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伊瓦爾番外:美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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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昏沉間,他做了一個美夢。

  夢裡有溫暖的壁爐,橙紅色的火焰在爐膛里跳躍,將整間屋子烤得暖融融的。

  母親剛從外面回來,紅色圍巾上還沾著雪粒,她一邊跺腳一邊笑著說今天外面下人造雪了。父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端著冒著熱氣的湯鍋,招呼他們吃飯。

  而他背著小書包從門口風風火火地衝進來,靴子上全是泥巴,書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

  「爸!媽!我回來了!」

  他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撲到餐桌前。

  父親嫌棄地讓他快去洗手,母親已經拿著熱毛巾走過來了,幫他擦臉上的灰,嗔怪道:「又跑去哪裡玩了?」

  他就那樣仰著臉,乖乖地讓母親擦,心裡暖乎乎的。

  吃飯的時候,父親問他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他說學了算術。母親問他有沒有被欺負,他說沒有,他把隔壁桌那個揪他頭髮的男生揍了一頓,那個男生對他心悅誠服,要當他的小弟。

  父親哈哈大笑,母親瞪了他一眼,說「不許打架」,他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那個夢太真實了,他甚至能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嘗出父親做的湯里放多了鹽。

  壁爐溫暖的火焰烤在臉上,他有些想哭。

  後面他在門外摔了一跤,擦破了臉,扭頭就撲進母親懷裡。

  母親一邊罵他「怎麼這麼不小心」,一邊拿出藥水,輕輕地塗在他的傷口上。藥水滲進傷口的時候有點疼,他齜了齜牙,眼淚流了出來。

  在母親的目光里,他哭得越來越大聲,眼淚流啊流,像是要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腦地全哭出來。

  他是有爸媽疼的孩子了,他可以放聲大哭。

  「臉都劃成小花貓啦,」母親捏了捏他的鼻子,替他擦眼淚,「再這麼粗心,看以後哪家女孩能看得上你?」

  看得上他……

  伊瓦爾隔著朦朧的淚眼,抬頭看著母親。

  母親戴著那條紅圍巾,圍巾顏色很鮮艷,很漂亮,像是一個人眼睛的顏色。

  ……

  一眨眼,伊瓦爾就長大了。

  上一秒他還是那個在母親懷裡哭著撒嬌的小男孩,下一秒他就已經長成了一個相貌堂堂的年輕人。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黑髮黑眸的自己,把頭髮撥了撥,又撩了上去,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拽了拽袖口。緊張得不行。

  鏡子裡出現了一雙眼睛,紅色的,明亮高傲,就那麼安靜慵懶地看著他,漫不經心。

  伊瓦爾猛地扭頭看向身後,紅眸的主人斜靠在門口,眼睛微眯,黑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蒼白的皮膚像是白玉。

  伊瓦爾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瘋狂加速,他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耳膜里衝撞的聲音。

  後來,連鄰居都知道,伊瓦爾有喜歡的人了。

  他整天屁顛屁顛地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跑,使出各種花招,鬧出了不少笑話,終於把人追到了手,拐回了家。

  於是他牽著喜歡的人的手,深吸一口氣,帶著他站到了爸媽面前。

  爸媽對視了一眼,然後笑了。

  「只要你們互相喜歡就好。」母親說。

  伊瓦爾愣了一瞬,激動到笑得像個傻子,轉身就抱著喜歡的人吧唧一口親上去。

  那個人臉黑了,嫌棄地擦了擦臉,嘀咕了一聲什麼,但終究沒有甩開他的手。

  伊瓦爾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直勾勾地看那個人的臉,怎麼都看不夠。

  那雙紅色的眼睛,高傲漂亮,神采奕奕,如同兩顆在夜空中燃燒的紅色星星。

  伊瓦爾對上那雙紅眸,然後他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畫面。畫面里,這雙漂亮的眼睛模糊失焦,瞳孔逐漸渙散,最後徹底失去了光彩。

  有人把兩顆燃燒的璀璨星星從天上摘下來,扔進了水裡。星星嗤的一聲,徹底熄滅了。

  伊瓦爾突然覺得心口好疼。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都這麼幸福了,但還是會這麼疼。

  就像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臟,然後毫不留情地攥緊。


  他疼得彎下了腰,蹲在了地上,手捂著胸口,一下一下地使勁捶著,把臉埋在膝蓋里,頃刻間淚如雨下。

  滾燙的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然後那些淚匯聚成了血,粘稠鮮紅的血。

  醒過來……

  有一個聲音在說,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傳出來,撕心裂肺,聲聲泣血。

  ——醒過來!醒過來啊!!

  美夢徹底碎了。

  ……

  意識回籠的那一瞬間,暗棘那邊傳來的所有畫面像瘋狂地湧入了他的大腦,鋪天蓋地。

  他看到了地上那灘暗紅色的血泊,也看到了那個躺在血泊中無知無覺的人。

  「啊……」

  伊瓦爾捂著心口,夢裡撕心裂肺的疼痛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疼得他想要去死。

  眼淚奪眶而出,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從床上翻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腳都是軟的,膝蓋重重磕在石板地面上,眼前一陣發黑。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撞到了門框,然後繼續發了瘋似的往前跑。

  失去意識前,他滿心忐忑與期待,幻想著帶林肆離開這兒,去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用一輩子對那個人好。

  然後他去見了異見者首領,他昏睡了過去,他花了三天時間做了一場美夢。

  夢醒後,他看見了倒在血泊里的王。

  ……

  走廊里的暗棘像在他的腳下鋪成一條暗紫色的路,指引著他該去的方向。

  他推開了石門。

  維達爾依舊站在那兒,沒有戴兜帽和面具,金色的頭髮泛著光澤光澤,灰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門口那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像是一直在等著他的到來。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依舊溫和,此刻卻多了些疲憊,以及一個人在漫長的跋涉後終於走到了終點的平靜。

  伊瓦爾的目光在他臉上划過,絲毫沒有停留。

  他顫抖著屏住呼吸,看向地上蜷縮著的身影。

  那個人,就躺在血泊的最中心,黑色的長髮凌亂散落在地上,被血漬浸透。那雙紅眸永遠地閉上了,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很疼。

  王是最怕疼的,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伊瓦爾緩緩走過去,跪倒在林肆身邊。

  他的膝蓋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花。他伸出手,想要把那個人抱起來,但手伸到半空中就停住了。

  他突然想,自己碰疼王了怎麼辦?

  林肆蜷縮著,身體微微弓起,手指還半攥著那把短刀,鋒銳的刀刃徹底沒入了他的心臟。血已經不流了,他徹底停止了呼吸。

  於是伊瓦爾恍然之間意識到,王已經不會疼了。

  石室里很安靜蟲籠里那些蟲子偶爾撲棱一下翅膀,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暗棘蜷縮在牆角,沾著林肆的血,輕輕顫抖,像是也在哭泣。

  它們在伊瓦爾的指揮下,緩緩地湊過來,小心翼翼的將林肆從血泊中抱起,拖在半空。

  然後伊瓦爾赤紅著眼眶,轉過頭,黑色的眼睛看向維達爾。

  那張臉在他印象中,總是溫和帶笑,如今眼角有了細紋,額角多了一道燒傷的疤痕。

  暗棘已經纏上了他的脖頸,毫不留情用力收緊絞殺。維達爾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青紫,嘴唇開始發烏,但他的眼睛沒有閉上,灰色的眼眸里倒映著猩紅著眼的伊瓦爾。

  「為什麼?」伊瓦爾緩緩開口。

  維達爾沉默了,暗棘鎖著他的脖頸,等他的回答。

  「秩序太脆弱了。」維達爾嘆道。

  「光與暗的和解,民眾對你的信仰,你能看到。你殺了黑暗之王,你成了救世主,因為相信你,所以他們相信秩序。」

  「如果他活著的事被發現了,那就是你騙了他們。毀掉辛辛苦苦維繫的秩序,往往只需要一件小事。」

  維達爾閉上了眼睛。

  「我不敢賭。」

  「你可以離開,但他必須死,以絕後患。」


  伊瓦爾面無表情地跟他對視。

  許久後,藤蔓從維達爾的脖頸上褪去,縮回了石板的縫隙中,只留下幾道深紫色的勒痕和從破皮處滲出的血珠。

  「滾。」伊瓦爾轉過了身,不再管他,小心翼翼地從暗棘手中接過他的王。

  維達爾垂眸,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兜帽和面具,慢慢地戴好。

  他走到門口,卻突然停了下來,微微側身。

  「他的遺言……你應該聽到了——」

  伊瓦爾將林肆放在床前,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溫柔地看著林肆。他的手指在林肆的眉心懸停了一瞬,然後輕輕地碰了碰那片冰涼的皮膚,像是根本沒聽見維達爾的話。

  維達爾嘆息一聲,走了。

  石門徹底合攏,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伊瓦爾和林肆。

  林肆傷口周圍的血液已經凝固,雙眸緊閉。

  伊瓦爾跪在他身邊,伸出手,把林肆散落在臉側的黑色長髮輕輕撥到耳後。

  他用帕子沾了水,一點一點地擦掉林肆臉上的血污。血已經幹了,擦起來很費勁,他卻認真虔誠,絲毫沒有不耐煩。

  等到擦到林肆心口處那道猙獰的創口時,他的手又開始顫抖起來。

  暗棘緩緩的覆了上來,暗紫色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滴落在那道疤痕上——這可以麻痹疼痛,他怕王會很疼。

  等到他覺得林肆應該不會感覺到疼的時候,他才握住刀柄,將那把短刀抽了出來。

  鮮血又湧出來了一些,他著急驚慌地去看林肆的表情,看到林肆沒有疼到皺眉,他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他說:「王,你要是疼,就罵我吧。」

  林肆閉著眼睡著了,沒有回應。

  於是他才繼續小心翼翼地給林肆擦起身上的血污。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血擦掉了,伊瓦爾卻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起被抹掉了,現在那裡空的厲害,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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