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此黑鬃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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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喧譁自莊口傳來,老族長管伯聞報,神色一肅,親自率了幾位族老,快步朝莊門迎去。

  來人陣仗不小,莊民們遠遠張望,低聲議論:

  「那不是葛家莊的族長嗎!」

  「前頭那位莫不是廣安郡戶賦司的嚴管事?」

  「就是他!『嚴三尺』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把來者身份道了個明白。

  呂林在管家莊半月有餘,對此界的權力架構已有了模糊的認知:

  霸王宮統御荊、炎二州,州下設郡,郡下轄縣、鎮、村塢。宗門勢力盤根錯節,深入地方。

  眼前這位嚴管事,雖只是廣安郡戶賦司的一名管事,宗門權力末梢的小官,但監管民政後勤,絕非鄉野村夫能得罪得起的。

  「這嚴管事,瞧著倒是一臉正氣。」張緯躲在人群後,小聲點評。

  「正氣?」

  一旁的管甲聞言,險些嗤出聲,

  」此人外號『嚴三尺』,說他催繳賦稅時,恨不得掘地三尺!每年莊子上繳的糧稅,都得額外抽出一份孝敬他。好在這廝拿了錢帛便不再過多為難,算是個講規矩的饕餮。」

  管甲罵歸罵,臉上卻已堆起慣常的憨厚笑容,隨父親一同上前,與葛家莊族長、嚴管事等人見禮寒暄。

  「管老哥,兄弟我冒昧登門,莫怪莫怪啊!」葛家莊族長與管伯是多年舊識,開門見山,稱此番前來,所為乃是一樁大生意。

  嚴管事微微頷首,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威嚴:

  「近來秦氏家族屢有挑釁,廣安郡守為加強武備,已下令採買五百套制式鐵甲,以固郡城邊防。」

  原來葛家莊素有礦脈,可提供上等鐵礦;而管家莊祖傳鑄鐵技藝精湛,尤擅鍛甲。

  二人此番前來便是意在促成三家合作:葛家莊供礦,管家莊鍛造,宗門出資採購。

  葛家族長言語鏗鏘,稱之為三贏之美事。

  場中管家莊眾人聞言,心思頓時活絡起來,莊裡近來鐵器銷路確實不暢,這筆買賣無疑是雪中送炭。

  連管甲都忍不住面露興奮,低聲道:

  「爹,這樁買賣要是成了,咱們莊子可就能緩過勁了!」

  葛家族長撫掌附和:

  「正是!管老哥,你們的手藝,配上我們的好礦,再趕上宗門急需,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

  管伯族長沉吟片刻,緩緩問道:

  「卻不知宗門此番,限期多久?那鐵礦作價如何?」

  嚴管事伸出兩根手指:

  「限期兩月。至於鐵料價錢……」

  葛家族長報出一個數,雖比市價略高,但時局動盪,也並非不可接受。

  只是,要一次性購足鍛造五百鐵甲所需的巨量鐵礦,這幾乎要掏空莊子的現銀。

  管伯族長眉宇深鎖,面現難色。

  「葛老弟,不是老哥我推辭,眼下我們莊子的情況,你想必也知道。」

  「咱們老哥倆還說什麼錢不錢的,你就先欠著,到時候再還便是。」

  嚴管事忽然眉毛一掀:

  「替宗門辦事,還幹甚麼討價還價!罷了,念在你們確有難處,本管事可做主,先行撥付定金五千兩,助你們周轉購礦。」

  說著,竟真從袖中取出一張五千兩的銀票,拍在桌上。

  只是見管伯猶豫接過銀錢,他眼裡閃過一瞬不易察覺的凶厲。

  管伯未曾察覺,他腦中正天人交戰。一邊是宗門之命不可違,管事之面不宜駁;另一邊則是舉莊生計所系,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終於,管伯族長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沉聲道:

  「既是嚴管事抬愛,葛老弟又肯援手,我管家莊定當竭盡全力,為宗門分憂!」

  事既議定,氣氛頓時熱絡。

  家莊設宴款待。席間,葛家族長似是不經意地讓自己的孫兒上前敬酒。

  那少年生得虎背熊腰,不比管甲遜色多少。

  在眾人起鬨下,略展力氣,竟將莊中演練的八百斤石鎖穩穩舉起,繞場半周,面不改色。


  葛洪撫須,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這虎孩子,就是有把憨力氣。等年祭就十六了,再過兩年,或可去試試那一鼎之力了。」

  「他不成器的么叔,如今在宗門巡防軍里,也混了個伍長。」

  酒至半酣,葛家族長更是借著酒意,半真半假地對管伯道:

  「管老哥,不是我說,你們莊子這幾年,拔尖的後生堪憂啊,年祭大考怕是難咯。依我看,那尊霸王鼎……老哥你們也守了這麼多年,不如讓它挪挪地方,到我們葛家莊也待些年歲?讓我家好兒郎也沾沾霸王的福緣靈氣!」

  管伯族長哈哈大笑,舉杯將話頭擋回:

  「滾滾滾!你這老猢猻,惦記那鼎多少年了?有本事,年祭上憑力氣來說話!」

  ……

  宴席終散,管家莊內歡聲笑語瞬間消失。管伯族長臉上醉意全無,面色沉肅如鐵,

  「傳我命令,即刻召集全莊!」

  「從今日起,莊內所有通曉火候的男丁,全部投身鐵甲鍛造之事,務必按期、保質地完成這五百套甲冑,此事關乎莊子存續,不容有失,誰敢懈怠,家法伺候。」

  「莊內十六歲以下的娃子,即日起晨晚各加練一個時辰,霸王鼎是祖上用血汗換來的榮耀,若是今年再輸給葛家莊,咱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沒臉再去祠堂給祖宗磕頭!聽明白了沒有!」

  「是,族長!」

  ……

  與此同時,莊外,離去的馬車上。

  葛家族長一臉諂笑地掏出張一萬兩銀票,畢恭畢敬地呈給嚴管事。

  「管老頭太不識抬舉,竟敢貪圖管事的錢,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這小小心意,就權當我替他給您賠罪了。」

  嚴管事不動神色地收下,語氣中透著虛偽的凜然:

  「霸王鼎有凝聚天地靈氣之效,管家莊獨占多年,近年來卻連一位二品武者都未能供養出,可見福薄德淺,難承其重,早該讓給葛家了。」

  「管事明鑑!多謝您成全!多謝!」

  葛家族長聽得心花怒放,連連叩首般點頭。

  千恩萬謝地送對方離去,再次抬起頭,葛家族長臉上謙恭熱絡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的得意:

  「管伯啊管伯,你這老東西守著寶鼎壓了我葛家莊這麼多年,這次,定要叫你翻不了身。」

  ……

  兩日後,葛家莊承諾的鐵礦便陸續送達,質地均勻,敲擊聲沉實,確是上好的胚料。

  於是最後一絲顧慮也隨之消散,全莊上下擰成了一股繩,轟然運轉起來。

  多年未遇的大宗訂單,讓莊子裡每一個能動彈的人都投入其中。

  叮叮噹噹的鍛打聲從早到晚響徹雲霄,灼熱的鐵腥氣瀰漫在空氣里。連管伯族長也數次親至工棚,操起大錘示範關鍵處的鍛打。

  呂林和張緯毫無鍛造經驗,便被委派了另一重任——照料莊裡圈養的黑鬃獸。

  「兩位兄弟莫嫌這活兒腌臢。」

  管甲解釋道,

  「我們管家莊打造的鐵器能在這廣安郡創出名頭,一多半秘訣其實就出在這黑鬃獸身上。」

  「此等蠻獸熬出的獸油,輔以祖傳秘方,便是極佳的淬火材料。淬火打出的鐵器,刃口格外堅利,而且抹了這油膏防鏽,鐵器能存放好久都不壞!」

  呂林聞言,暗暗稱讚,以動物油脂作為淬火介質和防鏽塗層,這在古代冶金中是確有記載的智慧。

  尤其在鑄造刀劍等兵器時,利用其較高的煙點和獨特的冷卻性能,配合水或鹽水,來控制鋼材的冷卻速度,可以獲得理想的硬度和韌性。

  「這黑鬃獸性子凶,胃口大,吃掉的豆粕、穀物,要是拿去種地養人,能多養活好些戶人家呢,養它們成本高得很!」

  說話間,管甲已領著二人來到莊子後坡的獸圈,抬手一指,

  「諾,這些就是黑鬃獸了。」

  只是,當呂林和張緯真正看清那所謂的「黑鬃獸」時,眼角也忍不住微微一跳。

  那碩大的頭顱、蒲扇般的耳朵、短小的四肢、肥胖的身軀……什麼『黑鬃獸』,這分明就是豬啊!

  只是體型比前世所見大了不少,獠牙更長更鋒利,顯得格外兇猛。


  看著這幫肥頭大耳的傢伙,拱著屁股,哼哼唧唧擠作一團。

  張緯哭笑不得。

  「得,穿越異世,屠龍少年也要從殺豬做起。」

  宰殺黑鬃獸取油脂是項重體力活,通常需要兩三個成年人合力。張緯第一次上手,就被一頭垂死掙扎的公獸蹬踹得踉蹌倒退。

  「難怪網上總說,生氣的女朋友比年豬都難摁……網友誠不我欺!」

  「緯哥,別嘴貧了,你沒有女朋友,還是省點力氣摁豬吧。」

  張緯被噎得翻了個白眼,手上卻更加用力,把悲憤都化作了力量。

  管甲手法利落,一刀精準刺入頸下要害,滾燙獸血湧出,不多會兒,黑鬃獸便不再掙扎。

  「管大哥,這黑鬃獸便只取油脂?肉就扔了?這不浪費嗎?」

  胖子氣喘吁吁,忍不住又問,

  「這要是宰了吃肉,煉油淬火,成本不就降了?」

  管甲和旁邊的壯漢聽了直搖頭,面露嫌惡:

  「這黑鬃獸肉又腥又臊,還帶著股怪味,煮熟了也難以下咽。」

  「餵狗狗都嫌棄!若不是為了這身淬火油,誰樂意費糧食養它?」

  呂林恍然。是了,即便在從前的世界,豬肉在很長歷史時期也並非主流肉食,且因其腥臊被視為「賤肉」。

  「緯哥,你忘了麼?宋代東坡居士還專門寫了篇《豬肉頌》替豬肉正名呢?」

  「直至宋代以後烹飪技法革新、品種選育,才逐漸普及。看來此界雖有了簡體字等碎片,但在某些具體的生活技藝和習俗上,並未同步過來。」

  張緯卻像是被點醒了什麼,盯著那些「黑鬃獸」,眼睛微微發亮,摸著下巴,不再多言。

  「二位兄弟,這飼養黑鬃獸著實委屈了,我還是跟爹說說,讓你們也跟著學點鑄鐵的手藝。」

  「別別別!」

  張緯卻連連搖頭,

  「現在莊子裡都忙成啥樣了,哪還能抽空教我倆。我覺得我跟這些黑鬃獸特有緣!就包我身上了,我肯定把它們伺候得膘肥體壯!」

  呂林只道胖子吃不了掄大錘的苦,卻不想,此後張緯真的對這些黑鬃獸上了心,每日餵養黑鬃獸格外積極,甚至常常獨自在獸圈邊轉悠,對著那些暴躁的巨獸嘀嘀咕咕,有時還試圖接近觀察,被護崽的母獸追得狼狽逃竄。

  呂林問起,他只神秘兮兮地笑:

  「林子,你別問,哥們在下一盤大棋!等時機成熟了,必定給你一個驚喜。」

  莊子裡的鍛造日夜不息,呂林除了偶爾幫忙宰殺黑鬃獸,便是雷打不動地於僻靜處運轉《霸王訣》。

  但他依然感受不到所謂的「經脈充盈」之感,只得依照管甲多練養傷的建議,默默積累。平靜而忙碌的日子如溪水流淌,又是一月過去。

  這一日,隨著最後一批鐵甲的淬火完成。族長管伯看著庫房裡堆積整齊的嶄新甲冑,深陷的眼窩裡,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疲憊和欣慰,五百副鎖子甲,如期完工。

  一領精製鎖子甲市價百兩白銀,這裡便是足足五萬兩白銀,足以讓莊子在未來兩三年從容度日,緊繃的心神一松,無邊的倦意湧上,老人忍不住微微合上乾澀的眼皮。

  「父親!父親——!」

  一聲急促驚惶的叫喊由遠及近,只見管甲踉踉蹌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屋外沖了進來。他本是去廣安郡聯繫嚴管事前來驗貨交割,應當明日回來才是。

  「不好了!出大事了!」

  管甲撲到近前,聲音嘶啞顫抖,

  「嚴管事說,宗門日前已與秦氏家族簽訂了和約,軍備採購一律暫緩!這單甲冑,他……他不要了!」

  「什麼?!」

  管伯族長猛地站起,失手將桌上茶盞打落在地,「啪」地摔得粉碎,身形晃了幾晃,才勉強站穩。

  「嚴管事他還說,」

  管甲氣得嘴唇哆嗦,

  「那五千兩定金,權當違約金,不要咱們退了。但是今年咱們莊子上繳的糧稅,要加征兩成!以彌補宗門籌備軍需的損耗!」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管伯腦中炸開,打著宗門的幌子,誘使管家莊耗盡人力物力,然後釜底抽薪!這是徹頭徹底的陰謀!

  管伯族長氣得渾身發抖,蒼老的手指死死摳入木椅扶手之中,眼前一陣發黑。

  「算計……好惡毒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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