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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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開富貴(死亡版)】 見沈清瑜一直沒回消息,有些急,直接打了語音電話過來。

  沈清瑜把杯子擱下,點了接通。對面沒等她開口,先出了聲。

  不是她熟悉的東北話。

  「是沈清瑜嗎?」

  沈清瑜看了眼屏幕,把手機重新貼回耳朵上:「是我。你說。」

  「我沒時間慢慢說了。」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克制著什麼,壓了半句沒壓住,越說越快。「

  我剛死七天,今天才被無常帶到陰間。花開富貴大姐把手機借給我用,我沒有自己的手機——求你,聽我說完。」

  顧曉曼本來歪在沙發上翹著腿玩手指頭,聽到這兒,腿放下來了。張仙琴也轉過身,看著沈清瑜手裡的手機。

  「我叫宋辰星。被拐到C市鹿角鎮石溝村,九年。我女兒小名叫年年,今年七歲。」

  她的聲音到這裡還勉強穩著,說到下一句忽然碎了:「九天前,年年突然跟我說,想讓我回家,讓我回自己的家。她說她會幫我。」

  宋辰星當時沒當真。年年才七歲,能怎麼幫?

  那男人把她關了九年,她頭兩年跑過好幾次,次次都被抓回來。

  有被和她同樣被拐的女人告狀抓回來,有跑到鎮上被那個男人認識的人抓住送回來的。

  後來幾年她被守著,連院門都沒出去過幾回。她以為女兒只是看她太苦了,說句暖心話哄她。

  可年年真的做了。

  那天晚上,年年偷了那個男人的錢,塞給宋辰星。總共兩千三百塊,皺巴巴的,用橡皮筋扎著。

  男人在堂屋喝酒,年年主動湊過去,一口一個「爸」地叫,給他倒酒。

  那男人難得被這麼哄,笑得露出黑黃的牙,嘴上罵罵咧咧,手上那杯酒沒停過。年年倒一杯,他干一杯。倒一杯,他干一杯。

  等桌上三個空瓶歪倒在地上,鼾聲響起來的時候,宋辰星還呆呆坐在門邊,不敢動。

  然後年年走進廚房。

  宋辰星沒反應過來女兒要幹什麼。

  她只看見年年蹲在灶台前,把乾草點燃丟在進灶膛前的劈柴上。動作很快,不像平時慢慢悠悠燒火的樣子。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年年站起來,把灶台邊那瓶沒蓋蓋子的油瓶拎起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宋辰星後來跑出去兩天兩夜,在大山里困到死都沒忘掉。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年年把油潑在柴火堆上。火苗一下子竄得比灶台還高。

  「媽媽別動。」年年說。

  聲音很輕。宋辰星想拉住女兒,想把她拽回來,但她發現自己腿軟得動不了。

  她怕那個火——廚房頂上就是房梁,她怕燒起來兩個人誰都出不去。

  年年又往裡添了一把乾草,看火燒得足夠大了,把廚房的窗戶推開,灶台邊的抹布甩進火里,轉身拉宋辰星的手,往外拖。

  「可以了。」

  外面已經有人喊救火了。村裡的人聲、狗叫聲混在夜色里,亂成一鍋粥。

  年年拽著宋辰星往後山的反方向跑,繞過豬圈,鑽進一條乾涸的水渠。宋辰星被她拉著,深一腳淺一腳,什麼都顧不上想。

  臨到後山,年年停住了。

  她抬起頭,笑著跟她說:「媽媽,你先跑。跑出去了,再回來救我。」

  宋辰星看著女兒大大的眼睛,心裡翻湧上來的東西說不清楚。

  自由的念頭、對女兒的愧疚、還有一股子被關了九年之後第一次聞到山風味道的慌。

  她壓抑著要噴涌而出的眼淚,狠狠親了女兒一口,轉身鑽進林子,死死攥著女兒給的錢,不停的往前跑。

  跑了兩天兩夜,在快要見到曙光,快要獲得自由的時候,宋辰星在大山深處失足摔下去了。

  電話那頭的宋辰星說到這裡,安靜了。

  沈清瑜捏著手機,心緒複雜。

  一個女人被關了九年,最後死在離自由近在咫尺的山溝里。

  一個七歲的孩子,點了一把火,把失去自由的媽媽送出去,自己扭頭回了那個村子。

  顧曉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小孩才七歲?」


  張仙琴望著手機屏幕,什麼也沒說。

  花開富貴的聲音從旁邊插過來。

  「清瑜,這孩子太可憐了,我是負責給新鬼介紹地府情況的,剛見著她的時候嚇了一跳,渾身是血,嘴裡一直念著女兒。你看……能不能幫一把。」

  沈清瑜已經點開了備忘錄,指尖把屏幕敲得嗒嗒響。

  「C市鹿角鎮石溝村,年年,七歲。宋辰星——你自己的名字,哪三個字?」

  「宋是宋朝的宋,辰是星辰的辰,星是星星的星。」

  宋辰星。

  這名字跟來娣招娣不一樣,是被寄予過期望的孩子,卻沒能逃掉被拐進深山的命運。

  她把備忘錄切到後台,深吸一口氣。

  C市,隔壁省,高鐵三個半小時。關鍵不是怎麼去,是到了之後怎麼辦。

  「宋辰星,我問你。」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溫和,「我直接報警行不行?把你說的地址報給警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花開富貴的聲音傳過來,言簡意賅:「她搖頭了。」

  宋辰星的聲音接上來,比剛才更快:「不行。石溝村裡的女人好多都是拐來的。以前有人報過警,警察還沒進村,人就被轉移走了。」

  「他們把女人藏進山里、藏進地窖,跟警察說那些人是自願嫁進來的。說村子民風淳樸,都是本分人。」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更要命的:「而且清瑜,你是A市的人。你怎麼會知道C市一個深山裡的村子有拐賣婦女的事?」

  「證據呢?你能怎麼說,說你跟一個死人通了電話?」

  沈清瑜沒接話。

  宋辰星說的每一個字,她都反駁不了。

  她在A市,石溝村在C市,隔著一整個省。

  她一個外地人,莫名其妙舉報一個山溝里的村子,憑什麼讓人信?她連那個村子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哪怕周晨峰相信她也沒用,他不能跨省出警。

  她的消息來源在別人眼裡是是胡扯。

  要是周晨峰幫她和c市警察解釋,說不定還得被安個封建迷信的帽子。萬一害他被舉報怎麼辦?

  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往後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

  報警這條路走不通的話,那就只能自己去了。

  可她怎麼去?一個人,活人,女的,進一個全村抱團,愛買賣女性的山村。

  挨家挨戶敲門問你們這兒有沒有被拐賣的女人?進去後怕是連村口都出不來了。

  「鹿角鎮不會裡面全是人販子吧?如果是這樣,我不會去的。」

  宋辰星搖頭:「怎麼可能,如果整個鎮都是人販子,警察還抓不到人的話,那C市天可太黑了。」

  「而且村子裡現在的青壯年沒幾個了,大多數都出去打工了,我們之所以經常被抓回來是因為被虐待,身體很虛弱,基本跑不遠也跑不快。」

  鎮上好人挺多的,只是石溝村有門路聯繫人販子而已,她們不是在鎮上被拐的,而是在其他市區,被運到這裡。

  她們這些被拐來的女生沒有手機,沒法報警,偶然跑到鎮上就被熟人以夫妻吵架的名義帶回去。

  鎮上好多人不清楚情況,但也會偷偷替她們以家暴的名義報警。

  只是石溝村會把人藏起來,警察來了找不到人。

  來來回回十幾次,石溝村的人都說是村子得罪了別人,被別人冤枉的,警察找不到人也沒辦法,只能回去。

  就這樣,有一個和宋辰星同天被買的女生認命了,不再想著逃跑。在宋辰星逃跑的時候還會告密,用來提高自己的待遇。

  村里好幾個被拐二三十年的大娘也早早認命了,去到加害者的陣營,想給自己的兒子買老婆。

  全然忘了自己之前的痛苦。

  顧曉曼就是這時候開口的。

  「清瑜。」

  沈清瑜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顧曉曼飄到她正前方,臉上難得沒有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笑。

  「我們去。」

  「我們?」


  「你,我,仙琴姐。兩鬼一人。」

  顧曉曼說得不快,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石溝村那地方,深山老林,沈清瑜一個人去肯定不行。但她是活人,進村帶小孩出來方便。

  她和張仙琴不一樣——鬼不用走正門,不用等人開門,不用怕被狗咬。

  而且沈清瑜也能利用功德之力打人,只需要一點點力氣,就能讓別人疼的滿地打滾。

  就算被下迷藥都不怕,她和仙琴可以附在清瑜身上,帶著她的身體跑,鬼是不會累的。

  進村之前先摸一遍,哪些人在哪兒、年年關在哪間屋子、什麼時間人最少,摸清楚了回來告訴她。

  「你一個活人總不能挨家挨戶翻窗戶吧?」顧曉曼攤了一下手,「我倆不一樣,我倆不挨窗戶也能進去。」

  張仙琴在旁邊點了點頭,聲音不大:「探路摸哨這種事,倒也確實適合我們這副樣子。」

  顧曉曼又接上去,像是怕沈清瑜猶豫:

  「清瑜你想想,隔壁省而已,高鐵三個半小時。到了先讓我倆鬼探路。摸清楚了,能救就救,救不了再想別的招。」

  「肯定不會讓你一個人往裡沖。真有危險,兩隻鬼還罩不住你一個?咱們又能遮擋活人視聽,又能用功德之力打人,你累了我們還可以附身帶著你跑。」

  「年年能不能帶出來不一定,但你從頭到尾都是安全的。」

  她停了一下,想拍拍沈清瑜的肩膀,依舊穿了過去,表情切換回了那個大家都熟悉的顧曉曼。

  「況且,再不濟就當旅遊了嘛。C市的臘肉好像挺有名的,我生前吃過一次,味道絕了。」

  張仙琴在一旁輕輕搖了搖頭,果然,顧曉曼正經不過三句話。

  沈清瑜沒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她還是準備把這事跟周晨峰說一聲,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有時間。

  「宋辰星,你聽到了吧。我們去,但不保證一定能成功。」

  「如果情況不太好,我會找認識的警察來支援。如果警察來了,年年是一定沒辦法帶走的。我不是聖人,最先要保障的肯定是我自己的安全。」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謝謝。如果…帶不走的話,你就替我和她說『媽媽很愛她』。我活著的時候沒有對她說過這句話……」

  「別謝了。」沈清瑜的語氣鄭重,「如果我把你女兒帶出來了,你再來謝。」

  「記得把你父母的聯繫方式和地址給我,或者我給你燒紙,你給父母托個夢通知他們。」

  語音掛斷。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顧曉曼還飄在半空,托著腮,神色沉重。張仙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清瑜拉開衣櫃門,從角落裡拽出一個小小的登山包。

  她拎在手裡掂了一下,然後又拉開書桌抽屜,開始往裡面塞東西。充電寶,數據線,一包紙巾,半盒創可貼,再往裡面塞了些吃的。

  顧曉曼飄過來,扒著衣櫃門看了一會兒。

  「清瑜,你都不怕的嗎?」

  沈清瑜手沒停。

  「怕。」她把一件薄外套團了團塞進包里,「但怕有什麼用,又沒人替我跑這一趟。」

  「我不幫,誰幫?再說了,你們兩隻鬼打前陣,要怕也是你們先怕。」

  「咱真不報警啊?」顧曉曼能確保在沈清瑜遇到危險時,她和張仙琴可以用鬼氣蒙住壞人的眼睛,不過還是有些擔心。

  「我剛才把這事兒大差不離的告訴周晨峰了,不過隱去宋辰星讓我們把年年帶出來的事了。」

  「為什麼啊?」

  張仙琴慢悠悠開口:「簡稱:偷小孩。清瑜報警估計都算自首。」

  「畢竟能證明自己是被拐賣來的宋辰星已經死了,那個男人要是一張嘴就說是自由戀愛誰說得清。」

  「就算在後山找到她的屍體,人家嘴一張就說是夫妻之間吵架,她情緒激動自我了斷了呢?死人的嘴是爭不過活人的。」

  「她被拐來9年,證據估計全沒了。」

  顧曉曼恍然大悟。

  沈清瑜拉上拉鏈,把登山包擱在床尾,買了明天8點的高鐵票。

  委託準則第一條: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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