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民國的教書先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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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馭川這人有個最大的優點。他雖然識字不多,但卻從不以之為恥,身邊之人指出他的錯處,他向來大大方方地承認並改正。

  他看懂了趙鐵山的口型,神色平常地扭過頭,對年輕人笑道:「先生見笑了。今兒我是特意來找您的。」

  宋復微——也便是林肆輕輕頷首。

  」閣下若不嫌棄,寒舍就在前面巷子裡,幾步路的距離。」

  賀馭川欣然點頭,聽到」寒舍」二字,心裡先入為主地勾勒出一間破屋爛瓦的模樣。

  林肆扭頭率先走在前方帶路,賀馭川回頭沖趙鐵山使了個眼色,趙鐵山會意,一揮手,身後幾個便裝漢子便散開守在了巷口。

  賀馭川自己跟著林肆拐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深窄,兩旁是青磚老牆,牆根處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深秋的風灌進來,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

  賀馭川跟在林肆身後,仔細打量著這位宋先生。

  身量高且瘦,走路不急不緩,步子穩當,背脊挺得筆直。

  看著瘦弱,倒不羸弱。

  第一次見面,林肆給賀馭川留下的印象就極好。他心中不由滿意,更是篤定了要招攬這人當西席先生的想法。

  」到了。」

  林肆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摸出鑰匙開鎖。

  他對賀馭川示意,賀馭川也不跟他客套,側身走了進去。抬頭一看,院子和正屋的布局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院子極小,攏共不過丈把見方,靠牆種了一叢瘦竹,竹葉被秋霜打蔫,半黃半綠地垂著。牆角擱著一口粗陶缸,裡頭養了兩尾紅魚,水面浮著幾片睡蓮葉子,竟還碧綠。

  賀馭川沒想到這破巷深處還有這般清幽的景致,心裡對林肆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進了正屋,一抬頭便是一整面牆的書架。

  這倒挺符合賀馭川對讀書人的刻板印象。在他看來,讀書人的書和軍人的槍一樣,都是命根子一樣的寶貝。

  書架用舊木打制,漆面剝落了幾處,上頭碼著的書卻整整齊齊,線裝的新式的都有,摞了滿滿當當。

  書桌臨窗擺著,窗台上放著半碟干桂花,桌上一方端硯,墨已研好,攤著半張宣紙,上頭寫了兩行字,應當還未寫完。

  賀馭川大字不識幾個,可遠遠瞥了一眼,那字撇是撇捺是捺,工整又舒展,他看了只覺得舒服。

  屋裡攏共就這幾樣家什,簡單到了極點,可每一樣都乾淨妥帖。賀馭川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心裡暗暗點頭。

  ——這才像個讀書人的住處,不寒酸也不張揚。他打仗這些年見過不少號稱有學問的人,有的滿屋古玩字畫充門面,有的故作清貧髒得下不去腳。眼前這間屋子,倒是實實在在住人的樣子。

  賀馭川被林肆招呼著在椅子上坐下,林肆走到桌邊,拿起一隻粗陶茶壺,倒了一碗茶遞過來,清亮的茶水上飄著兩瓣桂花。

  」寒舍簡陋,只有粗茶,望閣下莫要嫌棄。」

  「不嫌棄。」賀馭川接過茶碗,目光落在林肆那雙手上。

  林肆的手指又長又直,指腹乾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和自己慣常舞刀弄槍的手完全不同。

  賀馭川收回目光,低頭灌了一大口茶。

  茶確實是粗茶,苦澀回甘淺。可他喝得痛快,碗底一翻,重重放在桌上。

  」宋先生爽快,我也不繞彎子了。我想請你給我兒子當先生。」

  他邊說著,邊端正了坐姿,雖然那兩腿大敞、胳膊撐在膝蓋上的坐姿在讀書人眼裡大概仍算不得端正,但好歹比方才多了些鄭重的意思。

  他接著道:」我兒子六歲,叫陸安。性子有些悶,不愛跟人說話,大夫說是胎裡帶的怔忡症,旁的都不怕,就怕生人。我之前也試過找了幾個先生,他一見就哭,實在沒法子。聽說宋先生學問好,也曾教過小孩,我想來想去,還是親自來請一趟才放心。」

  他說得誠懇,也沒擺什麼架子,反倒像尋常人家替孩子求師的父親。

  林肆靜靜聽著,手裡端著茶碗,等他說完了才抬眼,微微一笑。

  」大帥謬讚了。宋某不過一介窮書生,哪當得起大帥親自登門。」

  賀馭川一愣。

  他方才一路都沒報身份,行事也低調。再加上他又是剛帶軍進入祁山一帶,按理說應當沒多少人見過他的模樣。可林肆張口就是」大帥」,像是早就知道。


  他眯了眯眼,忽然就笑了:」你認得我?」

  林肆在心裡偷偷道:當然認得,畢竟劇情里就是這麼寫的。

  為了能走劇情,賀馭川還沒占這一帶的時候他就開始布局了。

  不遠千里來到祁山城,整日在祁山城東遊西盪,今天幫這人寫信,明天替那人代筆,專挑人多的地方展示自己的才學和風度。還掏錢雇了乞丐,讓他們在街頭巷尾傳「文昌街有個年輕讀書人,脾氣好學問好,教小孩尤其有一套」。

  為了和原主一樣裝好人,他平日裡自己啃饅頭就鹹菜,把錢全施捨給窮人。幫小孩追風箏,下雨天讓乞丐進屋躲雨……

  他一個原劇情里的反派,都要活成了祁山城第一好人了!

  每天含辛茹苦地扮好人,冬天凍得腳生凍瘡,夏天熱得長痱子,就為了把賀馭川引過來。

  如今主角攻來了,他的劇情終於能開始了!

  林肆心裡越想越激動,可面上只是淡然一笑,把茶碗輕輕放下,目光坦然道:」您這身氣度不似常人,宋某也不過是猜測,沒想到歪打正著了。」

  這番話在別人說來多少帶點阿諛奉承的滋味,可從林肆嘴裡說出來卻坦蕩。他目光清清白白地看著賀馭川,裡頭既沒有諂媚也沒有畏懼。

  賀馭川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就生不出一絲懷疑,越發覺得今兒這一趟算是來對了。

  他把來意和盤托出。

  」宋先生,我也不瞞你。我賀馭川是個粗人,可我知道讀書人金貴。你跟了我,吃住全包,每月二十塊大洋的工錢,另撥一間書房給你用,再配一個伺候的小廝,逢年節另有封賞,你看如何?等日後局勢穩了,想走想留都由你,絕不強留。」

  他說完這些,又補了一句:」我賀馭川說話算話。」

  林肆端著茶碗沒吭聲。

  賀馭川看著他清瘦的身影坐在窗邊,心裡忽然有點沒底。

  他方才說的那些條件,換個人早就點頭了,可這位宋先生風骨在這兒擺著,他怕人家根本不為所動。

  於是他清了清嗓,又道:」宋先生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只要我賀馭川做得到的,絕無二話。」

  林肆聞言沉默了片刻,抬眸看他:」大帥,宋某冒昧問一句,您為何要給令郎請先生?」

  賀馭川幾乎沒怎麼思考就回答了:」當然是教他讀書識字。」

  」還有呢?」

  還有……

  賀馭川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想了想,慢慢道:」我想讓他跟我不一樣,念書以後多條出路,也不用再干刀尖上舔血的活計。」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痞氣收斂了,露出底下認真的底色來。

  林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眉眼彎起來:」大帥和其他軍閥不一樣。」

  賀馭川被他笑得又是一愣,心裡嘀咕這位宋先生不愧是讀書人,長得細皮嫩肉不說,笑起來也跟朵花兒一樣。

  還怪好看的。

  」宋某在省城住過一段時間,見過的軍閥司令也不少,見了讀書人不是搶就是打,沒幾個正眼瞧的。大帥進城也有一個月了,城裡的鋪子該開還開著,學生該上學還上著,老人家在街口擺攤也沒人來掀。能做到這一步的,宋某沒見過第二個。」

  賀馭川當然和其他軍閥不一樣。

  他自己就是出身底層,少年時家鄉遭官兵劫掠,親人慘死,迫不得已才上山落草,平生最恨壓榨百姓的富商豪紳。

  徹底割據一方後,自立督軍,麾下兵強馬壯。雖說骨子裡土匪痞氣未消,不懂繁文禮教,但對讀書人的態度尊敬,只要不是那種過於迂腐的老頑固,他從來禮讓三分。

  更何況,他這是給陸安找先生,算是要找知根知底的人。

  他要是對林肆不客氣,萬一林肆到時候私底下把怨氣發到陸安身上,不肯認真教,那他找先生的意義何在?

  所以這事呢,強取豪奪肯定是行不通的,還得你情我願才行。

  賀馭川在心中想。

  該說不說,讀書人說起漂亮話來就是好聽,林肆那番話聽在賀馭川耳朵里,脊背就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些。

  他抬眼去看林肆,那年輕人正面帶淺笑望著他,目光清清亮亮。

  賀馭川嘴一咧,又露出笑來:」那宋先生是答應了?」

  林肆輕輕點頭:「答應。不過,宋某有一個要求。」

  「你說。」

  「少爺的課業由我來定。教什麼、怎麼教、什麼時候教,大帥不干涉。若大帥覺得我教的不好,隨時辭退,宋某絕無二話。但教的那一日,要聽我的。」

  賀馭川聽罷,一巴掌拍在桌上,樂得眉開眼笑:「成!就按你說的!我還當你要提什麼難事呢,就這個?你教你的,我絕不插手!」

  兩人又坐著說了一會兒話。林肆細細打聽了孩子的脾性和喜好,又從書架上抽了兩本蒙學讀物翻了翻,說回頭擬個課表給大帥過目。

  賀馭川擺手:「不必了,你定了就成。」

  反正給他看他也看不懂。讀書的事,就得讀書人來操心。

  快到正午時,賀馭川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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