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哥譚這鬼地方能出聖母?我不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哥譚上東區,韋恩家族名下某棟私人別墅。

  泳池邊的音響震得水面發顫,貝斯低頻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所有人的心跳拽成同一個愚蠢的節奏。

  布魯斯·韋恩靠在露天吧檯旁,手裡那杯威士忌已經握了四十分鐘,液面幾乎沒有下降。

  冰塊早化成了水,稀釋成一種渾濁的淡琥珀色。

  身邊有人在大笑,笑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某個三線女明星正試圖把自己的身體掛在他胳膊上,香水味濃得像化學武器,晚香玉,基調是麝香和廣藿香,前調已經散乾淨了,只剩下中調那股甜膩到發臭的花粉味。

  布魯斯在腦子裡把她的香水配方拆了一遍,這是他讓自己忽略鼻腔灼痛感的唯一方式。

  他笑著。

  標準的韋恩式笑容,嘴角弧度恰到好處,眼神渙散而溫和,像一個被酒色掏空了腦子、只剩一張臉還能看的繼承者。

  沒有人會認真看這種人的眼睛。

  泳池對面,兩個闊少正在爭論什麼。其中一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塊懷表,表殼上鑲著一圈藍得不像天然形成的鑽石。

  熱處理改色,布魯斯在心裡下了判斷,IIa型鑽石經高溫退火,晶格重組,從褐色變成藍色。

  成本大概在一百萬到一百二十萬美刀之間。

  那個闊少把懷表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說不,這不是買的,是他上個月在摩納哥賭場從某個破產的希臘船王兒子手裡贏來的。

  他說「贏」這個字的時候,舌頭在牙齒上彈了一下,像在品嘗一道甜點。

  另一個闊少不甘示弱,說遊艇的洗手間門把手是用隕石切片鑲的,「洗手的時候能順便摸到外太空」。

  隕石切片,鐵隕石,魏德曼花紋,每克市價大約在三百到五百美刀之間,一整扇門把手的用料夠哥譚碼頭一個裝卸工人全家吃十五年。

  布魯斯端著酒杯,禮貌性地碰了碰那杯隕石門把手主人遞過來的香檳。

  嘴唇都沒沾到杯沿。

  他的目光越過泳池邊緣,越過露台欄杆,越過上東區層層疊疊的燈火,落在南區碼頭的方向。

  「失陪。」

  布魯斯韋恩放下酒杯,對那個還掛在他胳膊上的女明星露出一個標準的、毫無信息量的笑容,「明天有個無聊的董事會,我得回去補個美容覺。」

  女明星撅起嘴,說了一些「你每次都這樣」之類的話。

  布魯斯沒聽。

  他已經轉過身,穿過人群,步伐輕浮得像任何一個被酒精和夜生活掏空的紈絝。

  蘭博基尼的引擎在街角咆哮了一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三分鐘後,一輛黑色蝙蝠車從韋恩莊園地下的隱蔽出口駛出,像一頭沉默的裝甲獸,滑進哥譚深夜的陰影。

  蝙蝠洞裡,布魯斯換下那身定製西裝的速度比他穿上它的時候快了一倍。

  香水味還黏在領口上,晚香玉,麝香,廣藿香。

  他把襯衫扔進洗衣筐的動作帶著一種克制的粗暴,不是對襯衫有意見,是對「被迫聞了四個小時化學武器」這件事有意見。

  此時此刻剛出道沒多久的蝙蝠俠,整體來看還像是個人類,起碼還擁有著人類的情感。

  阿爾弗雷德站在工作檯旁。

  「少爺,您要的『睡衣怪人』資料。順便,您今晚提前離場的時間比上個月平均提前了四十分鐘。媒體明天可能會用『韋恩繼承人疑似腎功能告急』做標題。」

  布魯斯沒接話。

  這種冷笑話太冷了接著沒意思。

  在主屏幕前坐下,布魯斯調出第一段監控。南區碼頭,時間戳顯示兩周前,凌晨兩點十四分。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牆上翻下來。

  紅藍色的衣物,戰衣這個詞用在這套行頭上實在過於慷慨了。

  舊睡衣和運動衛衣拼湊出來的手工製品,針腳疏密不均,胸口的縫線已經崩開了幾處,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灰色裡衣。

  身形單薄,肩膀寬度甚至不到成年男性的三分之二。

  他蹲在貨櫃邊緣,低頭看著下方正在發生的事,一個持刀劫匪,一個被逼到牆角的碼頭工人。


  布魯斯以為他會撲下去。

  任何一個擁有力量和道德良知的正常成年人在面對這種不對等的犯罪時,第一反應都是用速度和暴力終結它。

  這是哥譚的法則。

  強者用力量說話,弱者用逃跑說話,沒有第三種語言。

  他沒有撲下去。

  他舉起雙手,從貨櫃上跳下來,落在劫匪和受害者之間。

  手掌朝外,五指張開,一個毫無攻擊性的、甚至顯得笨拙的姿態。

  碼頭監控沒有收音功能,但布魯斯會讀唇語。

  「別衝動,大哥。那把刀看起來挺鋒利的,割到手還得打破傷風,多貴啊,你真的確定你的醫保夠報銷嗎?反正我的是不太夠。」

  劫匪揮刀。

  布魯斯下意識開始計算這個瘦小身影的閃避路線,他會往左,他的重心偏右,左側是貨櫃,右側是開闊空間,最優解是借力貨櫃邊緣做一個後翻。

  正常人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但這個人顯然不正常,他沒有閃。

  「睡衣怪人」側身,幅度極小,刀尖擦過胸口那團亂縫的線頭,差了不到兩厘米。

  然後他扣住劫匪的手腕,一掰,一推。整個過程不到四秒。

  劫匪的刀掉在地上,緊接著,「睡衣怪人」鬆開對劫匪的鉗制,劫匪落荒而逃。

  監控顯示,「睡衣怪人」又站在原地停了兩分鐘,低頭看著地上那袋劫匪掉落的麵包。

  包裝袋上沾著灰,裡面的吐司被擠壓得變了形,但還完好無損未開封。

  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包裝上的土。然後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巷子裡沒有人,把麵包塞進衣服里,貼著牆根,快速溜走。

  布魯斯盯著那個貼著牆根移動的瘦小背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這段畫面倒回去,重放。

  撿麵包。

  左右看。

  塞進衣服。

  貼牆溜走。

  「他拿走了麵包。」

  布魯斯說。

  聲音很輕,不像陳述,像在確認一個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實。

  阿爾弗雷德站在他身後,托盤紋絲不動。「一個會從犯罪現場帶走碳水化合物的義警。考慮到哥譚的物價水平,這種行為有一定的經濟合理性。」

  布魯斯依舊沒有接話,調出第二段監控。

  東區巷口。

  一輛家用轎車側翻在路面,底盤朝向街面,油箱正在漏油。

  一個流浪漢被壓在車底邊緣,腿卡在底盤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

  圍觀人群站成一個安全的半圓,舉著手機,沒有人上前。

  那個紅藍色的瘦小身影從牆面上爬過來。

  落地。

  沒有猶豫,沒有評估,沒有任何一絲「我能不能做到」的停頓。

  他雙手扣住轎車底盤邊緣,膝蓋彎曲,腰背繃緊。

  布魯斯調出測力系統。

  那輛車的整備質量是1.3噸。

  側翻狀態下,要抬起底盤一側、撬開足以讓成年人抽腿的縫隙,需要的瞬間爆發力大約在3.8到4噸之間。

  畫面里,那個瘦削的身體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彈簧。

  胸椎段的縫線徹底崩開了。

  他把車抬起來了,底盤離地大約四十厘米,流浪漢把腿抽出來,連滾帶爬地挪到安全距離。

  「睡衣怪人」放下車,車身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塵。

  沒等流浪漢轉身道謝,他已經爬上了牆面,消失在巷道的陰影里。

  從落地到離開,不超過四十秒。

  布魯斯調出第三段監控。

  西區便利店門口。

  搶劫犯持刀威脅店員。

  「睡衣怪人」從側面切入,沒有出拳,張開手掌推在搶劫犯胸口。

  那人往後摔出去,砸進三米外的紙箱堆里。

  他把三段畫面並列放在主屏幕上。左邊,抬車救人,4噸力量爆發值。


  中間,推開罪犯。

  右邊,撿麵包,貼牆溜走。

  同一個人。

  同一雙手。

  布魯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節奏穩定,每一下間隔精確得像節拍器。

  他盯著那三幅畫面,瞳孔在屏幕冷光里微微收縮。

  「他在控制。抬車的時候,他用的是全力。因為不用全力,那個人會死。

  推搶劫犯的時候,他收了四分之三。因為不收,那個人的肋骨會碎。

  他對自己的力量有極其精確的認知,他知道自己一拳能打出多大傷害,並且刻意不去打出那個效果。」

  他伸出手,點了一下右邊那段撿麵包的畫面。

  那個瘦小的背影定格在屏幕中央。

  「他餓了。他需要食物。他擁有徒手抬起一輛汽車的力量。在哥譚,擁有這種力量的人可以用無數種方式獲取他想要的任何東西。他選了唯一一種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方式。從犯罪現場撿一袋劫匪掉下來的、沾著灰的、被壓變形的吐司。」

  布魯斯調出半個月的時間軸。

  從第一次目擊到現在,移動方式始終是攀爬和跳躍。

  沒有吐絲記錄。

  直到昨天。

  南岸碼頭。

  監控拍到他從手腕射出某種白色絲狀物,勾住吊車橫樑,盪過整條巷道的寬度。

  他放大畫面,逐幀看那根絲的噴射軌跡和黏附方式。

  噴口在手腕內側,沒有機械裝置。

  絲線在空中展開的方式不是預先編織好的纖維,而是接觸空氣後迅速固化的液態分泌物。

  「生物性的。不是裝備,是生理構造。半個月前,他只能爬牆。

  昨天,他長出了吐絲能力。他的身體在變化,他的基因本身在逐步表達出新的性狀。力量、攀爬、吐絲,一個接一個,像某種沉睡的東西正在他體內按順序醒來。

  4噸是現在測到的極限,不是他的終點。」

  蝙蝠俠站起身,走到那面還沒掛滿的線索牆前。

  「睡衣怪人」的位置只有寥寥幾根線,連接著南區碼頭、東區巷口、西區便利店三個地點標籤。他在最中央釘了一張截圖,那個撿麵包的背影,貼牆溜走,瘦得像風大點就能吹折。

  然後他開始說話,蝙蝠俠在構建一份側寫檔案時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純推演式的陳述。

  「哥譚港,上個月,一個碼頭裝卸工因為少分了二十美刀的搬運費,用鐵鉤把工頭的肩胛骨砸碎了。

  東區,三個十四歲的孩子為了搶一雙限量球鞋,把一個同齡人捅了七刀,然後站在旁邊看著他流血,直到警察來。

  西區便利店,上上周,一個流浪漢走進去,從貨架上拿了一袋麵包,店員從櫃檯下面抽出霰彈槍,打斷了他兩根肋骨。

  這是哥譚。

  一個人為了二十美刀可以殺人,為了一雙球鞋可以殺人,為了一袋麵包會被殺。

  這座城市教會每一個活在這裡的人同一件事,你的需求比別人的命重要。餓的人搶,強的人奪,弱的人死。沒有人會餓著肚子把到手的食物放回去。沒有人會擁有絕對力量卻選擇挨餓。沒有人。」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點在那張截圖邊緣。

  「他擁有4噸的力量。他可以走進哥譚任何一家便利店,拿走任何他想要的東西,沒有人能攔住他。他不需要搶,他甚至不需要開口,他只需要站在那裡,讓任何人看到他的力量,就會有人主動把食物遞上來。

  這是力量的邏輯。

  但他沒有。

  他選擇從犯罪現場撿一袋劫匪掉下來的、沾著灰的、被壓變形的吐司。

  他選擇在救人之後不接受任何道謝,直接爬牆離開。他選擇推開搶劫犯而不是打碎他的肋骨。他選擇在擁有絕對力量的前提下,把自己餓成那個樣子。

  這不只是善良。」

  布魯斯的手指從截圖邊緣移開。

  他盯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這是某種更詭異的東西。


  一個人在生理極限狀態下,依然拒絕使用力量為自己謀取任何利益。

  一個人在擁有所有作惡的條件和零成本的情況下,選擇了唯一一種對自己最不利、對他人最無害的行為模式。

  這不是正常的人性。

  人性在飢餓面前會崩潰,在力量面前會膨脹,在零風險面前會釋放惡意。他沒有崩潰,沒有膨脹,沒有釋放。他像一台被設定了絕對道德指令的機器,在所有應該出現人性裂縫的節點上。

  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幾乎令人不適的——純淨。」

  布魯斯轉過身,面對著那面線索牆,但目光的焦點已經不在任何一張截圖上了。

  他在看某種更抽象的東西。

  「他物質上極度匱乏。

  戰衣是用舊衣服拼的。

  沒有任何後勤支持,沒有搭檔,沒有據點。

  面罩是一塊舊T恤。

  他在挨餓。他的身體在發生不可控的變異,每一次新能力的出現都可能伴隨著巨大的生理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

  他活在巨大的不確定性里。而他每一次出手,都把力量控制在不會致死的範圍內。

  不是因為他害怕殺人,是因為他不想殺人。一個人在自身處於極度困境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把有限的力量用在保護他人上,而不是改善自己的處境。

  一個人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克制。哥譚不會產生這種人。任何一座城市都不會產生這種人。」

  他停頓了很久。

  「世界上不應該存在這麼...的人。這不合理。這不正常。這不可能。」

  阿爾弗雷德始終沒有打斷他。

  老管家端著托盤,站在工作檯的陰影里,目光落在布魯斯緊繃的後背上。

  他見過布魯斯·韋恩的所有狀態,憤怒的布魯斯會砸東西,計算的布魯斯會沉默,疲憊的布魯斯會直接倒在椅子上睡著。

  這一種他見得最少。

  布魯斯稱之為「不情願的結論」。

  當所有的數據和推演都指向一個他無法接受的答案時,他會反覆核驗,像是在等某個被忽略的變量突然跳出來推翻一切。

  「少爺。」

  阿爾弗雷德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您已經看了四十分鐘。要再看一遍嗎?」

  布魯斯沒有回答。他關掉屏幕,走向蝙蝠車。

  「少爺,去哪裡?」

  「去看看他。」

  「看什麼?」

  布魯斯握住方向盤。引擎啟動的震動從底盤傳到他掌心。

  他抬頭,透過蝙蝠洞的岩層縫隙,看向哥譚上空那片永遠灰濛濛的夜空。

  「看他到底在騙誰。騙我,還是騙他自己。」

  蝙蝠車駛出洞穴。

  布魯斯握著方向盤。

  比起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純粹如此善良之人。

  他更願意相信這是某種邪教的某種儀式的神秘前置條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