見過呢。」

  大哥說:「你二嫂回娘家了。」說完看了二哥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王建新知道,跟這哥倆也問不出什麼了。大哥不愛管閒事,二哥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他站起身,在院子裡看了一圈,沒看到小妹和妞妞,便走到大嫂跟前,蹲下來。

  「大嫂,妞妞呢?」

  大嫂手上沒停,搓著床單,抬頭笑著說:「和小妹在中院王大媽家呢。王大媽家的小孫女跟妞妞差不多大,倆人玩得好。」

  王建新挨著大嫂蹲下,壓低聲音問:「發生什麼事了大嫂?怎麼家裡氣氛不對?」

  大嫂左右看了看,大哥在遠處抽菸,二哥還在發呆,母親在堂屋裡跟父親小聲說著什麼。她湊近王建新,壓低聲音說:「還不是你二嫂弄的。」

  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一邊搓床單一邊說:「結婚那天,彩禮一分沒往回帶,媽就有點不高興,也沒說啥,咱家也不差這點。後來每個星期回娘家都要拿不少東西。媽一開始覺得,既然是一家人了,她家條件差,幫襯點應該的。這不——今天走的時候,沒經過媽同意,也沒和媽打招呼,便把家裡的細糧都拿走了。白面、大米。還把收音機也拿回娘家了。媽早起發現後,見你二嫂已經走了,便逮著你二哥狠狠罵了一頓。你二哥一聲都不敢吭。」

  王建新一聽,心裡咯噔一下。收音機就不說了,細糧更是金貴,家裡平時捨不得吃,留著他回來的時候才做頓白面。二嫂倒好,一聲不吭全搬回娘家了。

  「不會是娶回一個扶弟魔吧?」王建新心裡想。他沒說出口,但眉頭皺了一下。

  大嫂說完,又低頭搓床單,搓了兩下,又抬起頭補了一句:「三兒,我也不能說你二嫂,我也是心疼媽,媽操勞一輩子了,老了老了還得受這氣。」

  「大嫂你放心,我有數。」

  王建新站起來,正好小妹領著妞妞從外面回來了。妞妞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碎花小裙子,臉蛋圓鼓鼓的,紅撲撲的。她一看見王建新,立馬鬆開小妹的手,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一把抱住王建新的腿,仰起頭,笑得露出幾顆小白牙:「小叔!小叔!」

  小妹也跑過來,喊了一聲「三哥」,伸手就要翻他的口袋,知道裡面有好吃的。

  王建新彎腰把妞妞抱起來,在臉蛋上親了一口,又從兜里掏出一把糖,花花綠綠的,遞給小妹:「拿去,別自己全吃了。」小妹接過糖,高興得直蹦。王建新又從兜里掏出一塊巧克力,剝開錫紙,遞給妞妞。妞妞接過去,伸出小舌頭舔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巧克力純,發苦。她又舔了一下,又皺了一下眉頭,忍不住再舔一下,再皺一下眉頭,表情糾結得很,但就是不撒手。

  王建新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這種家務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穿越前還沒結婚呢,這輩子更沒經驗。二嫂這個人還沒見過,不好下結論。但聽大嫂這麼一說,心裡多少有點數。他只能陪妞妞和小妹玩耍了一會兒,把妞妞舉高高,舉得她咯咯直笑。小妹在旁邊喊「三哥我也要」,他又把小妹也舉了一回。

  中午,母親做好飯,大家一起吃飯。

  今天的飯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王建新回來,母親總是變著花樣做好的,白面饅頭、大米飯、紅燒肉、炒雞蛋,生怕他吃不飽。今天桌上擺的是窩頭,黃乎乎的,玉米面的,菜倒是還行——西紅柿炒雞蛋、紅燒肉、肉炒白菜,跟以前差不多。但主食換成了窩頭,玉面窩頭在這時候也算好東西,只不過王建新更希望父母能多吃細糧,畢竟這年代油水不足。

  大家都沒說什麼,低頭吃飯。母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王建新碗裡,又夾了一塊,再夾了一塊。王建新說「媽夠了夠了」,母親還夾。她一邊夾菜,一邊狠狠地瞪著二哥。那眼神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過去。二哥低著頭,窩頭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塞,不敢抬頭。他匆匆吃完飯,把碗筷一推,站起來說:「我有點事情,出去一下。」然後沖王建新勉強笑了笑,轉身就走了。

  二哥一走,飯桌上的氣氛變了。

  母親放下筷子,開始罵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帶著火氣:「沒出息的東西!自己的媳婦管不住,讓老娘受氣!細糧是留著給孩子吃的,收音機是你弟弟好不容易弄回來的,她倒好,一聲不吭全搬回娘家了。我這是娶了個媳婦還是請了個祖宗?」越說越氣,眼圈都紅了。

  大哥端著碗,悶頭吃飯,不吱聲。大嫂也抿著嘴,沒搭話,筷子在碗裡扒拉著菜。


  王建新放下筷子,安慰母親說:「媽,小事情,沒必要生氣。下次我回來,給你們帶些白面。我們軍人服務社,白面隨便買。」

  母親說:「不用不用,家裡定量還有。只是不和我打聲招呼就拿走了,拿就拿吧,還就拿細糧。怎麼著?家裡條件不好還吃不了粗糧了?我看這哪是條件不好,這就是又懶又饞。活不想干,還就想吃好的。」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高了,「等他回來,我得好好說說他。嫁進王家了,就是王家的媳婦,可以補貼娘家,但沒有這麼個補貼法吧。她每個月的工資全部交回娘家,我也就不說了。隔三差五地往娘家拿點東西,我也就忍了。這現在開始不打招呼就拿,這不成偷了嗎?還有你二哥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啥也不管,自己的媳婦自己都管不住!」

  母親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大嫂趕緊遞過去一塊手絹,母親接過去擦了擦眼角。

  王建新又安慰了幾句,說等二嫂回來了,好好和她說,一家人別傷了和氣。又說二哥性格老實,不是不管,是不知道怎麼管。等他慢慢學會當丈夫了就好了。

  母親哼了一聲:「他?等他會當丈夫,黃花菜都涼了。」

  下午,王建新哪也沒去,就陪著母親在院子裡坐著。母親擇菜,他幫著剝蔥。母親縫衣服,他幫著穿針。娘倆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聊王建新在學校的事,聊妞妞學會的新詞,聊隔壁王大媽家閨女找對象的事。王建新一直安慰著母親,說沒必要因為這些瑣事生氣,氣壞了身體不值得。又說二嫂畢竟剛過門,不懂規矩,慢慢教就是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過日子哪能沒點磕碰。

  母親聽了,臉色慢慢緩了過來,嘆了口氣:「三兒,你說得對。媽就是一時氣不過。你二嫂這個人吧,也不是壞人,就是太顧她娘家了。你二哥又是個悶葫蘆,指望不上。算了,以後我自己防著點,值錢的東西鎖起來,細糧藏起來,看她還能拿走什麼。」

  王建新說:「對嘛,這樣就行了。別生氣了,氣壞了身體不值得。」

  哄了母親一下午,母親才答應不跟他們計較了,但嘴上還是補了一句:「以後我自己防著點。」

  王建新看母親情緒好了,才放心地站起身,跟家人告辭。母親送到院門口,叮囑他好好學習,別惦記家裡。父親站在堂屋門口,朝他擺了擺手。大哥說「路上慢點」,大嫂說「下周日再回來」。小妹拉著他的衣角不撒手,妞妞也學小姑,拉著他的另一隻衣角,兩個小傢伙一人一邊,像兩個小秤砣。王建新蹲下來,一手一個抱起來,親了一口,又一人給了一顆糖,這才脫了身。

  出了胡同,坐上公交車。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槐花的香味從車窗縫裡鑽進來。王建新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想著家裡的事。

  二嫂的事不算大,但膈應人。過日子最怕的就是這種——不是壞人,但做的事讓人不舒服。二哥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母親那邊,他只能多安慰。至於二嫂,他還沒見過面,不好說什麼。等見了面再說吧。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回了學校。王建新下了車,走進校門。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球在地上拍得咚咚響。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操場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回到宿舍,看著這個幹部宿舍乾淨整齊,但還是缺了那麼點人氣。現在雖然進空間比較方便,但也很懷念宿舍時,六個人每天說說笑笑、開開玩笑的生活。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圈。走廊里有人走動,水房裡有人在洗衣服,嘩啦嘩啦的。遠處傳來熄燈號的旋律,悠長而遙遠。

  王建新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想著母親紅了的眼圈,二哥低著的頭,父親那聲「唉」。過日子不容易,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他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能做的也不多,空有一空間物資,每次也不能大量往出拿,看來還得想想辦法。不管怎麼說,也得讓父母吃飽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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