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孟譚番外: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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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晚上,孟譚在派出所值夜班。

  最近附近的山區里發現了那伙潛逃人販子的蹤影,派出所的大家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孟譚一天一夜沒睡,又主動替臨時有事的同事值夜班,饒是他身體素質再好,到了現在還是有些疲憊。

  值班室的燈是有些刺眼的白熾燈,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孟譚打了一小盆冷水來,用帕子浸透,擦了擦眼睛,讓自己清醒了些。

  晚上的派出所很安靜,孟譚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鬆了些。他短暫地把自己從那些複雜的案件里摘出來,思緒又飄到林肆身上去了。

  按照林肆的作息,他現在已經睡了吧?

  孟譚想到林肆,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翹。

  他明天早上能休息小半天,到時候他就去林肆那兒,幫他乾乾活。

  最近太忙了,他已經三天沒有和林肆見面了。

  他很想他,想見他。

  孟譚撐著下巴靠在桌子上,眼裡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傻樂了好一陣。

  直到他桌前座機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震起。

  孟譚猛地收回思緒,認真起來,迅速抬起電話筒。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是亂的,報警的那人扯著嗓子在喊,傳到孟譚這兒只剩些模糊的雜音。

  等到對面的人又重複了一遍,孟譚才聽清。

  他聽清了那人的話,也聽清了那人口中的那個名字。

  孟譚愣住了。

  他的思緒在一瞬間滯澀起來,握著電話筒的手有些顫抖,抖得握不住。可事實上他就只愣了一秒。一秒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問:「……是誰?」

  ……

  孟譚到河灘上的時候,天依舊黑著,圓月高高地掛在空中。

  手電筒的光在河面上掃來掃去,有人在喊那個名字,他熟悉的那個名字。

  河水很急,水面上的光被攪得破碎,照不見底。

  有人從水裡上來,收起腰間的繩,焦急地對他說:「沒摸到,水太急了,往下游去了。」

  他沒說話,他的心在顫抖,眼睛紅得可怕,所幸隱在夜色里,沒人能看出來。

  他跟著往下遊走,走到後面直接跑了起來。他主動接過繩子,系在腰間,手電筒照不到的深水區,他二話不說下水找。

  找了一晚上,沒找到。

  等到天亮的時候,有人從下面跑上來,對著他們說,找到人了。

  孟譚死死地盯著那個人的表情,然後他明白了。

  他走過去的時候,腿有些發軟,走在濕滑的河岸邊時被絆了一下,好在旁邊有人拽住了他。

  前面有人圍成一圈,唉聲嘆氣,表情唏噓。

  孟譚木著臉撥開人群,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個人躺在石頭中間,身上還穿著離開時的那身衣裳。他的臉是蒼白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水珠。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胸膛已經沒了起伏。

  孟譚走上去,跪了下來。膝蓋磕在尖銳的小石頭上,刺破了皮膚,但他感覺不到疼了。

  周圍的聲音靜了些,孟譚卻已經顧不上那些人的看法了。

  他只直勾勾地看著那張臉,眼神是空的,愣的,像是魂已經死了,跟著林肆一起去了,只剩一個殼子跪在那兒。

  他憋了一晚沒哭出來,此刻眼淚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下來的。

  等他感覺到的時候,他的淚水已經滴在了林肆的手上。

  林肆的手也是慘白的,手上被刀刃磨出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被水泡得發皺發爛。孟譚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想要擦乾林肆手上的水。

  可他的手懸在空中,卻遲遲不敢碰下去。

  他怕摸到一片刺骨的冰冷。

  孟譚後知後覺地想,林肆最後的時候一定很冷。

  一個人在河裡,水那麼涼,手上傷口那麼疼,可他喊不出來,他連救命都喊不出來,他連疼都喊不出來。

  他一個人沉下去的時候,會不會很難受,會不會很絕望?

  孟譚的嘴唇翕動,最後只吐出個輕飄飄的氣音。


  「陳石哥……」

  以前每當他這麼叫他時,林肆都會抬眸看他,那雙眼睛黑亮,像是會說話,有時疑惑,有時無奈,有時盈滿笑意。

  只不過,現在無論孟譚叫多少遍,林肆的眼睛都不會再睜開了。

  他再也得不到回應了。

  孟譚解開自己的警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把林肆裹住。他把領口掖好,把袖子捋平,他怕林肆會很冷。

  孟譚剛給林肆蓋好衣服,王桂香來了。

  她年齡大了,跑不快,一直在上面的河裡找人。發現林肆的屍體後,有人騎車去把她接了過來。

  王桂香一路跑來,喘著氣,衝到林肆身邊,然後一把推開了孟譚。

  孟譚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垂著眸,沉默地站在一邊。

  所有人都以為王桂香失去兒子後會歇斯底里、痛徹心扉,可王桂香沒有。

  孟譚看著王桂香跪下去,看著她把林肆從地上摟起來,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裡,像抱一個孩子那樣抱著他,輕輕地拍他的背。

  她滿是褶皺的臉上已經糊滿了淚水,但聲音卻是孟譚從未聽過的溫柔:「石娃子,你睜眼看看媽,看看媽,好不好?」

  林肆沒有回應,靜靜地躺在那兒。

  王桂香輕輕摸著林肆冰涼的臉。

  「媽給你煮麵,你最愛吃的,多放豬油,多放蔥花。你起來……你起來吃一口,好不?」

  回應王桂香的依舊是一片寂靜。

  王桂香的哭聲終究是傳了開來,被呼呼的風吹散,又被嘩啦啦的水聲帶走,連帶著一位母親的心。

  ……

  後來的事,孟譚就像是在夢裡過的一樣,渾渾噩噩。

  那姑娘被救了,她積極提供線索,警方出動警力,終於在五天後將潛逃的人販子抓捕歸案,繩之以法。

  領導給了表現積極的同志嘉獎,給他們放了個小長假,好好地休息一下。

  孟譚身為警察,他本該高興,但他高興不起來。

  他的所有情緒,所有喜怒哀樂,都隨著那個人的死一起沉到了河底,沉入最深處,一輩子也浮不起來了。

  ……

  林肆葬禮那天,是個大晴天。

  王桂香給林肆準備了場盛大的葬禮。孟譚和沈之年要給她錢,她全不要,她掏出了自己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將兒子風光大葬。

  她只留了幾百塊,給自己買棺材。

  太陽照得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

  「陳石」兩個字是刻上去的,凹進去的筆畫裡填了金粉,陽光一照,亮晶晶的。

  墓碑上貼著一張照片,是林肆唯一一張照片,當初被沈之年拉著去鎮上照相館拍的,封了塑。

  照片上的青年有些拘謹地看著鏡頭,嘴抿著,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眼神卻透亮乾淨。

  孟譚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的人,從林肆死亡那天一直麻木到現在的心突然觸動了下。

  眼淚這種東西好像是有定數的,那天在河灘上流了太多,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他現在什麼都流不出來了。

  所以他只對著照片上笑得靦腆的青年,緩緩勾起一個同樣溫柔的笑。

  林肆墓地旁邊還有一片空地,王桂香什麼都沒說,可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她留給自己的。

  ……

  後來又過了幾年,王桂香一天一天地老了。

  沈之年和孟譚抽空都會去照顧她,那個被救的姑娘回了家,可惦記著這邊,每月都匯錢來,信里夾著的小紙條就寫一句話:「謝謝。對不起。」

  可王桂香的精氣神卻還是沒了。

  他們都能看出來,王桂香的魂丟了。從她的兒子死的那天起,她就已經不想活了。

  她依舊住在村里,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那座她和林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屋。

  以往她說話,不需要林肆回應,她都能說得中氣十足。

  現在林肆沒了,她也不說話了,人也有些痴呆了,認不得人,整天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問就樂呵呵地說她在等自家石娃子回來呢。

  到了晚上,她就睡不著了。有時候半夜起來,摸黑到西屋裡,對著空氣說話,說的都是些舊事。


  她說她家石娃子小時候的事,說他第一次會叫媽的時候自己有多開心,說他生病燒壞了嗓子自己有多對不起他……

  「石娃子,當時你說你頭疼難受,媽不聽啊……媽就只顧著那幾塊錢,罵你矯情,讓你睡一覺就好了……是媽的錯,我的石娃子多好啊,一輩子說不出話了,還不怪媽,是媽的錯啊……」

  她總說是自己的報應,是自己做了虧心事,老天爺把帳算到了石娃子頭上。

  「做壞事的是我,」她跟沈之年和孟譚都這麼說,「為什麼不來索我的命?我家石娃子那麼好……那麼好啊……」

  孟譚和沈之年都只能沉默。

  ……

  沒過幾年,王桂香走了。

  她患了一場大病,沒撐過去。

  孟譚當時在外地辦案,是沈之年給她辦的喪事,葬在林肆旁邊,那塊王桂香留下來的空地上終於立了碑。

  碑上的照片是很老式的黑白照,翻遍了家裡只找到一張。是她年輕時拍的,上面的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燦爛,不像後來的她。

  孟譚第二天才趕回來,在那兩座墓碑前站了一上午。

  他想,至少母子二人相見,都不會再孤單了。

  ……

  王桂香去世後,孟譚徹底把自己埋進了工作里。

  他申請調到打拐辦,而且是跑一線的那種,去那些最偏遠最危險、最沒人願意去的地方。

  他在全國各地跑,有時候一個月換好幾個省,抓了很多很多人販子,拯救了許多個家庭。

  他的職位越升越高,一直升到副處,沒日沒夜地工作。

  家人也曾勸過他,可他依舊是那副樣子。

  他對不起他爸媽,註定沒法在他們身邊盡孝了。他只能把賺的工資全都匯到媽的卡上,逢年過節抽時間回去陪陪家人,再請求哥哥姐姐們照顧好爸媽。

  他得不斷地讓自己忙起來,忙到一心只想著案件,全身心地投到工作里。他怕一停下來,就控制不住地想那個人。

  那樣他的心會很疼,疼得他恨不得死。

  可是儘管如此,孟譚依舊經常夢到林肆。

  有時候在異省的旅館裡,或者是在顛簸的車裡補覺的那幾分鐘。

  夢裡那個人總是在遠處站著,灰撲撲的汗衫,柔軟的黑髮,眼睛亮亮的,朝他笑。

  他在夢裡走過去,走一步,那個人便遠一步。哪怕他拼盡全力地跑,也跑不到跟前。

  ……

  孟譚最後一次見到林肆,是在樓梯道里。

  那次任務結束了,他一個人回家,天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他走進大樓,樓道里的感應燈亮起,燈光白慘慘的照在他身上。

  孟譚似有所感地抬眸,看見有一個人站在拐角處。

  那人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條被水浸濕的帕子,疊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察覺到孟譚的眼神,他抬起頭,朝孟譚笑了笑,眼神依舊那麼亮,然後伸出手,把帕子遞過來。

  孟譚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眼睛一眨,面前的人就碎了。

  他就那麼站著,貪婪地看著那張臉,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眼睛裡——彎起的眉眼,勾起的唇角,還有耳朵尖上那一層薄薄的紅。

  最後,孟譚張張嘴,想說: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你別走了,好不好?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燈就滅了,樓道里頓時漆黑一片,林肆的身影也隱沒在夜色之中。

  他慌了,像個孩子一樣手足無措地跺腳,咚咚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燈又亮了。

  可這一次,拐角處沒有人了。

  眼前只有白蒙蒙的燈光,灰撲撲的牆,脫了皮的樓梯扶手。

  還有他一個人,站在空蕩的樓道中間,手往前伸著,像是在等誰來握住他。

  「陳石哥……」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他有些無措地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找到那個人。可剛邁出步子,腿軟了,身體往下沉,眼前泛起了黑。


  心臟的刺痛越來越厲害,他的手還固執地伸著,指尖朝著那個人剛才站過的方向。

  驀然地,孟譚想了一句話。那句話他很早就想說了,但卻被他壓了很久很久,一直沒說出口。

  ——如果還有下輩子,我們換種方式相見。這次換我來找你,我會一直對你好,很好很好。只求你也愛我,好嗎?

  孟譚倒了下去,感應燈滅了。

  ……

  第二天,報紙上登了一條消息,夾在社會版的開頭。說某省打拐辦的一位幹部,在結束任務返家途中,因過度勞累,不幸離世。

  文末有一句話,說他參加工作以來,參與破獲拐賣案件數百起,解救被拐婦女兒童上千人。

  新聞報導的濃墨重彩,看到這則新聞的人大也多唏噓感慨。

  可卻沒人知道,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也沒人知道,在他死前最後的臆想里,那人重新出現,伸出手,接住了他。

  心臟停止跳動,孟譚卻貪戀地抓著那個人的手,勾起嘴角笑了。

  這一次,他終於夠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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