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冷知識:死人是不會復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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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冷知識:死人是不會復活的

  李默不是應該死了嗎?

  是啊,他當然死了。

  如果此時馬承正站在郭淮面前,他一定會一本正經的告訴對方:冷知識,你們魏國可沒有什麼亡靈大法師,死人是不可能復活滴。

  視角要回到幾天前的傍晚。

  馬雲鶩手腕一翻,涼州短刀在掌心轉了個漂亮的刀花,刀柄落回掌心時順勢一甩,刃口的血珠子唰地濺在碎石地上。

  最後一個魏軍斥候倒在她腳下,喉嚨上的刀口乾淨利落。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短刀在靴幫上蹭了蹭,插回腰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還是不夠快。」

  「阿姐,你下次動手能不能給我留一個?」

  馬承從石頭上跳下來,看著滿地屍體直皺眉頭。

  「人家馬子固那邊交代得清楚」

  「又是馬子固。」

  馬雲鶩打斷他,把短刀往鞘里一撞,那張臉上滿是不耐煩。

  暮色落在她臉上,把那張與滿地血腥格格不入的面孔勾勒得像一幅剪影。

  她其實算個美人,五官像剛從窯里取出來的白瓷,眉形細長,鼻樑挺直,唇色淡而薄。

  可偏偏這張臉上此刻滿是不屑,嘴角往下撇著,像被誰逼著吃了口餿飯一樣。

  「馬子固說留活口,馬子固說要套口令,馬子固說要以假亂真————他馬子固在南山蹲著,嘴倒是長,隔著幾十里地還能管到列柳城來。」

  馬承張了張嘴,找不著詞。

  他從小就說不過這個妹妹。妹妹生得好看,嘴卻毒得很。涼州的時候他吵不過,到了漢中還是吵不過,如今上了隴右戰場照樣吵不過。

  他只能蹲回石頭上,把馬子固托馬忠從南山帶過來的那封信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

  馬岱正打馬從列柳城方向緩緩弛來,他看了一眼滿地屍體,又看了看蹲在石頭上看信的馬承和站在屍堆中間一臉不滿的馬雲鶩,嘴角動了動:「又吵了?讓叔猜猜,準是騖兒下手太快,承兒又念經了。」

  「岱叔你評評理。」

  馬雲鶩搶在馬承前面開了口,抬腳把擋路的屍體踢到一邊,靴底蹬在屍體的肩膀上,動作熟練得像在踹一捆乾柴。

  「馬子固人在南山,隔著幾十里地,連郭淮的營門朝哪開都沒見過,倒給咱們定了一整套章程:留活口、套口令、記暗號、偽造信使,一條一條的,比丞相的軍令還細。他是諸葛亮嗎?什麼都要管。」

  馬承抬起頭,把信往懷裡一揣,難得地頂了一句:「人家定的章程有用。岱叔都說了,馬子固在南山用幾百殘兵拖住了張郃五萬大軍——

  —」

  「那是張郃蠢。」

  馬雲鶩哼了一聲,抬手攏了攏鬢角被風吹散的碎發。那動作隨意又自然,指尖掠過耳後時帶著一種不經意的韻致。

  仿佛她不是站在一堆屍體中間,而是坐在涼州老家的院子裡,剛做完一件針線活。

  「換我在南山,張郃的頭七都過了。」

  馬承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求助地看向馬岱。

  馬岱沒有接話,只是翻身下馬,走到那幾具屍體跟前蹲下來,翻看了一下為首那個絡腮鬍斥候的腰牌。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等這對兄妹自己把話說完。

  馬雲鶩卻還沒念叨完。她把短刀拔出來,刀尖在地上戳了又戳,語氣裡帶著一股沒處撒的氣:「自己才十七歲,第一次上陣,打了幾個小勝戰,拖了張郃幾天,就敢給咱們涼州馬家的人定章程啦。」

  「他馬子固是誰啊?他爹馬謖把街亭丟了,人跑得沒影了,倒讓兒子出來充大將。咱們涼州馬家——」

  她把刀尖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地顫了一聲,「咱們涼州馬家什麼時候輪到一個荊州派的小子指手畫腳了?」

  馬岱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他定的章程,目前來看,每一條都是對的。」

  馬雲鶩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她把刀從地上拔出來,在靴幫上蹭了蹭泥,嘟囔了一句:「對又怎樣。反正我不服。」

  馬承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馬岱身邊蹲下。他沒有接妹妹的話茬,而是從懷裡又把那封信掏了出來,帛邊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磨得發薄,顯然是被反覆看了許多遍。


  「岱叔,馬子固在信里還寫了別的。」

  他把信展開,借著暮色最後一點光,指著上面的一段文字。「他讓馬忠帶過來的不只是軍令。他還寫了一句話:郭淮不知道南山上有蜀軍。」

  馬岱抬起頭。

  馬承的手指在信紙上移動著,逐字逐句地念,聲音不高,卻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郭淮遠在上邽,與街亭音訊隔絕。張郃被我截殺信使十二隊,無半字傳出。郭淮至今不知南山有蜀軍,不知張郃被困,不知街亭戰局。彼所見者,唯列柳城高翔一部。故其判斷必以列柳城為唯一威脅,其部署必以高翔為唯一對手。此乃郭淮之盲,可為我所用。」」

  他念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少見的光。

  「他把郭淮的盲點寫出來了。」

  馬承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懷裡,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不是郭淮大意」,不是郭淮愚蠢」,是郭淮所見的戰場和真實的戰場不一樣」。他看到的只有列柳城,所以他所有的判斷都會圍著列柳城轉。咱們在列柳城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會用自己的邏輯去解釋,因為他不知道南山,他不知道張郃已經聾了瞎了,他不知道整個隴右的戰局已經變成了一張咱們織的網。」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所以咱們在列柳城外截殺他的斥候,他不會聯想到南山;咱們假扮李默送假信,他也不會聯想到南山。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列柳城高翔的垂死掙扎。他越相信自己的判斷,就越會走進馬子固給他畫好的圈套里。」

  馬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眼底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欣慰。他沒有夸出口,但目光里的溫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馬雲鶩站在旁邊,把刀插回腰間,又拔出來,再插回去。刀身與鞘口摩擦的聲音細碎而急促。月光落在她側臉上,映著她抿緊的嘴唇和微微皺起的鼻尖。

  她想反駁,找了一圈沒找著詞。

  因為弟弟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那封信她其實也偷偷看過,看完之後一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最後把被子蒙在頭上罵了一句「荊州派的小子倒是有兩下子」,才勉強睡著。

  但她是不會承認的。

  她把刀往鞘里一撞,「咔」的一聲脆響。

  「說得好聽。」

  她嘟囔著,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底氣明顯沒那麼足了。

  「隔著幾十里地,坐在南山上,看地圖就能把郭淮的心思猜透?說不定是蒙的呢。紙上談兵誰不會,他爹馬謖不就是紙上談兵丟了街亭。」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強詞奪理,但還是硬撐著把下巴揚起來,不肯服軟。

  馬承沒有跟她爭。他把懷裡那封信又掏出來,翻到最後一段,目光落在馬子固的落款上。

  那個「馬承」二字寫得工工整整,沒有連筆,沒有草書,一筆一划都透著寫字人的鄭重。

  「阿姐。」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說他爹是紙上談兵。可他爹丟下他跑了,他沒有跑。他收攏了潰兵,退到南山上,跟王平將軍一起拖住了張郃五萬大軍。」

  馬雲鶩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才十七歲。」

  馬承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懷裡,這一次他沒有按胸口,只是把手垂下來,攥著腰間的刀柄。

  「跟我同歲。跟我同一個名字。他父親丟下他跑了,我父親一」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我父親到死都在念著涼州馬家。他扛著他爹的爛攤子,我扛著我爹的遺願。他叫馬承,我也叫馬承。他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向馬岱,聲音裡帶著一股沉下去的、不再張揚卻更堅定的勁頭:「岱叔,馬子固定的章程我服。不是因為他姓馬,是因為他把戰場看透了。他的章程我會不折不扣地執行,但執行的人得是我。假扮李默送信給郭淮,這件事我想自己去。不是搶功,是我想看看,」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馬岱臉上移到妹妹臉上,又收回來,落在自己握刀的手上。

  「我想看看,同樣叫馬承,我比他差在哪裡。或者不差在哪裡。」

  列柳城頭的火光在遠處搖搖晃晃地亮著,風從渭水方向灌過來,吹動馬承的衣角。


  馬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隻常年握刀、指節粗大如老樹根的手,落下去時卻很輕。

  「好。」

  他說了一個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父親若還在,會高興的。」

  馬承沉默了,想說點什麼,說父親臨終前的樣子,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沒能在父親上馬前多看他一眼,說涼州馬家這四個字壓在他身上壓了多少年。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點了一下頭。

  馬雲鶩一直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她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刀尖在地上畫了幾個圈,又把刀插回去。

  那張臉上,不服氣的表情已經褪了大半,剩下的是對自己哥哥那句「我想看看我比他差在哪裡」的觸動。

  她從小到大都覺得哥哥太溫吞,像一柄還沒開刃的刀,不如自己鋒利。

  可剛才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開不開刃這種事,不是看誰嗓門大、誰刀子快。

  但她才不會說出來。

  她把刀往鞘里一推,翻身上馬,動作比誰都利索。

  坐穩之後,伸手攏了一把被夜風吹散的鬢髮別到耳後,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著馬承,下巴微微揚起:「行。你去送你的信。我不去。」

  她頓了頓,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勒得指節變了色,那語氣裡帶著最後一丁點不甘,但更多是別的什麼東西,像是惱火,又像是放心,混在一起,被她用一句沒好氣的話裹著扔了出來。

  月亮早就升起來了,柔和的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幅剪影。

  挺直的鼻樑,抿緊的唇線,垂下的眼睫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副模樣若是讓外人看見,大約會以為她在賭什么小性子,像個被冷落的閨秀。

  然後她把手裡的刀狠狠往鞘里一撞,「咔」的一聲脆響,震得她手腕發麻。

  那張漂亮的臉上忽然湧起一股蠻橫的狠勁,像一面細膩的白瓷突然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粗糲的胎土。

  「可惜了。」她說。

  馬承轉過頭看她,馬岱也看向她。

  馬雲鶩沒有看任何人。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握刀的手。那雙手不大,指節卻比尋常女子粗硬得多,那是從小握著涼州短刀長大的手,虎口有磨出來的繭子,掌心有刀柄壓出來的印痕。

  「可惜我不是個男的。」

  她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半寸,又按回去。刀刃磨過鞘口的聲響細而尖銳。

  「我要是男的,這趟送信輪得著你?我要是男的,當初在涼州就跟著父親上陣了。我要是男的」」

  她沒說完。

  刀被她一把推回鞘中,嚴絲合縫。

  她抬起頭,月光里那張臉上沒有自憐,沒有怨懟,只有一股沒處使的力氣在眼底燒著,燒得她整個人都亮了幾分。

  馬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妹妹從小就不需要人安慰。

  她生得好看,卻最恨別人只看見她的好看。

  小時候在涼州,有長輩誇她「這女娃長得真俊,將來定能許個好人家」,她當場把茶碗摔了,說「我不嫁人,我要跟我爹打仗」。

  後來到了漢中,有紈絝子弟多看了她兩眼,她直接把人的馬驚了,看著那人摔進泥坑裡,站在旁邊笑。

  馬岱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女子也能建功立業」之類的話,那些話對雲騖來說太輕了,輕得像哄孩子的糖,甜卻不管飽。

  她不是要安慰,她要的是把那股沒處使的力氣使出去。

  「你要是演砸了,被郭淮識破了—

  」

  她別過臉去,不看馬承,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可不會去魏軍大營撈你。」

  說完她一夾馬腹,策馬朝列柳城方向跑去了。馬蹄聲細碎而急促,很快就融進了夜色里。

  月光追著她的背影,把她甲冑下纖細的腰身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她騎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誰叫住似的。

  馬承看著她遠去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妹妹那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哥你小心點」。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具屍體,想起妹妹剛才那張臉,他從小就知道妹妹不是瓷器。

  瓷器是擺著看的,她是刀,只是刀鞘比別人的好看。

  他翻身上馬,跟馬岱並轡而行,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岱叔。」

  「嗯。」

  「阿姐她是不是偷偷看過馬子固的信?」

  馬岱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三騎馬蹄聲變成了兩騎。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印在碎石地上。列柳城頭的火光在遠處搖搖晃晃地亮著,像懸在半空的一串珠子。

  馬承策馬走在夜色里,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一—那裡貼著馬子固的信,紙邊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字跡被他反覆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信上每一個字他幾乎都能背下來,尤其是最後一段,關於郭淮的盲點,關於戰場上的「看不見」比「看得見」更致命。

  他不知道馬子固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境。

  是絕境裡逼出來的冷靜嗎?

  還是他天生就對戰場有這種近乎直覺的洞察?

  他只知道,這些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子裡某扇一直關著的門。

  他忽然很想見見這個人。

  不是為了比試,不是為了證明誰更配得上「馬承」這個名字。

  就是想見見,想坐下來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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