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鐵面判官的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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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間不到三十平米的會議室里,氣溫比室外還要低。十二樓的空調還沒完全起效。但鄭毅的額頭上已經析出了細密的汗珠。

  隨著江默阻止幹事關機的話音落下,室內的氣氛徹底凝固成了一塊隨時會崩塌的生鐵。

  「江默,你想幹什麼?」鄭毅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一米八的身高加上常年辦案積累出的壓迫感,並沒有讓江默改變哪怕半米的站位。

  江默的心率維持在每分鐘60次。呼吸均勻。

  「阻止銷毀證據。」江默的語調機械而準確。

  「剛才談話程序已經開始,音視頻攝錄正在進行。在此狀態下,未簽署任何中斷談話文書而擅自關閉取證設備,違反《監察機關監督執法工作規定》第五十七條。」

  金色條款在江默視線前端旋轉。

  「全過程錄音錄像應當保持連貫、完整。不得選擇性錄製,不得擅自修改、剪輯、中斷或者毀棄。」

  江默看著鄭毅。「如果現在按下停止鍵。這一行為涉嫌隱匿、銷毀證據。視情節輕重,可依據《刑法》第三百零七條幫助毀滅、偽造證據罪論處。另外,根據監察幹部違紀處理規定,將面臨黨內嚴重警告乃至留黨察看的處分。」

  記錄幹事徹底不敢動了。他那根懸在攝錄機停止鍵上方不足兩厘米的手指,正微微發著抖。他看了看鄭毅,又看了看江默。一個是他直屬的領導,一個是名不見經傳的科員代理處長。但他覺得此時此刻那個科員更可怕。

  鄭毅騎虎難下。他知道江默說出的每一個法條條款,甚至連標點符號在哪停頓都是百分百正確的。

  作為老紀檢人,鄭毅清楚錄像不能中途斷。斷了,那一截空窗期足以讓任何證據被律師撕成碎片。但在平時的內部談話里,誰會去摳這個字眼?遇到硬茬,關機發一陣脾氣再開機也是常有的事。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今天他遇到的是個死人——一個只認證規矩的死人。

  鄭毅深呼吸換氣。胸口劇烈起伏。他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

  「好。」鄭毅從齒縫裡擠出這一個字。「講規矩是吧。不出具書面文書不能關機。」

  「給他寫一份《談話中止說明》。」鄭毅轉頭吩咐幹事。「動作快點。」

  年輕的幹事趕緊打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在巡視組的內部表單庫里搜索。滑鼠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十分侷促。

  兩分鐘過去了。

  幹事的脖子開始發紅。他回過頭,壓低聲音,用只能三個人聽見的音量匯報。

  「鄭組長……庫里沒有這個模板啊。」

  巡視辦案從來都是高歌猛進,以往就算談話暫停,那也是口頭一說,沒人較真。內部流轉的幾十種制式表格里,偏偏就沒有名為「談話中止說明」這種看起來像是對審查對象服軟的文件。

  鄭毅閉上眼睛,眼皮快速跳動。

  江默平靜地拉開帆布袋的拉鏈。他從一隻透明隔離套中拿出一個純黑色的U盤。U盤表面沒有任何標誌,全加密格式。

  接著,他從帆布袋中拿出一根印表機轉接線。

  「我這裡有符合《黨政機關公文格式》國家標準的《談話及詢問中止情況登記確認書》模板。」江默說道。「如果貴組的電腦連接了印表機,可以直接套用。」

  鄭毅睜開眼,死死盯住那個U盤。

  「江默。你來接受巡視組談話,還隨身帶著這種用來對付巡視組的退堂文件?」

  「不是用來對付巡視組。」江默反駁。「這是審批處標準工作流程合規性自查表單的一部分。防範任何缺乏文書支撐的流程中斷。包括不僅限於審計審查、紀檢談話、日常行政巡查。」

  江默遞上U盤。

  記錄幹事在鄭毅默認的目光下,哆嗦著接過U盤插入電腦。

  頁面打開。《談話及詢問中止情況登記確認書》。

  發文機構:空白待填。受調閱人:江默。中止原因細分了十二大類,四十五個小項。

  其中第十一類,第三項列明:程序瑕疵或取證設備無法滿足法定標準保障要求。

  幹事填完資料。連接房間角落裡一台自帶的可攜式印表機。

  進紙,吐紙。

  帶著餘溫的A4紙被幹事推到鄭毅面前。


  「請在這個位置簽字。」江默走上前兩步,指著文書右下方的劃線處。

  鄭毅拿起簽字筆。他幹了二十年,手裡送進監獄的高官顯貴不知凡凡。從來都是他按著別人的手在認罪書上簽字畫押。

  今天,他坐在屬於巡視組長的主座上,在一個科員出具的說明文件上簽字。

  筆尖落在紙張上的時候,紙張纖維發出了被刮破的聲音。他力氣用得太大了。「鄭毅」兩個字寫得力透紙背。

  「另外。」江默核對了簽名無誤後,繼續出聲。

  「簽署該類文書,需加蓋巡視工作組印章。若是手簽,根據要求,需按右手食指指紋印確認。」

  鄭毅將筆丟在桌面上。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紅色印泥。右食指重重按下去,然後蓋在紙張自己的名字簽名處。

  江默拿起那張文書,吹了吹未乾的紅色印泥。

  接著,他拉開摺疊椅,拿出一張紙巾在椅面上擦拭了兩下,然後坐下。

  「現在。」江默的身體坐得筆直,視線與鄭毅持平。「法定手續已經暫時閉環。當前取證設備暫作內部工作錄像留存使用不具備法庭證據效力。」

  「鄭組長找我,有何指示?」

  角色互換完成了。主導權徹底落在這個沒有任何官銜外衣的代理處長手裡。

  鄭毅覺得嗓子像吞了一把沙子般乾澀痛楚。他花了十分鐘,才將這場本意用於施壓的談話轉換為正常的業務詢問。

  談話進行得草草了事。涉及之前幾任領導的問題,江默對答如流。所有的回答都引用具體的卷宗編號與法條,沒有推測,沒有主觀臆斷。

  半小時後。談話結束。

  江默將自己的資料裝回帆布袋,將遊標卡尺別在專用卡槽內。

  「鄭組長,辛苦。」江默站直身體,微微點頭致意。

  門開,復關。江默的腳步聲勻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談話室內。

  年輕的記錄幹事虛脫般癱倒在椅子上。後背制服全都濕透了。

  鄭毅看著空蕩蕩的摺疊椅,以及桌面上那攤紅色的指紋痕跡。他抬手扯鬆了領帶。

  「立刻聯繫廳辦。」鄭毅的聲音沙啞。「將住建廳去年採購用於執法記錄的全部設備送交技術鑑定局年檢。這幾天內定死的期限,沒檢合格的設備一個都不准開機。」

  他輸了。輸得體無完膚。

  但在挫敗感之餘,一種奇特的感覺在他的心頭滋生。

  他在紀委工作這麼多年,見慣了貪官污吏在規矩面前痛哭流涕鑽空子。那是試圖把水攪渾。而今天,江默是用世間最清澈、最不容摻假的手段,築起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隔離牆。

  只要江默自己沒有瑕疵。

  鄭毅握緊拳頭。他倒要看看,把整個住建廳翻個底朝天,能不能找出江默的哪怕0.1毫米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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