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陰鷙九千歲上崗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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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時整,九千歲的儀仗停在了沈府門前。

  沈府所在的街道雖不處鬧市,但這個時辰街上的人並不少,原本有些人氣的街道在看見那頂繡著四爪蟒紋的轎子和浩浩蕩蕩的東廠隊伍後陷入一片死寂。

  林肆坐在轎內,身穿一套深紫色的宦官常服。衣襟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精細的雲紋,腰帶上嵌著墨玉,還配著一頂同樣顏色的紗冠。

  他微闔著眼,手裡摩挲著那個裝著聖旨的紫檀木匣。

  膝蓋上的膏藥還在隱隱發熱,孫太醫的手法不錯,麻木感已褪去大半,只是走動時骨縫裡還會傳來細微的刺痛。

  林肆在腦海中回顧著宣旨這段劇情,以確保等會的表演萬無一失。

  轎簾被許保輕輕掀開。

  「千歲,到了。」

  林肆彎腰被許保攙扶下轎,目光落在面前這座府邸上。

  與九千歲府邸的張揚跋扈不同,沈府的門第透著一種沉澱了數代的清貴之氣。

  朱漆大門顏色暗沉,門環是古樸的獸首,門前石階被打磨得溫潤。

  這才是真正的書香門第,累世官宦之家。

  此刻,沈府大門緊閉。

  許保上前叩門,銅環撞擊門板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片刻,側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門房探出頭來,見到門外陣仗,臉色瞬間變了。

  「沈相可在府上?」許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足夠的壓迫感,「陛下有旨意給沈府,請沈相接旨。」

  老門房哆嗦了一下,慌忙道:「在、在的!大人請稍候,小人這就去通報!」

  說完,側門砰地關上,裡面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林肆站在原地,負手而立,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知道,這道門不會輕易打開。

  果然,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門才「吱呀」一聲緩緩敞開。

  門內站著的卻不是沈相本人,而是一個身著靛藍直裰,約莫四十餘歲,看著像管家模樣的人。

  那人面色沉靜,對著林肆躬身長揖:「小人沈安,拜見掌印。我家老爺正在前廳等候,請掌印移步。」

  態度恭敬,禮數周全,卻偏偏少了開中門迎聖旨這道最關鍵的程序。而且,沈相本人並未出迎。

  這是在無聲地表明態度——不接這道旨,或者,不願以最隆重的禮節來接。

  林肆輕輕挑眉。

  很好。

  看來沈相事先也聽到些許風聲了。

  只不過事先知道,卻不願把沈宴偷偷送走和皇帝直接撕破臉,反而送了唯一的兒子入宮以求苟全。

  這清流領袖、兩朝元老,也沒有那麼的「迂腐」嘛。

  林肆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

  沈府內的景致與門外給人的感覺一脈相承。

  庭院疏朗,假山瘦透。

  建築古樸大氣,多的是掛著楹聯的廳堂。空氣里似乎都浮動著墨香和書卷氣。

  一路行來,遇到的僕從皆垂首肅立,雖顯緊張,卻無慌亂,規矩極好。

  許保跟在林肆身側半步之後,壓低聲音道:「千歲,沈府這般做派……」

  「無妨。」林肆淡淡道,「本督今日是來宣旨的,不是來抄家的。」

  說話間,已到了前廳。

  廳堂開闊,陳設清雅,正中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兩側是筆力遒勁的對聯。

  沈相沈硯清身著藏青色常服,頭戴方巾,正站在廳中。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短須,眼神沉靜如水,此刻正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林肆。

  沒有行禮,也無寒暄。

  在他身側,站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穿著月白色的圓領襴衫,身姿挺拔如竹。眉眼生得極為乾淨俊秀,像一幅暈染得當的江南水墨畫。膚色是讀書人常見的白皙,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著。

  而他那雙眼睛——清冷,明淨,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肆,眼神里沒有畏懼和憎惡,只沾著些若有若無的悲哀。

  沈宴,主角受。

  許保立刻上前,將手中的紫檀木匣高舉過頂,朗聲道:


  「聖旨到——沈相沈硯清、沈府公子沈宴,接旨!」

  廳內一片死寂。

  沈硯清的目光在林肆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明黃的捲軸上,最終,他緩緩撩袍跪了下去。動作很慢,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臣,沈硯清,恭聆聖諭。」

  沈宴看了父親一眼,也跟著跪下。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跪姿標準,透著一股不肯折彎的倔強。

  林肆打開木匣,取出聖旨,緩緩展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清晰,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丞相沈硯清之子沈宴,才識敏慧,品性端方,風儀秀徹,有林下之風,朕心甚悅。著即冊封為淑人,賜居攬月軒,即日入宮伴駕。欽此——」

  最後一個「此」字落地,廳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枯枝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

  沈宴跪在地上,低著頭。

  林肆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驟然攥緊的手。

  沈硯清緩緩抬起頭,看向林肆。

  這位兩朝老臣的臉上依舊沒什麼劇烈的情緒,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著深沉的痛楚與悲涼。

  「許掌印。」

  沈硯清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道旨意……陛下可曾三思?」

  林肆合上聖旨,垂眸看著他。

  「沈相,聖意已決。」他的聲音沒有起伏,「陛下對沈公子青眼有加,這是沈府的榮耀。」

  「榮耀?」沈宴忽然抬起頭。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嘴唇幾乎失了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著兩簇冰冷的火。

  「掌印管這叫榮耀?」青年的聲音清越,此刻卻像淬了冰的刃,「將同為男子的我納入後宮,斷我前程,毀我清譽,辱我門楣——這便是陛下給的榮耀?!」

  「宴兒!」沈硯清低喝一聲。

  沈宴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死死盯著林肆,一字一句道:「我沈宴讀聖賢書,明君子道,自問從未行差踏錯。今日這道旨意,恕我不能領受!」

  「沈公子。」林肆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宴,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陰冷的壓迫。

  「抗旨不遵,是誅九族的大罪。沈相兩朝辛勞,沈氏滿門清譽,你……擔待得起嗎?」

  沈宴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出現了裂痕,眸中憤怒和屈辱交織,隱約還有失望。

  林肆沒在看他,轉向沈硯清,輕笑道:「沈相意下如何?」

  沈硯清偏過頭去,沒開口說話,卻也沒拒絕,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林肆繼續用冰冷的語氣道:「陛下體恤,知沈公子或許一時難以接受。故本督今日前來,還備了一份薄禮。」

  他側過頭,對許保示意。

  許保立刻朝廳外揮手。

  四個東廠番子應聲而入,兩人一組,抬著兩口沉重漆黑的物件,放在了廳堂中央。

  那是兩口棺材。

  上好的楠木打造,漆面光亮,在廳內昏黃的光線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廳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沈硯清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許覺!你——!」

  「沈相稍安勿躁。」林肆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卻依舊落在沈宴身上,「陛下說了,不願鬧得太難看。這兩口棺材,是本督的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慢,更清晰:

  「沈公子若願體體面面地進宮,今日便當是本督提前送上的『喬遷之禮』——畢竟深宮寂寞,備一副上好的壽材,也算有個念想。」

  「若不願……」

  他的目光掃過那兩口棺材,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淺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便更用得上了。沈公子一身風骨,自然不能死得潦草。躺在這裡面,由本督親自護送,風風光光地葬入沈氏祖墳——也算全了沈公子寧折不彎的聲名,和沈氏滿門的忠烈氣節。」

  「沈公子,你選哪一條?」

  話音落地,整個前廳徹底靜了下來。

  沈宴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林肆。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身體在微微顫抖,可那雙眼睛裡的火卻燒得越來越冷。

  他沒有看那兩口棺材,只是死死地盯著林肆的臉。

  許久,他才緩緩地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

  「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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