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不會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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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特塔,凌晨四點。

  祖國人站在塔頂的停機坪邊緣,夜風裹著哈德遜河的水汽撲面而來。他剛從馬里蘭州飛回來,西裝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焚化爐、鐳射眼和燒焦的人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沒有換衣服,也沒有洗澡,就這麼站在五百米的高空,俯瞰著腳下沉睡的城市。

  曼哈頓的燈火在他瞳孔里舖展開來,像一片凝固的星河。

  他看得很清楚。

  不只是燈火。他能看見每一棟大樓里每一個窗戶後面的每一條生命......那個在布魯克林出租屋裡熬夜寫代碼的程式設計師,他的左心室有一塊微小的血栓,三個月後會要了他的命。

  那個在曼哈頓頂層公寓裡失眠的銀行家,他血液里的酒精濃度已經接近肝損傷的臨界點。

  那個在皇后區地下室里哭泣的少女,她的男朋友剛發來分手簡訊,她的血清素水平降到了危險值,但她會在兩年後遇到一個更好的人,然後完全忘記今晚的痛苦。

  他全都能看見。

  全都能知道。

  四十年來,他的超級感官一直在源源不斷地向他輸送這個世界的信息......每一幀畫面,每一聲心跳,每一滴血液流動的聲音。

  這些信息曾經讓他焦慮、讓他恐懼、讓他渴望被愛,因為只有被愛,才能證明他不是那個被關在白色房間裡的小怪物。

  但現在,那些焦慮消失了。

  芭芭拉的話像一把刀,剜掉了他心臟里某個一直化膿的傷口。傷口被挖掉之後,新的血肉沒有長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空曠。

  像是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間,牆壁雪白,地板光潔,窗戶大開,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不冷,不熱。不痛,不癢。

  他只是不再在乎了。

  那些他曾經拼命想要得到的東西......瑪德琳的擁抱、粉絲的歡呼、世界的愛......此刻在他眼裡變成了某種可笑又可悲的幻象。

  奧德賽計劃的產物。條件反射的鈴鐺。實驗室里的老鼠按下按鈕就會有食物,他露出微笑就會有人鼓掌。有什麼區別?

  祖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剛才殺了七個人。不,加上那個監控室的,八個。其中兩個是他親手摺磨致死的。

  弗蘭克在焚化爐里化為灰燼,馬蒂的頭顱在他的腳下爆開。他從頭到尾沒有猶豫,沒有手軟,甚至沒有憤怒......憤怒在蛋糕切開的那一刻就已經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於機械的精確。

  像是完成了一項被拖欠了四十年的工作。

  他以為自己會感到愧疚。他以為自己會像以前那樣,在屠殺之後蜷縮在某個角落裡,抱著自己的肩膀,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試圖說服自己「他們罪有應得」。他以為自己會哭。

  但他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奇異的、輕盈的自由。

  「原來如此。」祖國人自言自語,聲音被夜風撕碎,「這就是不被需要的感覺。不是不被別人需要,而是不再需要別人。」

  他轉過身,走向電梯。

  該去見那個人了。

  士兵男孩在沃特塔的地下訓練室里。

  這個訓練室是沃特集團專門為超級七人組打造的,配備了最高端的健身器材和最先進的戰鬥模擬系統。但士兵男孩對任何高科技設備都不屑一顧,他只做一件事......打沙袋。

  用的是最老式的那種,帆布沙袋,裡面灌滿了鐵砂,每一個重達五百公斤。普通人連推都推不動,士兵男孩一拳下去,沙袋錶面就會凹進去一個深深的拳印。

  凌晨四點半,訓練室里只有他一個人。汗水順著他赤裸的上身往下淌,勾勒出每一塊肌肉的輪廓。

  他的身材不像祖國人那樣雕塑般完美,而是更粗糲、更野蠻,像是用斧頭和鑿子從一塊花崗岩里劈出來的人形。

  他身上布滿了傷疤......有些是二戰留下的,有些是更早的,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正在打沙袋。一拳,一拳,一拳。每一拳都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憤怒。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整整六個小時。

  彼得把他從冷凍倉里放出來之後,他在祖國人的床上睡了一個老女人,然後在這棟大樓里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他看了祖國人的照片,看了風暴女的照片,看了超級七人組歷代成員的照片。然後他來到地下訓練室,開始打沙袋。

  六個小時,一句話沒說。

  沙袋換了七個。每一個都被他打爆了。

  五百公斤的鐵砂從帆布裂縫裡傾瀉而出,在地上堆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他正在打第八個。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是人類的腳步聲......人類走路會有重心轉移帶來的微小失衡,但這個人走路像是一把刀切開空氣,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士兵男孩沒有轉身,只是停下了拳頭。

  「你來幹什麼?」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祖國人站在訓練室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西裝,頭髮被高空的風吹得有些凌亂,但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標準的微笑,筆挺的站姿,閃閃發光的眼睛。

  但士兵男孩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祖國人身上那股味道......不是焦糊味,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燒過的鋼鐵冷卻之後殘留的氣息。

  也許是祖國人走路的方式......比以前更慢,更穩,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精確計算過的位置上。也許是祖國人的眼神......那雙藍眼睛裡以前總有一種藏不住的渴望,渴望被認可,渴望被關注,渴望被愛。但現在,那層渴望不見了。

  「父親。」祖國人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想和你談談。」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士兵男孩轉過身,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用拇指彈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你要是想哭,去找彼得。別找我。」

  「我不會再哭了。」祖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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