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原來自己這麼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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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菜端上桌,熱氣騰騰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雞蛋湯,全是陳嶼愛吃的。

  母親坐在對面,筷子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她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陳嶼碗裡,「對了小嶼,今天上午我跟你王阿姨說好了,明天她就帶她侄女過來玩。你們兩個年輕人見一面。」

  陳嶼筷子頓了頓,沒說話。

  母親繼續說:「要是相互看著對眼的話,年後就找個時間跟對方父母見一面。順便看看把婚禮的事情定下來。你們結了婚,趕緊要個孩子,明年過年的時候,最好讓我抱上孫子。」

  她說著說著,眼睛裡泛著光。那種光陳嶼見過——是期盼,是憧憬,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未來最樸素的想像。

  陳嶼看著她,喉嚨里那句「要不算了」在嘴邊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好的。」

  母親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隨即臉上笑開了花:「真的?你真答應了?」

  「嗯。」

  「哎喲,那可太好了!」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我跟你說,人家姑娘可好了,在縣一中教語文,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也溫柔。你見了就知道了——」

  「媽。」陳嶼打斷她,「先見了再說。」

  「行行行,見了再說。」母親笑眯眯的,又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不過我可提醒你啊,人家姑娘來的時候,你客氣一點,勤快一點。別老是板著張臉,跟誰欠你八百萬似的。知道了嗎?」

  陳嶼看著母親,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知道啦。」

  母親嫌棄地看了他一眼:「笑得比哭還難看。你就不能真誠點?」

  陳嶼又扯了扯嘴角,這回弧度大了點。

  母親搖搖頭,懶得再管他,自顧自地說起明天的安排:「我明天早上起來去菜市場買點新鮮的,你王阿姨說那姑娘愛吃魚,我得做條糖醋魚……」

  陳嶼低頭吃飯,聽著母親絮絮叨叨,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明天見一面也好。

  見了面,私下跟人家姑娘說清楚——就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只是還沒告訴家裡。這樣姑娘面子上過得去,回去也好跟王阿姨交代。王阿姨那邊說得過去,母親這邊也不會太失望。

  一舉三得。

  吃完飯,陳嶼幫母親收拾了碗筷,又洗了碗。母親催他去看電視,他坐了一會兒,覺得那些春晚彩排的花絮實在沒意思,就回了房間。

  ——

  房間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那張一米五的床,床單被套是母親新換的,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書桌上擺著他高中時的課本,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牆上還貼著那張褪色的世界地圖,是他高考前買的,那時候想,等以後有錢了,要帶著母親去看看這個世界。

  八年了。

  地圖還是那張地圖,他卻已經走了很遠。

  陳嶼在床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晚上九點半,縣城已經安靜下來,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他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往常這個時候,他要麼在辦公室看文件,要麼在開會,要麼在應酬。日程表永遠排得滿滿當當,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根本停不下來。

  可現在呢?

  公司的事年前就處理完了,員工都放假了。大過年的,沒人談工作,沒人開會,沒人應酬。他就像一台高速運轉了八年的機器,突然被拔掉電源,一下子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轉了。

  陳嶼在房間裡轉了兩圈,看看書桌,看看衣櫃,看看窗戶。最後在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是老式的,刷著白漆,角落裡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他記得這個裂紋,八年前就在那兒,現在還在。

  陳嶼翻了個身,摸出手機。

  想找個人聊聊天。

  可翻遍通訊錄,除了公司員工,就是合作夥伴。幾百個聯繫人,竟然沒有一個能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讓他毫無負擔地發一句「在幹嘛」。

  那些員工,大過年的發消息,人家還以為公司出了什麼事。那些合作夥伴,平時聊的都是項目、融資、市場,突然發句「睡了嗎」,人家還以為他要談什麼重要合作。


  陳嶼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自己這麼孤獨。

  在深市的時候還不覺得。每天從早忙到晚,腦子裡裝滿了各種事,根本沒空想這些。偶爾無聊了,還能去公司轉轉,挑挑員工的毛病,看誰加班不夠積極,誰報表做得不夠仔細。

  現在倒好,想挑毛病都挑不著——公司一個人都沒有。

  他突然想起網上有句話:人只有在停下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有多孤獨。

  說得真對。

  陳嶼漫無目的地翻著微信,翻著翻著,手指停在一個對話框上。

  頭像是一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孩。

  蘇念。

  下午剛見過面,簽了三年協議的那個姑娘。

  陳嶼看著那個頭像,鬼使神差地打下一行字:

  「睡了嗎?」

  發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

  這什麼鬼問題?大晚上問一個剛認識的女孩子睡沒睡,人家會怎麼想?

  陳嶼手指懸在屏幕上,想點撤回。可還沒等他點下去,對話框裡就彈出一條消息。

  蘇念:還沒睡。陳總,有什麼安排嗎?

  陳嶼看著這條回復,愣了一下。

  她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得像在跟領導匯報工作。陳嶼突然有點尷尬——人家把他當老闆,他卻在這兒問人家睡沒睡。

  可消息已經發了,總不能裝死吧?

  陳嶼想了想,打字:哦,也沒什麼事。我就是想問一下,協議你簽好了沒有?對裡面的條款有沒有什麼不理解或者覺得不合理的地方?

  發送。

  這理由還行。挺正當的。工作上的事,大晚上問也說得過去。

  可發完之後,陳嶼又覺得哪裡不對。

  協議?蘇念下午不是已經簽好發過來了嗎?林琳還特意提醒他查收來著。

  他當時看了一眼,回了個「收到」,然後就再沒打開過。

  現在又問人家簽沒簽……

  陳嶼有點無語。自己這腦子,大概是閒出毛病了。

  醫院陪護床上,蘇念盯著手機,一臉茫然。

  陳嶼發來的這條消息,她看了三遍,愣是沒看懂什麼意思。

  協議不是下午就簽好了嗎?她簽完第一時間就發給了他和林琳,林琳還回覆說「收到,辛苦了」。他作為老闆,難道沒看?

  蘇念點開和陳嶼的聊天記錄往上翻。果然,下午四點半,她發過去的PDF文件,陳嶼回復了一個「收到」。

  那他現在問什麼?

  蘇念想了想,還是客氣地回覆:沒什麼不合理的地方,我已經簽好了。下午的時候就已經發給你了。

  發送。

  這次那邊回復得很快:。好,知道了。

  蘇念看著那個句號,心裡默默吐槽:知道了你剛才問啥?

  她正想把手機放下,消息又來了。

  陳嶼:行。你早點休息。

  蘇念:陳總,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陳嶼:沒有了。

  蘇念:好的,那晚安。

  陳嶼:嗯。

  蘇念盯著那個「嗯」字,愣了好幾秒。

  這人……

  大晚上發消息來問協議,問完了就說個「嗯」?

  她想起下午在茶樓,陳嶼那張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的臉,想起他說話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想起他走時頭也不回的背影。

  這人真的是……

  蘇念搖搖頭,把手機放下。

  算了,反正就是老闆問工作,正常。雖然時間奇怪了點,但人家是老闆,想什麼時候問就什麼時候問唄。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陪護床又窄又硬,咯吱響了一聲。

  蘇念腦子裡卻突然冒出另一個念頭——

  這人大晚上的,不會就是……無聊了想找人說話吧?


  隨即自己都笑了。

  陳嶼?無聊找人說話?

  他那張臉,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會無聊找人說話?

  怎麼可能。

  蘇念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

  陳嶼躺在床上,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幾句對話,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

  「行。你早點休息。」

  「陳總,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沒有了。」

  「好的,那晚安。」

  「嗯。」

  這對話,要多尬有多尬。

  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淡的白線。

  陳嶼看著那道白線,腦子裡突然想起剛才蘇念的回覆。

  「還沒睡。」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她為什麼還沒睡?

  在醫院陪床吧。她媽媽住院,她肯定得陪著。

  陳嶼想起下午茶樓里她那雙帶著疲憊的眼睛,想起她說「我媽在醫院,我急需用錢」時的語氣。

  那時候他沒多想,現在想起來,突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一個人在醫院陪床,大過年的,應該挺難熬的吧。

  陳嶼又翻了個身。

  想這些幹嘛?跟他有什麼關係?

  協議就是協議,三年期滿,各走各路。她的事,跟他沒關係。

  可腦子裡那個念頭卻揮之不去——

  她還沒睡。

  在醫院的陪護床上,可能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跟他一樣。

  陳嶼拿起手機,又放下,又拿起。

  最後他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算了。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可那句「還沒睡」,卻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怎麼也揮不去。

  ——

  第二天一早,陳嶼被母親叫醒。

  「快起來快起來,都八點了!一會兒王阿姨她們就要來了!」

  陳嶼睜開眼,恍惚了幾秒,才想起來今天要幹什麼。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也不知道幾點才睡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洗漱完出來,母親已經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几上擺滿了水果點心,廚房裡飄出燉魚的香味。

  「你換上那件新買的衣服!」母親指揮他,「就是那件深灰色的,看著精神!」

  陳嶼無奈,回房間換了衣服。

  剛換好,門鈴就響了。

  母親眼睛一亮:「來了來了!」一邊說一邊快步去開門。

  陳嶼站在客廳里,深吸一口氣。

  演戲而已。

  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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