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綠皮車上的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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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青宴的酒勁兒很大,後勁兒更大。

  蘇洛是被招待所床板的硬度給硌醒的。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是熟悉的斑駁水漬,空氣里是散不去的鐵鏽和煤灰混合的味兒。

  這味道在過去兩個多月,已經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宿醉的頭疼讓他皺了皺眉,他坐起身,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軍大衣還胡亂的裹著。

  昨晚的喧囂,勁兒還沒過去。

  顧長衛紅著眼睛非要跟他拜把子,王曉帥摟著他脖子大著舌頭說要給他寫個劇本讓他當導演,王千源和張申英幾個老爺們兒,一個個喝的東倒西歪,嘴裡念叨著「兄弟」、「以後常聚」。

  蘇洛揉了揉太陽穴,胸口有點空落落的。

  他這人,向來怕這種真情實感的離別場面。

  大家萍水相逢,因一部戲聚到一處,同吃同住兩個多月,說沒感情是假的。

  可戲拍完了,就得散。

  一場漫長的夢,醒了,就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太麻煩,太消耗情緒。

  窗外,劇組的大部分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走了。

  依維柯和金杯車來來回回,裝著各種設備和行李,搞得跟搬家一樣。

  「終於要滾蛋了。」

  蘇洛鬆了口氣,心裡想的卻是:「終於能回家洗個熱水澡,喝口可樂了。」

  他慢悠悠的起床洗漱,用帶著鐵鏽味兒的自來水胡亂抹了把臉。

  收拾行李很簡單,一個大帆布包,塞進去幾件換洗的衣服,高囿圓給準備的那兩百片暖寶寶還剩下一大半。

  他想了想,把剩下的暖寶寶都留在了招待所的桌子上,旁邊還放了半條沒抽完的煙。

  後來住進來的人,也算是個小驚喜。

  剛把包拎起來,房門就被敲響了。

  「蘇老師,醒了沒?」是製片主任的聲音。

  蘇洛打開門,製片主任一臉笑意的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個劇組的場務。

  「主任,別叫我蘇老師了,我瘮得慌。」蘇洛擺擺手。

  「嗨,叫習慣了。」製片主任哈哈一笑,指著外面的車,「顧導和王導他們都在車上等你呢,說是一起去火車站。」

  「行,我這就來。」

  蘇洛拎著包走出招待所,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的眯了眯眼睛。

  顧長衛和王曉帥正站在一輛金杯車旁抽菸,看到他出來,都掐了煙朝他走過來。

  「你小子,可算醒了。」王曉帥上來就捶了他一拳。

  「這不是殺青了,高興嘛。」蘇洛咧嘴一笑。

  顧長衛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拍了拍蘇洛的肩膀:「回京城了,好好休息一陣。別把自己繃的太緊。」

  蘇洛心裡嘀咕:「我這輩子就沒緊過。」

  嘴上卻說:「知道了顧導,您也多保重身體。」

  正說著,煉鋼車間的幾個老工人師傅也聽著信兒過來了,領頭的是教蘇洛電焊的李師傅。

  「小蘇,這就要走了啊?」李師傅嗓門洪亮,手裡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

  「是啊李師傅,得回去了。」蘇洛看到他們,心裡還真有點不是滋味。

  這兩個月,跟這幫老鐵混的太熟了,天天湊一起喝酒吹牛,感情是真的。

  「拿著,自家包的酸菜豬肉餡兒餃子,給你凍上了,帶回京城讓你對象嘗嘗咱東北的味兒。」李師傅不由分說的把袋子塞到蘇洛懷裡,冰的他一哆嗦。

  「哎喲,李師傅,這怎麼好意思。」蘇洛嘴上客氣著,手卻把袋子抓的緊緊的。

  「有啥不好意思的!」另一個工人老趙拍著胸脯說,「小蘇,你這人仗義,處得來!以後來東北,必須找我們喝酒!你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我們這幫老哥們!」

  「一定一定,下次來我請客,喝最好的!」蘇洛也豪氣的回應。

  他心裡盤算著,這幫老鐵要是真去京城找他,自己那幾個院子裝修,電焊、管道這些活兒,不就有免費的頂級技術指導了?

  這人情世故,必須得拉滿。


  飾演他工友的王千源和張申英也過來告別,幾個人勾肩搭背,約好了回京城一定得再搓一頓。

  劇組裡那個一開始覺得蘇洛在作秀的年輕演員浩子,也怯生生的湊了過來,紅著臉遞給蘇洛一包煙:「蘇……蘇老師,我之前不懂事,您別往心裡去。跟您學到太多東西了。」

  蘇洛接過煙,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那麼多,好好演戲。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一番告別下來,時間也差不多了。

  蘇洛被眾人簇擁著上了車,他從車窗探出頭,對著外面那群滿臉煤灰、笑著的東北老鐵們用力的揮了揮手。

  車子緩緩開動,招待所、煉鋼車間、高聳的煙囪在視野里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車廂里,王曉帥感慨道:「媽的,還真有點捨不得。」

  顧長衛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眼眶又有點紅了。

  蘇洛靠在座椅上,懷裡抱著那袋冰凍的餃子。

  再見了,東北。

  再見了,陳桂林。

  我得回家當我的包租公去了。

  趙總本來是安排了頭等艙機票的,說是要讓劇組的藝術功臣體面的回京。

  但蘇洛給拒了。

  開玩笑,坐飛機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那多沒意思。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的癱著,最好是能癱上個一天一夜,徹底把身體裡那股子鐵鏽味兒給排出去。

  於是,他執意要和劇組的大部隊一起,坐綠皮火車回去。

  當蘇洛拎著帆布包,踏上那節車廂時,他才算從陳桂林的殼子裡鑽了出來,又變回了那個胡同串子蘇洛。

  車廂里人聲鼎沸,南腔北調的嘮嗑聲、小孩的哭鬧聲、列車員推著小車叫賣的聲音,混在一起,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人氣。

  他找到了自己的臥鋪,是中鋪。

  他嫌爬上爬下麻煩,直接跟下鋪一個要去京城打工的大哥換了。

  代價是半包在招待所順手牽羊拿的大前門。

  大哥樂呵呵的同意了,還一個勁兒誇他小伙子敞亮。

  蘇洛把包往鋪下一塞,整個人就往床上一躺,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真舒服啊。

  這比鋼廠車間裡那硬得硌人的木板床,可舒服太多了。

  火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啟動了,看向窗外的東北大地,到處都是冰雪,呈現出一片荒涼的景象。

  可是車廂裡面卻暖氣開得很足,讓人感覺熱烘烘的。

  蘇洛沒有什麼睡意,就那樣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電線桿和荒原,發起呆來。

  周圍的旅客看到他穿著一身舊軍大衣,手裡還捧著一個掉漆的舊保溫杯,都只是把他當成一個進城務工的普通青年,沒有人會把他和電視上那個大明星聯繫到一起。

  不被人注意的感覺,真踏馬的爽。

  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一口裡面溫熱的白開水,然後習慣性的開始琢磨,看看今年,也就是05年,有什麼能夠讓他賺一筆錢的爆款電影。

  然而,他的腦子裡還是一片模糊,什麼都想不起來。

  「得,這外掛是徹底欠費停機了,」蘇洛在心裡自嘲了這麼一句。

  換做是幾個月前,他可能會慌的一批。

  畢竟,這玩意兒是他穿越過來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錢。

  但現在,經歷了《鋼的琴》這兩個月的打鐵生活,他感覺自己好像……一點都不慌張了。

  他看著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臉,臉上布滿了風霜,眼角也多了幾絲細紋,但是眼睛卻比以前明亮了不少。

  他心裡想,就算沒有金手指那又怎麼樣?

  《新警察故事》里的阿洛這個角色,是他自己一點點揣摩出來的。

  《鋼的琴》里的陳桂林,是他一個多月不洗澡、每天喝酒打鐵,硬生生自己去體驗生活演出來的。

  這些都不是靠作弊得來的,都是他蘇洛憑著自己前世的審美和這輩子莫名其妙被點亮的演技,實打實幹出來的。

  他那個前世資深娛樂小編的腦子和眼光,還在。


  吃飯的傢伙都還在。

  這麼一想,他心裡那最後一點不踏實的感覺,也沒了。

  這樣更好。

  沒有了標準答案,他反而可以更自由,更純粹的去感受每一個角色。

  不用再擔心自己的表演會和記憶里的原版有什麼出入,因為他自己,就是原版。

  「我靠,我這思想覺悟,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蘇洛被自己的想法給逗樂了。

  「說白了,不就是以後不能抄作業,得自己動腦子了嘛。」

  他伸了個懶腰,渾身都鬆快了。

  他不再是個拿著攻略戰戰兢兢打遊戲的玩家,而是真正融入了這個遊戲世界,成了能改變遊戲走向的隱藏BOSS。

  「咕嚕嚕……」

  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

  蘇洛這才想起來,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他從包里摸出兩包泡麵,拎著暖水壺去車廂連接處打了開水。

  不一會兒,一股熟悉的泡麵香味就在臥鋪車廂里飄開了。

  他吸溜著麵條,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心裡特別踏實。

  自己真真切切的在這裡生活、歡笑、掙扎、打鐵。

  有家,有愛人,有朋友,還有一份雖然麻煩但偶爾也挺有意思的工作。

  「師傅,礦泉水、花生、火腿腸了啊!」

  列車員推著小車路過,蘇洛立馬舉手。

  「來根火腿腸,再來包花生米!」

  今晚,得加個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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