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黃雀在後
「屠猛請我喝酒？」
聽聞此訊，呂林心中冷笑。
鴻門宴。
只是這「項莊」也未免太蠢了些，竟以為如此明顯的局，自己會懵然踏進去？
然而，呂林旋即警醒。
八大閻羅能在此地屹立多年，麾下肯定不會都是草包。
萬一只是層粗陋偽裝，背後還藏著更深的毒計呢，萬萬不可托大。
「謝屠四當家美意，奈何巡山事務冗雜，尚有不服管束之徒需緝拿規訓，實在分身乏術。酒，便不喝了。」
呂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若是屠四當家有心，不妨多約束手下弟兄，莫再觸犯山規。呂某巡山時，也能省些力氣。」
他壓根不打算給對方面子，與屠猛這種人，既已結怨，便是死結。
「屠爺，那姓呂的小白臉……推說巡山事忙，不肯來。」
屠猛額角青筋暴跳，一拳砸在桌上：
「他娘的小白臉，給臉不要臉！」
「屠爺息怒。」
一旁的削弱文士「鐵算盤」慢悠悠開口，
「您二位方才起過爭執，他若輕易來了，反倒奇怪。按第二計行事便是。」
屠猛喘著粗氣，眼中凶光閃爍：
「就依你！老子定要這小白臉死得難看！」
其實這計謀並不複雜，派一夥心腹假扮過路商旅，另一伙人則扮作劫匪於途中「劫殺」，製造混亂。
屠猛則親率精銳，預先埋伏於事發地附近的密林中。
一旦呂林聞訊率巡山隊前來查探，便可趁其注意力被假商旅和假劫匪吸引時，驟然發難，前後夾擊，將其格殺當場。
事後再散布消息，稱是軍師「懲罰過嚴、激變部下」，將責任推個乾淨。
即便大當家覃布追究，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若覃布當真偏心到底……
屠猛眼中狠色更濃，那便反了他娘的，另立山頭！
計議已定，屠猛心中憤怒稍平，轉而開始盤算，待擒住呂林後，該如何一點點敲碎他那身硬骨頭，聽著那慘嚎，想必極為解恨。
呂林每日巡山，必親力親為，旁人勸他，如今各寨聞巡山隊之名已如鼠見貓，不必如此辛苦。
他卻只是搖頭，借這巡山之機，他已將黑石坳各山頭要道、暗哨、布防一一摸清，默默記在心中。
只是如何將消息穩妥送出，仍是難題。
覃布前日又問起「秦王密藏」的線索，言語間試探未絕，顯然並未全然信他。
那日粗淺交手，呂林便知自己實力還遠遠不如，可偏偏自己右腿經脈依然未打通，真炁凝結還不知何年何月。
諸事交纏，思緒如麻，讓呂林難得地浮起一絲煩躁。
「軍師！黑松林那邊，有商旅被劫，廝殺正烈，似乎死了不少人！」
麾下巡山隊群情激憤：
「哪個山頭的雜碎，竟敢在咱們巡山隊眼皮底下犯事！簡直找死！」
呂林壓下心頭煩亂，率隊急行，可接近黑松林道時，他卻猛地抬手，止住隊伍。
不對勁。
近日他雷厲風行，各寨收斂不少，怎會突然冒出如此囂張的刺頭？
前方確有兵刃交擊與喊殺聲傳來，乍聽之下頗為激烈，但——
呂林目光如電，掃過道旁那片幽深茂密的林子，
太靜了。
呂林心念急轉，頓時瞭然，這屠猛……果然沉不住氣了。
「軍師，怎麼了？」
身後的石鎖詢問道，
「你看那林子。」
石鎖立即察覺異常
「林間本該有鳥雀棲息，怎會砍殺震天，連只撲棱翅膀的都沒有？」
呂林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漢子看似粗豪，實則心細。
他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計較。當即下令：
「石鎖，你帶十個機靈的兄弟，悄悄繞到後方那片高坡上去，多備火油、浸油的布團和罐子，聽我響箭為號。」
知道有埋伏，呂林自不會傻到直衝進去。
屠猛啊屠猛，
既然你以林為伏，我便以火破局，這漫山枯枝敗葉，正是最好的助燃之物。
屠猛趴在林間腐葉中，已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蟲蟻叮咬，心中那股暴戾的殺意混合著等待的焦躁，愈發難熬。
巨斧擱在身旁，腦海中已幻想過無數次呂林中伏後的場景——如何羞辱，如何折磨，最後一斧劈下，徹底解決這個心頭大患。
「他娘的，這小白臉屬王八的？怎麼還不進來？」他低聲咒罵。
忽地聞見一股焦味兒
「他媽的，誰在燒火？」
就在他幾乎按捺不住時，前方手下傳來暗號——呂林到了！
屠猛精神一振，噌地半蹲起身，透過枝葉縫隙望去，卻見呂林率隊停在林外空地上，竟不再前進。
屠猛心頭一緊，生出不祥預感。
「屠四當家的，別藏了。」
「這林子裡陰冷，待久了怕得風寒。呂某請四當家的……出來烤烤火。」
下一刻，尖銳的響箭嘯音，撕裂了山間的寂靜！
「不好！」
屠猛駭然變色。
他話音未落，身後山坡上驟然騰起的數條熾烈火龍！
浸滿火油的布團、罐子被奮力拋入林間，乾燥的松針、灌木、堆積的落葉，瞬間被貪婪的火舌吞噬！
山風助勢，火借風威，轟然一聲便蔓延開來，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屠爺不好啦！後面！起火了！」
「快跑！煙太大了！」
埋伏的匪徒猝不及防，頓時炸了窩。嗆人的濃煙瀰漫林間，咳嗽聲、驚叫聲、樹木燃燒的噼啪爆響亂成一片。
什麼埋伏，什麼陣型，全成了笑話。
「小畜生！我與你不共戴天！」
屠猛目眥欲裂，被煙燻得涕淚橫流，知道計策敗露，如今已無退路，唯有拼死一搏！
「弟兄們，隨我殺出去！」
他揮舞著巨斧，帶著一群被熏得暈頭轉向的手下，嘶吼著衝出了已成火海的密林。
等待他們的，是嚴陣以待的巡山隊。
呂林一馬當先，身形如電，直取屠猛。
屠猛實力本就不如呂林，此刻驚慌失措，又被煙火所困，章法大亂。不過十數回合，便被呂林覷准一個破綻，一記凌厲的掃腿狠狠踢在膝彎！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屠猛慘嚎一聲，轟然跪倒，數把雪亮的鋼刀立刻交叉架上他的脖頸
手下人見主心骨被擒，火勢又駭人，已嚇得魂飛魄散，連連跪地求饒。
葬狼崖石洞內，火把畢剝作響，氣氛卻凝重如鐵。
屠猛被牛筋索捆得結實，跪在廳中，兀自梗著脖子叫罵不休，臉上黑灰混著血污，狀若瘋魔。
呂林立於廳中，語氣平靜無波，將事情經過一一陳述，條理清晰，無可辯駁。
高坐虎皮交椅上的覃布，似痛心疾首：
「老四……你我兄弟多年，你……你太讓我痛心了！」
「哈哈哈！」
屠猛猛地仰頭狂笑，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覃布！少他娘在這兒假惺惺！這呂林殺了老子多少手下，你可曾放過一個屁？你處事不公，偏袒外人，寒了兄弟們的心！」
覃布閉目，復又睜開：
「我早有言在先，軍師所為，一切皆是為我黑石坳長遠考量，你身為一寨頭領，不但不聽號令，反生歹心，罪無可赦！！」
「大當家，我有事稟報。」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立於角落的鐵算盤，忽然上前一步，
「屠猛與六當家『矮腳虎』密謀多時，欲害軍師後，便另立門戶」
那一直陰著臉坐在一旁的矮壯漢子聞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將起來，尖聲叫道：
「鐵算盤！你血口噴人！」
「哼，此事乃我前日同你二人喝酒後親耳所聞。」
覃布緩緩搖頭，臉上沉痛之色更濃：「我覃布自問待兄弟們不薄……如今看來，卻是養虎為患，令人心寒。」
「鐵算盤你個陰險小人！明明是你——」
屠猛卻忽然恍然大悟，猛地啐了一口，狂笑道，
「覃布！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你早就忌憚老子勢力大，想借這狗屁軍師來除掉老子吧！」
他血紅的目光掃過廳中其他幾位面色變幻不定的頭目：
「你們都給老子看清楚！今天是我屠猛，明天就能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幾位頭目聞言，神色頓時複雜起來。
覃布臉色驟然一沉，寒聲道：「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挑撥離間！來人……」
剩餘言語尚未出口，異變陡生！
只見屠猛脖頸、手臂肌肉猛然賁張，怒吼聲中，足以縛住蠻牛的牛筋索，竟被他硬生生崩斷！
他如同陷入絕境的瘋虎，合身便向堂上的覃布猛撞過去！
幾乎同時，那「矮腳虎」也厲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一對淬毒短刺，直取覃布咽喉與心口！
電光石火之間，端坐的覃布動了。
一股凌厲無匹的兇悍氣息瞬間籠罩全場！速度快得在大多數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砰！咔嚓！」
只見他精準無比地扣住「矮腳虎」持刃的手腕，輕輕一捏，「咔嚓」骨裂聲令人牙酸，短刃「噹啷」落地。
覃布順勢一掌拍在其胸口，「矮腳虎」慘嚎著倒飛出去，撞在廳柱上，軟軟滑落，口鼻鮮血四溢，眼見是不活了。
與此同時，覃布側身，於間不容髮之際讓過屠猛那搏命一撞，右手並指如戟，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屠猛後心某處要穴之上。
「噗——！」
屠猛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雙目瞬間凸出，布滿血絲，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出三尺多遠，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不過呼吸之間，兩大閻羅，斃命當場。
呂林心中凜然，後背隱隱滲出冷汗。這覃布實力竟恐怖如斯！恐怕和那龍冷雲也相差無幾。
他恍然驚覺，這覃布恐怕早對屠猛等人的異動心知肚明，那鐵算盤所言也是他授意，甚至對自己行為的默許，就是為了推動今日之局。
自己恰成了他清除異己的刀。
好一個黃雀在後！
廳內死寂，落針可聞，眾頭目噤若寒蟬，深深低頭，不敢與覃布目光有絲毫接觸。
覃布緩緩收手，氣息平穩如常，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兩隻擾人的蚊蠅。
「叛寨者，殺無赦。拖下去，曝屍山口三日，以儆效尤。」
立刻有手下戰戰兢兢上前，將兩具屍體拖走。
覃布瞬間又換了一張面孔，臉上笑意湧現：
「呂老弟，今日真是多虧你機警果決，才沒讓這叛徒得逞，壞了咱們黑石坳的基業。受驚了，受驚了。」
他拍了拍呂林肩膀，眼中閃著精光：
「叛逆已除，老哥我心中快慰。正好，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要與你好好商議一番。」
他手一揮，對洞口道：
「把人帶上來。」
兩名嘍囉應聲，從洞外抬進來一個不斷扭動的黑布袋子，砰地扔在地上。
袋子解開，一個胖乎乎、灰頭土臉的身影滾了出來，嘴巴被破布塞著，眼睛瞪得溜圓——不是張緯是誰？
「嗚嗚！嗚！」
張緯掙扎著，待目光掃過洞內，猛地定格在呂林身上，先是一愣，隨即眼神劇烈閃爍，喉嚨里發出更急切的嗚咽。
呂林心頭猛地一沉，但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蹙起眉頭，看向覃布：
「大當家的，這胖子是？」
覃布哈哈大笑，指著張緯道：
「軍師切莫小覷了他。前日我派了一隊精明弟兄，扮作行商，去那烏龜山腳下的管家莊洽談『玉脂肉』的買賣。出面談價錢的，便是這廝！」
他走到張緯身邊，踢了踢：
「那莊子是『龍且軍』的勢力邊緣，老子本來不好直接動手。嘿，沒想到天遂人願，這胖子竟自己離了莊子，跑到咱們地界採買香料，被盯梢的弟兄順手就給『請』回來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張緯聞言，眼睛瞪得更圓，嗚嗚聲中透出懊惱與驚恐。
呂林心念電轉，拱手道：
「大當家，此人對管家莊內部情形、『玉脂肉』營生必然知之甚詳。可否將此人交予屬下？容我細細審問，或能挖出不少有用消息。」
覃布聞言，臉上笑意更濃，撫掌道：
「正合我意！呂老弟心思縝密，此事交予你，老哥我最是放心。咱們黑石坳衝鋒陷陣的猛將不缺，缺的正是老弟這般有勇有謀的智將！這胖子，你帶走便是！」
「多謝大當家信任。」
呂林躬身，示意手下將還在嗚嗚掙扎的張緯架起。
回到自己那處位於山洞僻靜處的簡陋石室，屏退旁人。門剛一關上，張緯嘴裡的破布被扯掉，他竟「哇」地一聲，真就哭了出來，眼淚鼻涕齊流：
「林子！林子啊——我可算找著你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這他媽都是什麼地方啊！那些山賊太嚇人了！」
呂林看著他這副慘相，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是慶幸與重逢的喜悅。
他倒了碗水塞給張緯，壓低聲音：
「省點力氣。說說，你怎麼跑出來了？管家莊現在情況如何？還有……你怎麼就『找』到我了？」
聽聞此訊，呂林心中冷笑。
鴻門宴。
只是這「項莊」也未免太蠢了些，竟以為如此明顯的局，自己會懵然踏進去？
然而，呂林旋即警醒。
八大閻羅能在此地屹立多年，麾下肯定不會都是草包。
萬一只是層粗陋偽裝，背後還藏著更深的毒計呢，萬萬不可托大。
「謝屠四當家美意，奈何巡山事務冗雜，尚有不服管束之徒需緝拿規訓，實在分身乏術。酒，便不喝了。」
呂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若是屠四當家有心，不妨多約束手下弟兄，莫再觸犯山規。呂某巡山時，也能省些力氣。」
他壓根不打算給對方面子，與屠猛這種人，既已結怨，便是死結。
「屠爺，那姓呂的小白臉……推說巡山事忙，不肯來。」
屠猛額角青筋暴跳，一拳砸在桌上：
「他娘的小白臉，給臉不要臉！」
「屠爺息怒。」
一旁的削弱文士「鐵算盤」慢悠悠開口，
「您二位方才起過爭執，他若輕易來了，反倒奇怪。按第二計行事便是。」
屠猛喘著粗氣，眼中凶光閃爍：
「就依你！老子定要這小白臉死得難看！」
其實這計謀並不複雜，派一夥心腹假扮過路商旅，另一伙人則扮作劫匪於途中「劫殺」，製造混亂。
屠猛則親率精銳，預先埋伏於事發地附近的密林中。
一旦呂林聞訊率巡山隊前來查探，便可趁其注意力被假商旅和假劫匪吸引時，驟然發難，前後夾擊，將其格殺當場。
事後再散布消息，稱是軍師「懲罰過嚴、激變部下」，將責任推個乾淨。
即便大當家覃布追究，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若覃布當真偏心到底……
屠猛眼中狠色更濃，那便反了他娘的，另立山頭！
計議已定，屠猛心中憤怒稍平，轉而開始盤算，待擒住呂林後，該如何一點點敲碎他那身硬骨頭，聽著那慘嚎，想必極為解恨。
呂林每日巡山，必親力親為，旁人勸他，如今各寨聞巡山隊之名已如鼠見貓，不必如此辛苦。
他卻只是搖頭，借這巡山之機，他已將黑石坳各山頭要道、暗哨、布防一一摸清，默默記在心中。
只是如何將消息穩妥送出，仍是難題。
覃布前日又問起「秦王密藏」的線索，言語間試探未絕，顯然並未全然信他。
那日粗淺交手，呂林便知自己實力還遠遠不如，可偏偏自己右腿經脈依然未打通，真炁凝結還不知何年何月。
諸事交纏，思緒如麻，讓呂林難得地浮起一絲煩躁。
「軍師！黑松林那邊，有商旅被劫，廝殺正烈，似乎死了不少人！」
麾下巡山隊群情激憤：
「哪個山頭的雜碎，竟敢在咱們巡山隊眼皮底下犯事！簡直找死！」
呂林壓下心頭煩亂，率隊急行，可接近黑松林道時，他卻猛地抬手，止住隊伍。
不對勁。
近日他雷厲風行，各寨收斂不少，怎會突然冒出如此囂張的刺頭？
前方確有兵刃交擊與喊殺聲傳來，乍聽之下頗為激烈，但——
呂林目光如電，掃過道旁那片幽深茂密的林子，
太靜了。
呂林心念急轉，頓時瞭然，這屠猛……果然沉不住氣了。
「軍師，怎麼了？」
身後的石鎖詢問道，
「你看那林子。」
石鎖立即察覺異常
「林間本該有鳥雀棲息，怎會砍殺震天，連只撲棱翅膀的都沒有？」
呂林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漢子看似粗豪，實則心細。
他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計較。當即下令：
「石鎖，你帶十個機靈的兄弟，悄悄繞到後方那片高坡上去，多備火油、浸油的布團和罐子，聽我響箭為號。」
知道有埋伏，呂林自不會傻到直衝進去。
屠猛啊屠猛，
既然你以林為伏，我便以火破局，這漫山枯枝敗葉，正是最好的助燃之物。
屠猛趴在林間腐葉中，已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蟲蟻叮咬，心中那股暴戾的殺意混合著等待的焦躁，愈發難熬。
巨斧擱在身旁，腦海中已幻想過無數次呂林中伏後的場景——如何羞辱，如何折磨，最後一斧劈下，徹底解決這個心頭大患。
「他娘的，這小白臉屬王八的？怎麼還不進來？」他低聲咒罵。
忽地聞見一股焦味兒
「他媽的，誰在燒火？」
就在他幾乎按捺不住時，前方手下傳來暗號——呂林到了！
屠猛精神一振，噌地半蹲起身，透過枝葉縫隙望去，卻見呂林率隊停在林外空地上，竟不再前進。
屠猛心頭一緊，生出不祥預感。
「屠四當家的，別藏了。」
「這林子裡陰冷，待久了怕得風寒。呂某請四當家的……出來烤烤火。」
下一刻，尖銳的響箭嘯音，撕裂了山間的寂靜！
「不好！」
屠猛駭然變色。
他話音未落，身後山坡上驟然騰起的數條熾烈火龍！
浸滿火油的布團、罐子被奮力拋入林間，乾燥的松針、灌木、堆積的落葉，瞬間被貪婪的火舌吞噬！
山風助勢，火借風威，轟然一聲便蔓延開來，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屠爺不好啦！後面！起火了！」
「快跑！煙太大了！」
埋伏的匪徒猝不及防，頓時炸了窩。嗆人的濃煙瀰漫林間，咳嗽聲、驚叫聲、樹木燃燒的噼啪爆響亂成一片。
什麼埋伏，什麼陣型，全成了笑話。
「小畜生！我與你不共戴天！」
屠猛目眥欲裂，被煙燻得涕淚橫流，知道計策敗露，如今已無退路，唯有拼死一搏！
「弟兄們，隨我殺出去！」
他揮舞著巨斧，帶著一群被熏得暈頭轉向的手下，嘶吼著衝出了已成火海的密林。
等待他們的，是嚴陣以待的巡山隊。
呂林一馬當先，身形如電，直取屠猛。
屠猛實力本就不如呂林，此刻驚慌失措，又被煙火所困，章法大亂。不過十數回合，便被呂林覷准一個破綻，一記凌厲的掃腿狠狠踢在膝彎！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屠猛慘嚎一聲，轟然跪倒，數把雪亮的鋼刀立刻交叉架上他的脖頸
手下人見主心骨被擒，火勢又駭人，已嚇得魂飛魄散，連連跪地求饒。
葬狼崖石洞內，火把畢剝作響，氣氛卻凝重如鐵。
屠猛被牛筋索捆得結實，跪在廳中，兀自梗著脖子叫罵不休，臉上黑灰混著血污，狀若瘋魔。
呂林立於廳中，語氣平靜無波，將事情經過一一陳述，條理清晰，無可辯駁。
高坐虎皮交椅上的覃布，似痛心疾首：
「老四……你我兄弟多年，你……你太讓我痛心了！」
「哈哈哈！」
屠猛猛地仰頭狂笑，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覃布！少他娘在這兒假惺惺！這呂林殺了老子多少手下，你可曾放過一個屁？你處事不公，偏袒外人，寒了兄弟們的心！」
覃布閉目，復又睜開：
「我早有言在先，軍師所為，一切皆是為我黑石坳長遠考量，你身為一寨頭領，不但不聽號令，反生歹心，罪無可赦！！」
「大當家，我有事稟報。」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立於角落的鐵算盤，忽然上前一步，
「屠猛與六當家『矮腳虎』密謀多時，欲害軍師後，便另立門戶」
那一直陰著臉坐在一旁的矮壯漢子聞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將起來，尖聲叫道：
「鐵算盤！你血口噴人！」
「哼，此事乃我前日同你二人喝酒後親耳所聞。」
覃布緩緩搖頭，臉上沉痛之色更濃：「我覃布自問待兄弟們不薄……如今看來，卻是養虎為患，令人心寒。」
「鐵算盤你個陰險小人！明明是你——」
屠猛卻忽然恍然大悟，猛地啐了一口，狂笑道，
「覃布！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你早就忌憚老子勢力大，想借這狗屁軍師來除掉老子吧！」
他血紅的目光掃過廳中其他幾位面色變幻不定的頭目：
「你們都給老子看清楚！今天是我屠猛，明天就能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幾位頭目聞言，神色頓時複雜起來。
覃布臉色驟然一沉，寒聲道：「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挑撥離間！來人……」
剩餘言語尚未出口，異變陡生！
只見屠猛脖頸、手臂肌肉猛然賁張，怒吼聲中，足以縛住蠻牛的牛筋索，竟被他硬生生崩斷！
他如同陷入絕境的瘋虎，合身便向堂上的覃布猛撞過去！
幾乎同時，那「矮腳虎」也厲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一對淬毒短刺，直取覃布咽喉與心口！
電光石火之間，端坐的覃布動了。
一股凌厲無匹的兇悍氣息瞬間籠罩全場！速度快得在大多數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砰！咔嚓！」
只見他精準無比地扣住「矮腳虎」持刃的手腕，輕輕一捏，「咔嚓」骨裂聲令人牙酸，短刃「噹啷」落地。
覃布順勢一掌拍在其胸口，「矮腳虎」慘嚎著倒飛出去，撞在廳柱上，軟軟滑落，口鼻鮮血四溢，眼見是不活了。
與此同時，覃布側身，於間不容髮之際讓過屠猛那搏命一撞，右手並指如戟，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屠猛後心某處要穴之上。
「噗——！」
屠猛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雙目瞬間凸出，布滿血絲，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出三尺多遠，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不過呼吸之間，兩大閻羅，斃命當場。
呂林心中凜然，後背隱隱滲出冷汗。這覃布實力竟恐怖如斯！恐怕和那龍冷雲也相差無幾。
他恍然驚覺，這覃布恐怕早對屠猛等人的異動心知肚明，那鐵算盤所言也是他授意，甚至對自己行為的默許，就是為了推動今日之局。
自己恰成了他清除異己的刀。
好一個黃雀在後！
廳內死寂，落針可聞，眾頭目噤若寒蟬，深深低頭，不敢與覃布目光有絲毫接觸。
覃布緩緩收手，氣息平穩如常，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兩隻擾人的蚊蠅。
「叛寨者，殺無赦。拖下去，曝屍山口三日，以儆效尤。」
立刻有手下戰戰兢兢上前，將兩具屍體拖走。
覃布瞬間又換了一張面孔，臉上笑意湧現：
「呂老弟，今日真是多虧你機警果決，才沒讓這叛徒得逞，壞了咱們黑石坳的基業。受驚了，受驚了。」
他拍了拍呂林肩膀，眼中閃著精光：
「叛逆已除，老哥我心中快慰。正好，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要與你好好商議一番。」
他手一揮，對洞口道：
「把人帶上來。」
兩名嘍囉應聲，從洞外抬進來一個不斷扭動的黑布袋子，砰地扔在地上。
袋子解開，一個胖乎乎、灰頭土臉的身影滾了出來，嘴巴被破布塞著，眼睛瞪得溜圓——不是張緯是誰？
「嗚嗚！嗚！」
張緯掙扎著，待目光掃過洞內，猛地定格在呂林身上，先是一愣，隨即眼神劇烈閃爍，喉嚨里發出更急切的嗚咽。
呂林心頭猛地一沉，但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蹙起眉頭，看向覃布：
「大當家的，這胖子是？」
覃布哈哈大笑，指著張緯道：
「軍師切莫小覷了他。前日我派了一隊精明弟兄，扮作行商，去那烏龜山腳下的管家莊洽談『玉脂肉』的買賣。出面談價錢的，便是這廝！」
他走到張緯身邊，踢了踢：
「那莊子是『龍且軍』的勢力邊緣，老子本來不好直接動手。嘿，沒想到天遂人願，這胖子竟自己離了莊子，跑到咱們地界採買香料，被盯梢的弟兄順手就給『請』回來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張緯聞言，眼睛瞪得更圓，嗚嗚聲中透出懊惱與驚恐。
呂林心念電轉，拱手道：
「大當家，此人對管家莊內部情形、『玉脂肉』營生必然知之甚詳。可否將此人交予屬下？容我細細審問，或能挖出不少有用消息。」
覃布聞言，臉上笑意更濃，撫掌道：
「正合我意！呂老弟心思縝密，此事交予你，老哥我最是放心。咱們黑石坳衝鋒陷陣的猛將不缺，缺的正是老弟這般有勇有謀的智將！這胖子，你帶走便是！」
「多謝大當家信任。」
呂林躬身，示意手下將還在嗚嗚掙扎的張緯架起。
回到自己那處位於山洞僻靜處的簡陋石室，屏退旁人。門剛一關上，張緯嘴裡的破布被扯掉，他竟「哇」地一聲，真就哭了出來，眼淚鼻涕齊流：
「林子！林子啊——我可算找著你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這他媽都是什麼地方啊！那些山賊太嚇人了！」
呂林看著他這副慘相，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是慶幸與重逢的喜悅。
他倒了碗水塞給張緯，壓低聲音：
「省點力氣。說說，你怎麼跑出來了？管家莊現在情況如何？還有……你怎麼就『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