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寬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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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

  哥譚。

  高樓大廈之下是貧民區。

  這片棚戶區是連警察都不會單獨巡邏的地方。

  鐵皮屋頂像癩痢頭上的疤,東一塊西一塊地拼在一起,中間夾著晾衣繩、廢棄的床墊、不知道誰家的破沙發,沙發麵上有一攤深褐色的污漬,不像是咖啡。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霉味、餿飯、廉價香菸和某種甜膩的、像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腐爛的味道。

  陳默在最高的廢棄水塔頂上蹲下來。

  水塔的鐵架子鏽得只剩骨架,風從骨架中間穿過去,發出一種像吹瓶口似的嗚咽聲。

  他解開第一袋錢。

  百元美鈔,整整齊齊,泛著油墨香。

  在哥譚的棚戶區,這種味道比麵包香,比女人香,比任何東西都香。

  因為它能買來所有那些。

  陳默沒有一口氣把整袋倒下去。

  他抓出一把,像撒魚食一樣,手腕一抖。

  鈔票散成一片綠色的雪,往西邊飄。

  又抓一把,往東邊撒。

  再一把,往北邊。

  他爬下水塔,沿著棚戶區的鐵皮屋頂慢慢移動,每走幾步就從袋子裡抓出一把,均勻地、沉默地撒下去。

  下面是眾生。

  最東邊的角落裡,一個流浪漢蜷在鐵皮棚和磚牆的夾縫裡。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是穿得太久了,久到布料本身的顏色被磨掉了,只剩下纖維本身的灰白。

  他旁邊生著一小堆火,燒的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碎木板和舊報紙。

  火苗很小,將滅不滅,在風裡縮成一團。

  他眼神渙散,瞳孔大得像兩口枯井。剛吸完,針管還扔在腳邊,針頭上沾著一滴血珠,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他整個人靠在牆上,姿勢松垮得像一具被人隨手搭在那兒的布娃娃。

  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種什麼都不用想了的、腦子被漂白劑洗過一遍的,空白的笑。

  一張綠色的紙片從天上飄下來,飄過他的眼前。

  他的視線跟了那張紙片一會兒,像是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然後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鈔票邊緣,舉到眼前,對著火光看。

  紙幣被火舌舔了一下,邊緣迅速捲曲,從綠色變成褐色,再從褐色變成黑色。

  火苗順著邊緣往上爬,像一條細細的、亮紅色的蛇。

  他笑了。

  笑得很輕,像看見了什麼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

  幻覺嘛,他見多了。

  有一次他看見自己的血管從手臂上長出來,長成一根藤蔓,纏住路燈杆,把他整個人吊在半空中。還有一次他看見下水道里爬出一隻渾身長滿眼睛的貓,每一隻眼睛都在流淚,流的是汽油,然後那隻貓自己把自己點著了。

  所以他很習慣。

  他把那張正在燃燒的百元美鈔卷了卷,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卷一根手工雪茄。然後隨手扔進火堆里。

  火苗猛地躥了一下。

  綠色的鈔票在火焰里迅速捲成一團,油墨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紙張從邊緣開始碳化,百元大鈔上富蘭克林的臉先是皺了,然後黑了,然後碎了。

  旁邊兩米外,另一個流浪漢正靠在牆上,裹著一件從垃圾箱裡翻出來的破羽絨服。

  羽絨服從肩膀處裂開一道口子,灰色的填充物翻出來,像一道化膿的傷口。他本來在打盹,被火苗那一下異常的躥高驚醒了。睜開眼,瞳孔里映出那團正在火焰中心迅速消失的綠色。

  他愣了一秒。然後眼珠子猛地瞪大,大到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我操!那他媽是錢!」

  他像一條被人踩了尾巴的狗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撲向火堆。

  手直接伸進去,手指抓住那團正在燃燒的紙片的邊緣。火舌舔過他的手背,汗毛瞬間捲曲焦黑,皮膚從白變紅,從紅變成一種半透明的、底下滲出組織液的慘白。


  他感覺不到疼。他捏著那團灰燼的邊緣把它從火堆里撈出來。鈔票已經燒掉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還在冒火星。他用另一隻手去拍,火星燙進掌心,掌心的皮膚和紙灰粘在一起。

  火滅了。

  他捏著那團東西,舉到眼前。那是一團黑色的、邊緣捲曲的、還保留著鈔票大致形狀的灰燼。

  手指輕輕一碰,黑色的部分就碎了,變成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往下掉。

  掉在泥水裡,浮在表面上,像一層極薄的、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煤渣。

  他的手背上,被燙過的地方已經鼓起了水泡,透明的,裡面是淡黃色的組織液,邊緣泛著一圈不健康的紅。

  他沒有看自己的手。他看著那團灰燼,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灰燼和燙脫的皮膚碎屑一起黏在褲子上。

  他靠回牆上,閉上眼睛,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個吸大了的流浪漢還靠在旁邊,臉上掛著那絲空白的笑。

  火堆繼續燒,碎木板在火焰里噼啪作響。他不記得剛才燒掉的是什麼。明天也不會記得。後天,他可能連今天自己在哪裡都記不住。

  這挺好的。

  在這片地方,記憶力是一種奢侈品。記得越清楚,活得越痛苦。

  另一個方向,便利店對面的巷子裡。

  一個男人蹲在牆根底下。

  他身上的襯衫袖口磨破了,領口也磨毛了,但還能看出曾經是件體面的衣服。牛

  津紡,淺藍色,左胸口有一個被撕掉的品牌標籤留下的針孔痕跡。

  他蹲在那兒,膝蓋頂著胸口,手插在口袋裡。

  右邊口袋裡是一根從工地上撿來的鋼管,大概四十厘米長,一端被鋸斷過,斷口參差不齊,帶著鐵鏽。

  他攥著它,手心全是汗。

  汗和鐵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酸澀的、像舔電池的味道。他盯著便利店的門。自動門,玻璃的,上面貼著「本店概不賒帳」的列印紙,紙邊已經捲起來了。

  他在算。

  進去,拿麵包,拿水,拿任何能往嘴裡塞的東西。

  櫃檯後面那個店員他認識,上周他還擁有一副體面工作信用不是還沒破產的時候,每天路過都會跟對方點頭。

  對方也跟他點頭。

  兩個人誰都不知道對方叫什麼,但每天點兩次頭,早晚各一次。

  他覺得這大概算是認識。

  現在他要進去搶這個認識的人。店員會按櫃檯下面的報警器。警察多久會來?

  不會來。

  這片區域的警察不會為便利店搶劫案出警。

  但店員自己有槍。收銀台下面那把霰彈槍,他見過。上次有個流浪漢在門口鬧事,店員把槍往櫃檯上一放,什麼都沒說,流浪漢就走了。

  所以他要搶在店員摸到那把槍之前。用鋼管。砸在對方摸槍的那隻手上。然後拿了東西就跑。跑不掉就拼命。

  拼命而已。

  他的命又不值錢。

  一張百元美鈔飄下來,落在他腳邊的泥水裡。

  他低頭看著那張錢。

  富蘭克林的臉朝上,半邊浸在泥水裡,泥水沿著紙幣的邊緣慢慢洇開,綠色的油墨變成一種髒兮兮的墨綠色。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路燈閃了三下。

  他鬆開了兜里的鋼管。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鋼管滑下去,硌在大腿側面。

  他彎腰,把鈔票從泥水裡撿起來。泥水順著紙幣邊緣往下滴,滴在他磨破的袖口上。他用拇指擦了擦富蘭克林臉上的泥,沒擦乾淨,泥漬嵌進了紙張的纖維里。

  他把鈔票舉到眼前,對著路燈看。水印在那裡。安全線在那裡。

  真的。

  他把鈔票折了一下,塞進襯衫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膝蓋嘎巴響了一聲。他走進便利店。自動門開了,門鈴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音。

  櫃檯後面的店員抬起頭,那個每天跟他點兩次頭的人。


  男人走到貨架前,拿了一袋切片麵包,一瓶礦泉水。

  最便宜的。他走到收銀台,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那張鈔票,放在檯面上。鈔票是濕的,沾著泥,貼在檯面上,邊緣微微捲起。店員低頭看著那張鈔票,又抬頭看著男人的臉。看了幾秒。然後他打開收銀機,找零。

  硬幣,幾張皺巴巴的一元鈔。他把零錢和麵包礦泉水一起推到男人面前。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男人拿起東西,走出便利店。他坐在巷口的水泥墩上,撕開麵包包裝,取出一片。麵包邊有點干,在嘴裡嚼著,像嚼一張紙。

  他嚼得很慢。不是因為不餓,反而是因為餓太久了,胃已經縮成了拳頭大小,吃太快會吐。

  鋼管還在另一個口袋裡。

  他不知道下一張鈔票什麼時候會飄下來。所以他留著它。

  最深處。

  那片連流浪漢都不願意扎堆的區域。

  這裡沒有鐵皮棚,沒有廢紙箱搭的窩,只有一堵半塌的紅磚牆和牆根下一塊勉強能遮住半個身子的水泥檐。

  雨水從檐口滴下來,把牆根泡出一片深綠色的苔蘚。

  苔蘚上躺著一個身上已經爬滿白蟲的流浪漢。姿勢是側躺,膝蓋蜷起來,手臂彎著,頭枕在一隻手上。

  像一個嬰兒在母親子宮裡的姿勢。

  但他臉上的皮膚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兩眼乾涸的井。

  他身上有好幾處傷口,分布在手臂、小腿、肋骨外側,被鈍器砸過、被鞋底碾過、被生活本身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潰爛。

  傷口邊緣的皮膚翻卷著,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肉,肉的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膿膜。

  隔著幾米就能聞到那股味道,甜膩的,像熟過頭的水果被扔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

  蒼蠅停在他小腿的傷口上,他沒有揮手去趕。

  不是不想趕,是沒力氣了。

  他旁邊蜷著一隻狗。

  髒得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可能是黃的,可能是白的,可能是黑白花的。

  現在是一種統一的、被泥水和機油和不知道什麼液體反覆浸透過的灰褐色。狗的肚子很大,松松垮垮地垂著,奶頭腫脹,周圍有一圈被小狗吮出來的紅印。

  剛下完崽。

  小狗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嚶嚶地叫,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生鏽的鐵絲。狗沒有回頭去看。

  它蜷在主人身邊,下巴擱在主人的手心裡。

  老流浪漢的手指動了一下,臨死之前肌肉最後的、無意識的抽搐。

  他的指尖碰到了狗的耳朵。狗抬起頭,舔了舔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冰涼,沾著灰,指甲縫裡全是泥。

  狗的舌頭是溫熱的,粉紅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那大概是這條巷子裡唯一乾淨的東西。

  老流浪漢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鐵皮縫。

  「你可以吃我。」

  狗沒有聽懂。狗只是舔著他的手指。

  「我感謝你一直陪著我。」他的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玻璃。「所有人都走了。房東。工頭。那個說好一起做臨時工的。碼頭。便利店那個每天跟我點頭的。都走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在咽什麼東西。但喉嚨里什麼都沒有。「就你還在,只有你沒拋棄我。」

  狗把下巴擱在他手心裡。那隻手已經快沒有溫度了,但狗不在乎。

  狗把下巴擱在那兒,眼睛半閉著,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掃了一下。揚起一小片灰。

  「世界不要我了。你還要。」

  他閉上眼,手從狗頭上滑下來,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微微蜷著,像還在攥著什麼。

  一張百元美鈔飄下來,落在他膝蓋上。綠色落在灰色上,像一片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葉子。

  他膝蓋上的褲子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瘦得只剩一層皮的髕骨。

  鈔票落在髕骨上面,被風掀動邊角,輕輕拍打著那塊凸起的骨頭。

  他沒有睜眼。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撿,去消費,去花。

  錢對死人沒有用。


  一隻手從旁邊猛地伸過來,把鈔票搶走了。

  那隻手很瘦,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虎口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刀疤。

  手的主人是一個穿著連帽衫的年輕人,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剛癒合的抓痕。

  他把鈔票攥在手裡,轉身就走。

  狗齜出了牙1像被踩了尾巴、像被踢了肚子、像把所有的恐懼和疼痛全部壓成了一聲嘶啞的咆哮。

  嘴唇翻上去,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和幾顆已經磨損發黃的犬齒。狗很老了。

  牙掉了好幾顆。但它齜出來了。

  那隻手的主人回過頭,抬起腳,一腳踹在狗肚子上。

  狗的肚子被踹得整個凹陷進去,身體像一隻被踢飛的皮球,從地面彈起來,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撞在紅磚牆上。

  肋骨撞在磚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不是叫,是那種氣從肺里被猛地擠出來的聲音。

  然後它摔在地上,側躺著,四條腿抽搐了一下。

  它又爬起來了,它在地上趴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時間,後腿撐著地面,一點一點把身體撐起來。

  被踹的那一側肚子在劇烈地抖動,肋骨的起伏快得不正常,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的麻雀的心跳。

  後腿瘸了,不敢著地,只能用三條腿站著。但它站起來了。

  它瘸著那條後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主人身邊。短短的幾米,它走了很久。它重新蜷下來,把下巴擱在那隻已經不會動的手心裡。

  角落裡傳來小狗嚶嚶的叫聲。狗沒有回頭。它把下巴擱在那兒,眼睛半閉著,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了一下。揚起的灰落在它自己的爪子上。

  陳默蹲在水塔頂上,把最後一袋錢倒空。袋子裡還剩了幾張,四五百美刀的樣子。

  他抽出來,折了一下,塞進衣服里。

  嗡。

  系統又響了。

  陳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蹲在水塔頂上,手插在兜里,手指捏著那幾張鈔票,指節發白。

  風從鐵皮屋頂之間刮過去,把下面爭搶鈔票的聲音送上來,叫罵、慘叫、布料撕破的聲音、拳頭打在肉上的聲音。

  這次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陳默撇了撇嘴。從牆壁上爬了下去。

  那個搶了錢、踹了狗的人已經不見了。鈔票也不見了。

  狗還蜷在主人身邊。聽到他的腳步聲,狗抬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嘴唇翻上去,露出那幾顆磨損發黃的犬齒。

  身體在抖,三條腿撐著地面,被踹過的那一側肚子還在劇烈地起伏。但它沒有退。

  陳默蹲下來。

  和狗平齊。

  他沒有伸手去摸,沒有說「沒事了」,沒有做任何人類試圖安慰動物時會做的動作。他只是蹲在那兒,從兜里抽出三張一百,折都沒折,直接塞進那隻已經變冷的手裡。鈔票和手指貼在一起,風一吹,紙幣邊緣輕輕抖動。

  像那隻手還在攥著什麼不肯鬆開。

  狗低頭嗅了嗅鈔票。油墨味,泥水味,汗味,血味。然後它嗅了嗅主人的手指。最後它把下巴擱回了那三張鈔票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了一下。揚起的灰落在陳默的鞋面上。

  陳默站起來。

  他轉過身,爬回了牆上。回到水塔頂上,兜里只還剩一張一百。

  系統也終於安靜了。

  他把拉鏈拉上,蹲在水塔邊緣。

  下面還在發生著他看不見的事。

  錢飄到的地方,有人搶,有人藏,有人燒。有人攥著它走進藥店,有人攥著它等死。爭搶的聲音從鐵皮棚屋之間傳上來,悶悶的,像水底的人在爭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祈禱。

  陳默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世界不會因為這幾袋錢變好。

  那個在牆根下等死的老流浪漢還是死了。狗還是被踹了,小狗還是會嚶嚶叫著找奶吃,等它們長大一點,也會被人踹,也會蜷在某個等死的人身邊,舔那個人的手指,然後把下巴擱在那隻不會再動的手心裡。


  碼頭還是會砸斷臨時工的腿。抗生素還是買不到。止痛藥還是按桶賣,便宜,量大,成癮,街道永遠在這裡,等著下一個跌落的人。

  這座城市的運轉邏輯,不會因為一個穿睡衣的少年撒了幾袋鈔票就發生任何改變。

  但今天晚上,在哥譚的某個角落裡,可能有人攥著一張百元美鈔,睡了他這輩子第一個不用考慮明天怎麼死的覺。

  可能是那個襯衫口袋裡裝著濕鈔票的男人。可能是那個手背燙出水泡、什麼都沒說就閉上眼的流浪漢。可能是某個他沒看見的、從鐵皮棚里衝出來、撿起一張鈔票就跑回屋裡、把門死死頂住的女人。

  可能是某個孩子,把鈔票藏在枕頭底下,整夜沒睡,怕自己一睜眼,發現那張錢是做夢。

  夠了。

  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

  膝蓋咔噠響了一聲。

  灰濛濛的風從他身邊刮過去,帶著鐵鏽味、霉味、和那種甜膩的、像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腐爛的味道。

  兜里那一百美刀貼著他的胸口,微微發燙。他沒有回頭去看那條巷子。

  他轉身,爬下水塔,消失在棚戶區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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