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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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曉曼在空中打著旋笑個不停,沈清瑜看著她,總覺得像一隻被人撓了痒痒不停轉圈的水母。

  張仙琴被顧曉曼滑稽的樣子逗笑了,不過笑也笑得斯文,不像旁邊那隻水母。

  沈清瑜把手機往桌上一擱,抬手揉了一把臉,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嘆氣,「我都要緊張死了,生怕沒法完成大爺的心愿,給我整這齣。」

  顧曉曼總算停住了半空轉圈的勢頭,飄回來趴在沈清瑜肩上,下巴擱在她頭頂,涼颼颼的。

  「這叫什麼?這叫陰間大爺鬼勇敢爭取吃喝自由。」

  沈清瑜伸手往頭頂方向拍了一下,當然是穿過一片空氣。顧曉曼嬉皮笑臉地飄開半米。

  「行了行了,正經辦事。」

  老大爺早就把自己兒子的手機號留在私信里了,就是怕傳話傳不到位。

  留言裡還特意加了三個感嘆號,強調「一定要打一定要打一定要打」。看得出來,這位老爺子生前就是個急性子,死了也沒改。

  沈清瑜沒耽擱,直接點開撥號,按著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嘟嘟響了兩聲,很快被接通。

  對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沉穩的聲音,語氣客氣又帶著點疑惑:「餵?哪位?」

  沈清瑜不自覺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儘量讓語氣自然又不失禮貌:

  「您好,我是幫忙帶話的。您父親托我給您傳幾句話。」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許眾望把原本要說的話整個吞回去,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我爸?這位女同志,我爸都走五年了,你別開玩笑啊。我這個人不信這些的。」

  果然,普通人的第一反應,十個有九個半都是不信。

  剩下那半個,直接把她當騙子罵一頓掛電話。

  沈清瑜早有準備,完全不在慌的。

  她當陰陽傳話筒這段時間,已經學會了一個道理——跟活人證明你真的能跟死人說話,最有效的辦法不是講大道理,而是直接甩私密糗事。

  「去年我大爺忌日,您偷偷在墳跟前跟他吐槽,說您小時候偷拿家裡白糖吃,被他老人家追著繞院子打了三圈。這事您還記得吧?」

  「還有……」

  沈清瑜剛準備繼續往下說,許眾望打斷得利落乾脆:「別別別說了!」

  「我信了,這肯定是我老爹托的人。他活著的時候我不讓他和別人說我的糗事,我就該提醒他在下面也不能說。」

  完了還小聲嘀咕了一句:「連打三圈這種細節都知道……我爹到底在底下跟多少鬼念叨過我這點破事啊。」

  他嘴上這麼說,語氣卻跟剛才接電話時判若兩人。

  剛才還端著成年人的穩重,一確認對面真是他爹托的人,說話的味兒都變了。

  用詞、語氣、連那股子嘟嘟囔囔的勁頭,跟他爹一模一樣。剛才他開口那句「女同志」,怕也是從小聽他爹叫慣了的。

  沈清瑜把大爺的原話一字不改地轉告過去。

  從孫女送的炸雞漢堡小甜水被兒子收走開始,說到大爺氣得魂冒煙、差點要當場給兒子托噩夢。

  再說到以後清明不準兒子來上墳、只准孫女來、還要多帶奶茶小蛋糕。

  從頭到尾,一字不落,連語氣里那股「我就不講理怎麼著了」的蠻橫勁兒都儘量復刻。

  電話那頭的許眾望全程沉默,沒有打斷。

  等沈清瑜全部說完,他哭笑不得的長嘆。

  「哎喲……我以為多大事兒呢。」

  「你是不知道,我從小到大,我爹這個人啊,一輩子就愛吃那老式雞蛋糕。就是那種黃黃的、圓圓的一個,甜得齁嗓子,別人都嫌膩,他吃得高興。」

  「他這一輩子啊,省吃儉用,一口甜的都不捨得多吃。逢年過節買兩塊雞蛋糕跟過年似的。我從小就知道他愛吃這個,年年給他買。」

  他的聲音低了一下,突然想通了。

  原來他爹不是愛吃雞蛋糕,是他只吃過這個,那些個新鮮的他沒嘗過,哪懂好不好吃呢。

  「我總覺得我爹這個歲數的人,吃不慣年輕人愛吃的那些奶茶之類的花哨玩意,才把閨女供的那些給收起來,換了老式蛋糕擺上去。」


  「我哪知道……」許眾望笑了一聲,無奈又心疼,「他背地裡嘴饞成這樣兒啊。」

  沈清瑜沒有說話,聽著別人的故事真的挺有意思。

  電話那頭的許眾望很快就整理了情緒,語氣變得實在又乾脆:

  「姑娘,你替我跟我爹說一聲。是我想差了,是我考慮不周到,沒摸清他老人家的真實需求。」

  「你讓他放心,從今往後,什麼流行我給他買什麼。那些個網紅店出什麼新品我就往墳頭擺什麼。」

  「別人上墳燒紙錢,我上墳點外賣,樣樣都給他備齊,讓他隨便吃,想吃多少有多少。」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沈清瑜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在認真地跟一個不在場的父親說話:

  「我好好孝順他。讓他在底下踏踏實實過日子,別生氣了,別惦記這事兒。他兒子不是不給他吃,就是腦子笨,沒想到。」

  沈清瑜輕輕「嗯」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回應,許眾望忽然像是心裡早就有數一樣,語氣突然變得篤定,反問道:

  「我爹是不是還跟你說,我是個狠心不孝子?」

  顧曉曼嘴巴張成一個誇張的O型,小聲驚呼:

  「我的媽呀,這都知道?我大爺是不是背地裡天天念叨這幾個字,把兒子都念叨出心理感應了?」

  張仙琴也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覺得這對父子之間的默契,或者說互相了解,已經到了某種讓人嘆為觀止的程度。

  沈清瑜有點尷尬,輕輕咳了一聲:「……嗯,說了。」

  果然說了。許眾望哼笑一聲。

  「嘿,我就知道。老小孩一個,一輩子要強,心眼小得很。」

  他像是被勾起了什麼有趣的回憶:

  「沒事兒,我不跟他計較。我爹這個人我太了解了,嘴上罵我,心裡還是我爹。當年我偷白糖被他追著打,打完了晚上偷偷往我被窩裡塞煮雞蛋。他就是嘴犟。」

  「你讓他等著。我現在就給他買,晚上直接全部送過去。清明那天我不去惹他眼煩了,讓我閨女去。」

  「那丫頭跟她爺爺親,去了肯定比跟我好,保證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順便……」

  許眾望本要掛電話,忽然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點:「順便跟他說,讓他在下面等等我,別太快投胎,下輩子我還給他當兒子。」

  說完自己先笑了:「下輩子要還是他當爹,我估計還是三天兩頭挨罵。要不我當爹呢?」

  沈清瑜也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叔叔對著他爹,一會兒抱怨一會兒撒嬌,話里話外都藏著親爹的影子。

  許眾望道了句謝就掛斷電話,給他爹買好吃的去了。

  沈清瑜看著屏幕上結束通話的界面。

  事兒辦妥了。

  就是一個老年鬼用嘴饞當藉口,表達自己說不出口的思念罷了。

  活著的那個和死了的那個心裡都裝著彼此。只是因為隔著一層黃土,沒來得及說清楚。

  顧曉曼飄在半空,難得安靜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拍了拍手:

  「哎呀,完美解決。輕輕鬆鬆,功德到手。」

  沈清瑜伸了個懶腰,覺得這單雖然開頭荒唐,但收尾收得舒坦。

  她正打算歇口氣,去倒杯水喝。

  手機又響了。

  「叮咚」一聲,短促清脆。

  沈清瑜拿起手機掃了一眼屏幕,視線落在發信人的備註名上,端水杯的手頓住了。

  【花開富貴(死亡版)】,陰間老熟鬼了。

  顧曉曼看她的表情變化,飄過來問:「又咋了?誰?」

  沈清瑜沒答,點開消息。

  屏幕上彈出來的內容很短,一句話。

  卻讓她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地收了回去。

  花開富貴(死亡版):【小清瑜,你手頭忙不忙?要是沒有別的安排,我這裡有一隻剛死沒多久的鬼,急需你幫忙。】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彈出來。

  花開富貴(死亡版):【她是被拐賣的可憐人,被拐九年,上個月在女兒的幫助下跑了,但是在大山深處失足摔死了。】

  花開富貴(死亡版):【死了放不下唯一的女兒,怕買她的男人知道是女兒把她放跑,會往死里打女兒。求求你務必幫幫她把女兒帶出來。】

  沈清瑜抿著唇,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剛處理完一單因為嘴饞鬧彆扭的心愿,轉眼來了個被拐九年、死在大山深處的女人。

  這兩個對比,讓她心情複雜,一時間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吐了口氣,把已經冰涼的水一口悶了,心情也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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