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彌賽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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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譚的夜晚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所有的光都悶在了裡面。

  陳默蹲在東區貧民窟對面那棟廢棄公寓的樓頂,看著天色從墨汁一樣的黑,變成一種髒兮兮的、像洗不乾淨的裹屍布一樣的死灰色。

  他身後的鐵皮通風管道上結著一層霜,哥譚連霜都是灰的。

  陳默把那件從舊貨攤上淘來的工裝夾克拉鏈拉到下巴,領口磨得發亮的布料貼著脖子,冰得像一條死蛇的皮。

  閣樓的破沙發還在等他,彈簧蹦出來那根正好頂在腰窩的位置,躺下去能聽見脊椎骨一節一節硌在鐵架子上的聲音。

  但今天他不想回去。

  閉上眼就是那片棚戶區,鐵皮屋頂像魚鱗一樣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每一片下面都壓著幾個還沒死透的人。

  他見過太多了。

  來哥譚半個月,他見過被串在鐵架子上皮都燒沒了的得罪了黑幫的碼頭工人。

  見過被便利店老闆用霰彈槍打斷腿骨的流浪漢。

  見過三個十四歲的孩子蹲在後巷裡,像分食一包薯片一樣平靜地分贓,從另一個十四歲孩子身上扒下來的限量球鞋。

  陳默把那件廉價布料縫的紅藍面罩往臉上一套,從通風口翻了出去。

  沒什麼目的。

  就是不想待在任何有天花板的地方。

  哥譚的白天和夜晚是兩座城市。

  夜晚的哥譚屬於瘋子、罪犯和那個喜歡把自己掛在屋檐上的偏執狂。

  白天的哥譚屬於所有人都屬於那些穿著手工西裝從韋恩大廈里走出來的精英,屬於那些在陰暗的巷子裡把自己當蛆蟲培養皿的流浪漢,也屬於那些把抗生素定價在窮人夠不著的高處、然後對著鏡頭說「我們致力於為所有患者提供平等醫療服務」的體面人。

  牧場主在圈地,農場主在提高自己莊稼的產量。

  陳默蹲在公寓樓頂的邊緣,看著下面的街道,腦子裡轉著一個很荒唐的問題,在哥譚,好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詞在這裡,和在別的地方,是同一個意思嗎。

  他還沒想通,槍聲響了。

  街角那家銀行,連續三聲,悶響,像有人隔著棉被砸釘子。

  然後是尖叫。

  哥譚的市民連尖叫都帶著一種「又是這齣」的疲倦。

  搶銀行都快成為哥譚每日日常打卡活動了。

  陳默從樓頂翻了下去。

  銀行大廳里,四個劫匪,兩把手槍,一把霰彈槍,一把微沖。

  人質被趕到角落,蹲成幾排,像超市冷櫃裡碼好的凍肉。

  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年輕女人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在抖,但沒出聲。

  她旁邊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雙手抱頭,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有一道新鮮的裂痕。

  他嘴裡在念念有詞,「我還有老婆孩子我還有老婆孩子我還有老婆孩子」,像念經。

  最邊上是個穿著加油站工裝的老頭,頭髮花白,背弓著,姿勢熟練得讓人難受。

  一個劫匪正掄著短柄大錘砸櫃檯玻璃,砸了三下沒砸開,罵了一句髒話。

  另一個正往大號帆布袋裡塞現金,動作粗暴,像往垃圾桶里塞廢紙。

  第三個端著霰彈槍對著人質,槍口從左移到右,從右移到左,像在猶豫先打死哪個不聽話的。

  第四個,也就是端著微沖那個,站在大廳中央,正在指揮。「快!快!快!」他的聲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陳默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翻進來,倒掛在大廳正上方。

  沒有俏皮話。

  沒有聖母演講。

  小蜘蛛今天實在是沒啥心情。

  陳默鬆開蛛絲,像一塊秤砣砸下去。

  腳尖踩在端微沖那個劫匪的肩膀上,整個人往下一沉,膝蓋夾住對方的脖子,腰一擰,把人整個甩出去。

  微沖脫手,在地上滑出老遠,撞在櫃檯邊緣,轉了三個圈。

  剩下三個劫匪同時回頭。

  陳默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左手蛛絲粘住掄大錘那個的手腕,往上一提,大錘脫手砸在自己腳面上,慘叫還沒出口,人已經被拽倒。


  右手蛛絲纏住塞現金那個的腳踝,往後一扯,整個人仰面摔在瓷磚地上,後腦勺磕出咚的一聲悶響,袋子裡的鈔票撒了一地。

  端霰彈槍的那個終於反應過來,槍口抬起。

  陳默側身,幅度極小,霰彈擦著耳廓打進天花板,石膏板炸開一個窟窿,碎屑像下雪。

  他扣住槍管,往上一推,槍托反砸在劫匪自己臉上。鼻樑骨斷裂的聲音脆得像掰斷一根芹菜。

  四個人,十二秒。

  陳默把他們拖到銀行門口,用蛛絲一個一個捆在石柱上。

  姿勢各異,整整齊齊。

  像四隻待簽收的快遞。

  其中一個還在哼哼,嘴角掛著血沫,鼻子歪向一邊。

  陳默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鼻樑骨斷了,去醫院接一下。掛急診,別掛門診,門診排隊排到的時候骨頭該長歪了。」

  劫匪沒說話,他的眼神里不是恐懼,是困惑,他搞不懂這個穿睡衣的人在幹什麼,以及他在說什麼鬼話,誰特麼去得起醫院啊?

  他看起來像在韋恩集團工作的精英中產嗎?

  那幾袋現金堆在櫃檯旁邊,鼓鼓囊囊,袋口露出綠油油的鈔票邊緣。

  百元美鈔,沒有零錢。

  好吧這句話是廢話。

  誰搶銀行的時候就喜歡往袋子裡裝硬幣?

  警笛聲正從幾個街區外往這邊趕,聲音由遠及近,像一隻正在靠近的、喉嚨里滾著低吼的野狗。

  人質已經跑得差不多了,大廳里空蕩蕩的。

  那個灰色衛衣的年輕女人跑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了什麼,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跑得最快,眼鏡掉了都沒撿,老頭最後一個走,他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一顆化了一半的硬糖,放在櫃檯上。

  然後走了。

  可能因為陳默的身形看起來真的很像個孩子吧。

  陳默站在那幾袋現金面前。

  按照他這半個月演的劇本,他現在應該射出一道蛛絲,盪出銀行後門,消失在警笛聲接近之前。

  乾淨,利索,符合友好鄰居的人設。

  陳默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個袋子的袋口。

  嗡。

  系統響了,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一根細針頂在後腦勺上。

  不扎進去,但讓你知道它在。它在等你把手縮回去。

  陳默沒有縮。他把那袋錢拎了起來。嗡鳴聲變大了一點。

  他腦子裡沒有畫面。

  沒有那個攥著髒錢的十二歲女孩,沒有「只有他願意給錢」,沒有抗生素和止痛藥的價目表。

  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拎著那袋錢,站在空蕩蕩的銀行大廳里,聽著警笛聲越來越近,聽著系統在他腦子裡持續地、低沉地嗡鳴。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不是對系統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別他媽響了。」

  嗡鳴聲頓了一下。

  「我知道我做的是對的。」

  系統安靜了,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

  陳默把那幾袋現金一袋一袋地摞在一起,用蛛絲捆成一個巨大的包裹,扛在肩上。

  四噸的力量,扛這幾袋美鈔還是綽綽有餘的,他走出銀行後門,爬上牆面,消失在哥譚灰濛濛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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