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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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點司機早已下了班。

  姜越便盡職盡責當司機。

  他知道梁溪是心理醫生,把人送到那兒,總比讓張願生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安全得多。

  七月的天氣燥熱。

  只有在夜晚,才能感受到一縷涼意,張願生換好衣服,默不作聲跟著姜越上了車。

  他對姜越僅有的印象。

  只停留在邊境時,跟他玩扮演遊戲。

  對方氣勢洶洶跟他說自己是收債的。

  結果晏韞一到,立刻變了身份。

  成了晏先生的屬下。

  整個過程順暢得理所當然。

  可兩人獨處時,總是尷尬,比如第一次見面,比如現在。

  張願生坐在后座,扭頭望著漆黑的窗外。

  京市繁華,可市區里幾乎看不見幾顆星星。

  他只看了一會兒便轉回頭,心不在焉地克制著瘋狂想念晏韞的念頭。

  姜越生怕他又出現剛才那種狀態,此刻這份靜謐反而讓人心慌。

  他重重咳了一聲,試圖製造點動靜。

  張願生無動於衷。

  「那個,你好奇那天你走後發生的事嗎?」他開始找話題,覺得張願生應該會感興趣。

  張願生興致缺缺。

  姜越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切入:

  「那就從源頭開始說起吧。

  你去了賭場沒多久,你爹就來過一次,帶著幾百塊錢,一副可憐樣,想賄賂我手下,說偷偷看你一眼。

  如果看你過得好,他就走。」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往鏡子裡瞥了一眼。

  隱約間,張願生似乎抬了頭。他便繼續接下去:「不過我沒答應,讓人趕他走了。」

  「……嗯。」

  「主要我認為,你也不想再見到他。」

  姜越說不清這複雜的父子關係。

  不過也正常。

  不幸福的家庭太多了。

  況且那個Alpha本來就是個爛人。

  雖生了個攀上鳳凰枝的兒子,但好處也一樣沒占到。

  車內又安靜了下來。

  姜越是真心想找點話題。

  不至於讓張願生太悶,還有一方面,他也受不了太安靜的環境。

  否則也不會三天兩頭處理完公事就跑去包房找omega說說心裡話。

  他開始說話,從之前那個帶他的小Beta,說到過得一日不如一日的羅明。

  想到什麼說什麼。

  但見張願生都沒什麼反應,像是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姜越沒招了,索性不自討沒趣,「嘖」了一聲,專心開車。

  過了大約十分鐘,后座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聲音,在問姜越:

  「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也不知在問誰。但肯主動開口總歸是好的,至少沒再想那些有的沒的。

  姜越擰著眉回憶了一下:

  「你問你爹還是那姓羅的小孩兒啊?

  他倆後來攪一塊兒了,就在你走了之後,看管的人每天都能聽見吵架聲。

  現在的話……如果沒特殊情況,大概就這麼活一輩子——」

  一個沒兒子了,一個沒父親,還都是卑劣的種,不剛好天生相依為命的料。

  他說著,揚了揚下巴,納悶道:

  「你難道還念著那叫張什麼滿來著的Alpha?聽我的,那人真不行。

  也就裝裝樣子說來見你,我在那國家待了快十年,經常見到他,知道他是什麼樣子。

  就一賭徒,品行差,有幾個子兒全輸在賭桌上了,聽說他老婆都是被他剋死的。

  還有一兒子,也給賣……」

  那話突然卡了殼。

  旋即,匪夷所思,詫異了,愣了半天,才不確定地問道:


  「你是之前那人賣的小孩兒?」

  張願生嘴唇有些乾澀,舔了舔,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嗯」。

  姜越忙的事太多,又見過太多的人,只記重要的。

  時間久遠,壓根沒把張願生和幾年前被賣的小孩兒聯繫在一起。

  只當他是張滿倉後來撿來養的。

  現在想來才覺不對,張滿倉養自己都困難,窮得都賣兒子了。

  更別說會再撿個孩子來養。

  「咳,對不住啊,我沒想到……」

  「不知道說什麼,可以不說。」

  張願生倚在座椅靠枕上,帽檐遮住半張臉,閉上眼,沒什麼情緒。

  許是因為藥吃得不多,沒成癮性,所以藥效很明顯。

  他只是有些睏倦,恍惚。

  「嘶,行。」

  姜越沒再多嘴。

  本來是想著緩解尷尬的。

  結果越說越尷尬。

  ……

  很快,到了目的地。

  梁溪親自來迎接,遠遠地就在大門口等著。

  等車子停穩,才往前走了兩步。

  張願生下了車。

  姜越看了眼時間,離航班起飛不到兩個小時了。

  他拍了拍方向盤,探頭確認來接人的正是那位心理醫生,便揚聲叮囑:

  「你給晏先生發個消息啊,別到時候張願生出了啥意外怪在我身上。」

  梁溪比了個OK的手勢:「行。」

  像完成某種交接儀式。

  張願生從一個人的手裡,交到另一個人的手上。

  車子遠去。

  很快,尾燈便消失在月色茫茫盡頭。

  梁溪偏頭看了看身邊的人。

  張願生沒什麼不良反應,就站在他旁邊,微微靠在圍牆邊。

  一米八三的個子不算矮,瘦高瘦高的,因為走得急,外面只隨便披了件阿迪外套。

  鎖骨撐著衣領,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眼睛,只露出半張細膩冷白的俊臉,下頜線凌厲,雙手插在兜里,沒什麼精氣神。

  這會兒瞧著,倒與那些成年Alpha無異,甚至多了幾分頹靡。

  還有一處不同。

  他身上從內到外。

  都縈繞著屬於Enigma的氣息。

  梁溪不用湊近就能聞到。

  那味道太霸道了,像是告訴所有人。

  這個人有主了。

  ……

  「願生,困了?」

  梁溪觀察著他的神態,拍了把他的肩膀,

  「要不進屋睡會兒?我收拾了房間。」

  張願生沒拒絕也沒答應,只是拉了拉帽檐,轉身,跟著梁溪走進別墅。

  費琳舟他們在負一樓新裝的遊戲廳玩得熱火朝天。

  梁溪原本叫張願生來的理由。

  也是一起玩遊戲。

  可此刻,兩個人默契地誰也沒提這件事。

  陪著張願生上樓。

  「那藥,效果倒是蠻好的。」

  梁溪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經過一間房時,張願生倏地停下腳步。

  他側過頭,抬眸往裡望去。

  那是一間診療室。

  冷白的白熾燈還亮著,門也沒來得及關上。

  為了方便特殊病人上門治療,梁溪每次搬家都會特意留出一個房間裝修成這樣的格局。

  兩個小時前,正好有個患者治療完離開,東西還沒來得及收拾。

  梁溪的神經繃緊了。

  這段時間他儘量避免提起治療兩個字。

  多數時候只是通過陪伴讓張願生放鬆下來。


  「職業需要嘛。」

  他泰然自若地笑了笑,邊說邊伸手去關門,

  「不過一般都空置,鮮少有使用的時候。」

  卻在徹底關上的那刻。

  被一隻手抵住了。

  那隻手就勢一推。

  門又開了。

  而後。

  梁溪看著張願生邁開長腿,走了進去。

  「張願生?」

  他試探性叫了一聲。

  不可置信。

  以為張願生受什麼刺激了。

  張願生在椅子前坐下,摘掉鴨舌帽,黑髮被壓出一圈不明顯的痕跡。

  他撥弄了一下,冷光晃眼,不適應地用手擋在眼前,虛了虛眼睛,再睜開。

  說出了來這兒的第一句話。

  「分離焦慮,該怎麼治療。」

  應該是這個病。

  他無意間聽梁溪提起過,自己也上網查過。

  離開親近的人會崩潰,會難以思考,會控制不住流淚,就是分離焦慮。

  他還哂笑過,原來這種也算病。

  他以為那是正常的。

  是對主人正常的喜歡與依賴。

  可晏先生說要矯正他。

  他有什麼理由不服從呢。

  他本來就該聽晏韞的話。

  這回,梁溪又不得不感嘆這藥效也太好了。

  好到可以奉為神藥的程度。

  他壓根沒想到張願生會走進這間房,會坐到那張椅子上主動要求治療。

  梁溪收斂了一瞬間的驚愕,正了正神色,拿出了對待病人時該有的專業態度。

  他穿上搭在椅子旁的白大褂,低頭在抽屜里翻了翻。

  直到看見那份附有張願生姓名的病曆本,才抽出來。

  指腹順著條例一行一行往下滑,最後,在某一條的旁邊打出一個✓。

  又用凌厲的字體標註了一句話。

  這個時候,張願生發現梁溪依然笑著,只是不再是朋友間隨意自然的笑。

  而帶著醫生對病患的疏離和邊界。

  他不清楚,是不是病理緣故讓他產生了錯覺,導致他覺得眼前的白色很刺眼。

  人,也十分陌生。

  「其實分離焦慮並不可怕。」

  梁溪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它也不算精神疾病,只需要稍稍克服,就成功了一大半。

  就像現在,你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張願生嘴角扯了扯,手放在桌下,從梁溪的角度看不清他手心摳出的紅痕。

  那點疼,剛好夠他把情緒壓回去。

  「是麼?」

  他的意志力在鎮定藥劑下,將最表層的思念壓在了心間。

  但不代表,他就不想晏韞了。

  他想得快瘋了。

  他想晏韞此時在幹什麼。

  是不是真的有事才去的公司。

  而不是為了讓他在痛苦中迫不得已尋找解救的法子,主動踏出那個溫室。

  他不怪晏韞。

  他的性格有缺陷,晏韞包容他,理解他。

  距離梁溪出現,也過了很長時間。

  晏韞從沒強迫他去治療,而是耐心地給予他缺失的安全感。

  今晚,大概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他若是還像以前那般不作出改變。

  晏先生,遲早會厭煩。

  他對晏韞的喜歡,是永恆的。

  但他不能保證晏韞是否一樣。

  梁溪不知他心中所想,看著張願生面色如常,沒有焦慮,沒有恐懼,還很配合。

  簡直欣慰,「對啊,你現在就特別好,不如你說說,你自身感受怎麼樣?」


  張願生擰了擰眉,很誠實地說:

  「……有點想吐。」

  他對醫生有種天然的恐懼。

  白色大褂跟那白熾燈似的,晃眼,刺激他的咽喉,一陣陣乾嘔的衝動往上灌。

  張願生強忍著,沒有真的做出這種舉動。

  「……?」

  梁溪笑意凝固在臉上,雙手放在桌上成交叉態,握緊又鬆開,深呼吸,

  「但至少,狀態比以前好嘛。」

  「可能吧。」張願生心裡反覆排練多次,既然要面對,就要說出心中所想。

  但先問了一個最在意的問題:

  「我想見到晏先生,他有跟你說,他什麼時候會來接我嗎?」

  「當然。」梁溪回答得很快,

  「在日出升起的時候,你就能看見晏韞,運氣好的話,還能在我家頂樓一起看日出。」

  「……好。」

  張願生小口又緩慢地吸氣,低聲闡述,

  「我,離不開晏韞,我也不知道治療成功代表著什麼。

  是晏先生覺得我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不再需要我了,讓我走。

  還是我主動意識到,再自己走。」

  梁溪似乎明白了,這就是alpha之前那麼抗拒治療的原因。

  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害怕。

  「為什麼非要走呢?」

  梁溪給出很合理的解釋,

  「或許,晏先生只是想要你沒有他也能過得很好,也並非建立在一定要無瓜葛的前提下。」

  他索性換了個說法,聽起來更具體一些:

  「你應該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緒失控,我們只需要成功控制這個,就算成功。」

  張願生終於有了點不同的反應,掀起了眼皮,摳掌心的動作停止了,

  「所以,真的,不算病。」

  「對啊,」梁溪如釋重負,重新揚起笑,「願生方便說說,什麼情況下,最有安全感?」

  具有和最有是不同的。

  否則有時,張願生也不會在晏韞陪伴的情況下,還會感到不安。

  張願生想了想,給出一個字的答案。

  「做。」

  「……嗯?」

  「不連斷地,充……實感會讓我感覺到自己被需要,就,很有安全感。」

  「咳咳咳——!!!」

  梁溪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手掌握成拳抵在唇邊,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職業素養告訴他應該保持鎮定。

  可張願生那張臉實在太認真了。

  認真到讓他覺得自己要是露出一絲不專業的表情,就是辜負了這份坦誠。

  「……行。」

  —

  —

  新的一個月又開始了。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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