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巡視組來了也得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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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下午。冷空氣過境。

  省委第三巡視組車隊駛入省住建廳大院。三輛黑色帕薩特,統一的公車噴塗標識。車還沒停穩,住建廳辦公樓前的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鄭毅從第一輛車裡邁出一條腿。平頭,深灰色夾剋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他在紀檢系統幹了二十年,手底下經過的案子幾百起,得了個外號叫「鐵面判官」。他最反感官場上的客套和虛與委蛇,「雷厲風行,特事特辦」是他的辦案準則。

  廳長陳維民站在一樓大廳門口迎接,伸出雙手。

  鄭毅單手握了一下,一觸即分。

  「陳廳長。廢話不多說。我們借用十二樓兩間會議室辦公。提供所有台帳、會議紀要。另外,準備好人員單調名單。」

  陳維民點頭如搗蒜。「全盤配合。需要先提哪位同志談話?」

  鄭毅直接報出一個名字。「審批處,江默。」

  在住建廳大樓里,這個名字現在比黑洞還要具有威懾力。

  鄭毅有條不紊。他來之前研究過江默。三份完美到挑不出一絲錯漏的舉報信,連續扳倒處長和副廳長。在鄭毅看來,這世上沒有無欲無求的完人。江默把規矩用到極致,本身就是對體制內秩序的另一種破壞。他要在進駐的第一天,殺一殺這個代理處長的銳氣,把省委巡視組的威信樹立起來。

  十二樓臨時問詢室。原來也是會議室,連夜改造出來的。長桌。兩把椅子在桌後,一把椅子在桌前。

  下午兩點三十分。江默準時出現在門外。

  左胸前別著工作牌。手裡提著那隻灰色的帆布袋。袋子裡裝著幾本書、一隻文件夾、以及標誌性的遊標卡尺。

  他敲門。篤,篤,篤。三下,間隔相等。

  「進。」門內傳出粗糲的男聲。

  江默推門而入。

  室內窗簾拉上了一半,光線昏暗。這是巡視組慣用的施壓手段,物理環境上的心理壓迫。

  正對門的長桌後坐著兩個人。主位是鄭毅,負責主問。旁邊是一名充當記錄員的年輕巡視幹事。

  桌面上擺著一台索尼錄音筆和一台執法攝像機,紅燈正處於長明狀態。

  「坐吧。」鄭毅抬了抬下巴,指著桌子前面那把孤零零的摺疊椅。語氣里沒有任何感情色彩。「江默同志,我們是省委第三巡視組,今天請你來……」

  江默沒有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首先掃過前方的長桌。視野中,紅光毫無預兆地產出,亮度不算刺眼,但清晰得無法忽視。

  光暈集中在三個位置。那把摺疊椅,桌上的攝像機,以及鄭毅手邊那沓空白紙張。

  金色字體如瀑布般刷下。

  【《中國巡視工作條例》第三十二條第二款:巡視組開展個別談話,應當由兩名以上巡視工作人員進行,並製作談話筆錄。進行重要談話,應當經巡視組組長批准,視情節出具談話通知書。】

  【《監察機關監督執法工作規定》第五十四條:調查人員進行訊問以及詢問、搜查、查封、扣押等重要取證工作,應當對全過程進行錄音錄像,留存備查。取證設備必須經過法定計量檢定機構定期校驗鑑定。】

  江默的視點停留在攝像機底座的銘牌上。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他標誌性的60分貝,不顫,不抖,毫無波動。

  「鄭組長。」江默打斷了鄭毅的開場白。「在談話正式開始前,我需要指出兩處程序合規性問題。」

  鄭毅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你說什麼?」

  二十年來,被請進這間屋子裡的人,不是雙腿發軟就是滿頭大汗急著表忠心。上來就指出巡視組違規的,他是頭一回見。

  江默從帆布袋中抽出那本《巡視工作條例》。書頁翻開。

  「第一。根據條例規定,對處級幹部或關鍵崗位負責人的正式談話,應當依法出具《聯合問詢通知書》並送達被談話人簽字。」

  江默看著自己的空手。「我沒有收到該文書。缺乏此項前置手續,本次談話性質不明,屬於非正式工作交流還是正式核查程序?若屬前者,不能製作產生法定效力的筆錄;若屬後者,程序違法。」

  記錄幹事握筆的手僵在紙面上。

  鄭毅臉色發青。他們平時辦案講究兵貴神速,叫人來就談,有些形式上的文書往往事後補全。大家都配合,沒人會挑這種在他們看來影響效率的刺。


  「第二。」江默沒有停下,他的手指指向長桌上的攝像機。

  「該台取證攝像設備的校驗合格標籤顯示,其最後一次法制計量檢定時間為2023年9月。」

  江默報出數據。「根據《安全防範視頻監控攝像機通用技術要求》國家標準,此類用於執法取證的視頻採集設備,必須實行強制檢定,檢定周期為一年。今天日期已超過法定檢定期限四個月。」

  江默的語速平白如水:「使用未經法定鑑定機構定期校驗的設備進行音視頻採集,所生成的電子證據不具備法定證據效力,甚至引發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適用。」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攝像機底座閃爍的紅燈在發出微弱的電頻聲。

  鄭毅雙手按在桌面上。他的血壓正在快速攀升。指甲刮擦過桌面,發出令人不適的響聲。

  「江默同志。」鄭毅連名帶姓叫他,咬字極重。「不要在這裡鑽牛角尖。我們是省委巡視組!代表省委!履行黨內監督職責,特事特辦是工作需要!一切為了查清問題事實服務。」

  江默將《巡視工作條例》放在桌角的邊緣,將書本底部與桌面邊緣呈精確平行狀態。

  「鄭組長。」江默直視對方的眼睛。「剛才您的這番發言,存在嚴重表述錯誤。」

  「法無授權不可為。」

  江默逐字念出這七個字。「沒有任何一部現行法律法規賦予省委巡視組特事特辦、突破法定程序的豁免權。依據《監察法》第四條,監察機關辦理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案件,應當與審判機關、檢察機關、執法部門互相配合,互相制約。」

  「用違規的手段去查處違規,最終得出的結果也是違規的。」

  「目前攝像機處於攝錄狀態。」江默指了指那台過期的機器。「您剛才主張『無需拘泥條條框框』言論,已被同步記錄。這段錄像資料如提交有關部門審查,可能構成違反工作紀律的直接證據。」

  鄭毅的呼吸徹底亂了。他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的方案宣告破產。

  這個坐在他對面連摺疊椅碰都沒碰一下的年輕人,就像是一台被輸入了無窮盡法典數據的智能終端。他所有的判斷不依附於情感,也不受制於恐懼,只沿著法律條文的軌道運行。

  「關掉。先把機器關掉。」鄭毅轉頭對著旁邊的幹事下令,聲音透出極度的焦躁和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幹事連忙伸手去按攝像機的停止鍵。

  「停手。」

  江默這兩個字說得依然不大聲,但記錄幹事的手就像被高壓電打過一樣,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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