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體驗派的自我修養,我真的去打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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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廣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滿心都是藝術得到升華後的那種快感。

  而煉鋼車間裡的一群人,卻還愣在原地。

  製片主任先是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雙眼,接著又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嘶,真疼。

  確定不是在做夢。

  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剛才那架勢,他都以為今天要上演全武行,劇組當場解散了。

  結果呢?投資人不僅沒掀桌子,還樂呵呵的走了,臨走前看導演的眼神,那叫一個同志加兄弟。

  從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倒塌了。

  顧長衛導演就像是被點了穴位樣,呆呆地站在車間的門口。

  就在剛才,他腦子裡已經把捲鋪蓋走人的所有流程都想了一遍,甚至連下一部戲要去哪裡拉投資都盤算好了。

  結果蘇洛三言兩語,就把一個滿身匪氣的煤老闆,給忽悠得服服帖帖,就差磕頭了?

  還踏馬什麼後現代解構主義?什麼工業廢土美學?

  這些都是些什麼跟什麼啊!顧長衛自己拍了大半輩子的電影,都沒有琢磨出這麼高深的詞彙來。

  「蘇……蘇洛……」顧長衛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蘇洛走了過去,眼神顯得十分雜亂,他看著正在拍打身上灰塵的蘇洛,開口問道:「你剛才所說的那些,什麼解構……是真的嗎?」

  蘇洛暗自覺得情況不妙。

  得,剛剛忽悠完一個大人物,這又來一個喜歡較真的。

  他能怎麼說?說自己是瞎編的,是剛才在網上搜的詞兒隨便組合的?那不是當場打自己的臉,以後說話誰還信?

  「咳,」蘇洛清了清嗓子,臉上依舊是那副淡定從容的樣子,「顧導,藝術嘛,本身就是一種感受。我說出來的,只是我個人的一種解讀。重要的是,趙總他感受到了,他領悟了,不是嗎?」

  這番話聽起來好像什麼都沒說,但配上他那副「你得自己去領悟」的表情,就顯得特別有道理。

  顧長衛愣愣地琢磨了一會兒,覺得似乎還真就是這麼個道理。

  藝術這東西,確實是有點兒玄乎。

  他看著蘇洛,眼神里的感激又多了好幾分:「不管怎麼說,今天……今天真是謝謝你。要不是你,這戲今天就真完了。」

  「顧導,沒事了,」蘇洛顯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拍了拍手上的鐵鏽,準備繼續回去幹活,「趕緊拍吧,別耽誤進度。這天兒怪冷的,早拍完早收工。」

  王曉帥這才不緊不慢地晃了過來,把菸頭扔在滿是煤灰的地上,用腳踩滅,然後繞著蘇洛走了兩圈,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行啊你小子,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這口才?不去當銷售總監真是屈才了。那個趙總,被你忽悠得估計現在還在天上飄著呢,找不著北了都。」

  「什麼叫忽悠?」蘇洛一臉嚴肅地糾正道,「王導,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那是藝術交流,是幫助趙總提升審美格局,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你看,他現在高高興興的走了,我們也能安安心心的拍電影,這叫雙贏,懂嗎?雙贏!」

  「雙贏個屁,」王曉帥笑罵道,「就你歪理多。不過啊,這次算你小子立了大功。老顧,晚上必須請客,得整硬菜!」

  顧長衛這才徹底回過神來,他走上前,伸出大手重重的拍了拍蘇洛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蘇洛一個趔趄。

  「蘇洛,謝謝你。真的。」顧長衛的眼神里滿是真誠,還有點後怕。

  蘇洛今天不光是保住了這部電影,也保住了他的那點堅持。

  「謝啥啊,我是主演,電影黃了,我上哪兒說理去?我這幾個月的罪不白受了?」蘇洛擺擺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行了行了,都別圍著了,該幹嘛幹嘛去。王師傅,我那條線切得怎麼樣?直不直?」

  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電焊老師傅,一個五十多歲的東北漢子,回過神來,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嘿嘿一笑:「還行,比昨天直溜多了!有進步!」

  蘇洛也嘿嘿一笑,從兜里摸出皺巴巴的煙盒,遞給王師傅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然後重新戴上那副滿是劃痕的護目鏡,又拿起了嗡嗡作響的切割機。

  刺耳的噪音再次響起,橘紅色的火花四濺。

  眾人看著他又投入到打鐵的工作中,心裡都感慨萬千。


  剛才還舌戰群儒,把一個身家過億的大老闆說得心服口服,一副運籌帷幄的軍師派頭。轉眼間,就蹲在地上跟個最普通的工人一樣切割鋼板,臉上沒有一點得意或者邀功的意思,好像剛才那件天大的事跟他沒關係一樣。

  這份淡定,這份專注,太不像個演員了。

  顧長衛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鏡頭裡,蘇洛那張被火花映照的側臉,眼神專注,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眼前這塊冰冷的鋼板。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猛的閃過。

  這,或許就是蘇洛之前說的,要演他,就得變成他。

  蘇洛不是在演一個工人,他是在這段時間裡,真正的成了一個工人。

  每天幹著最粗笨的活,吃著最簡單的飯,說著最大白話的嗑。他身上那股子從京城帶來的乾淨味,早就在這滿是鐵鏽和機油的環境裡被磨得一乾二淨了。

  所以他才能那麼自然地理解陳桂林這個角色,所以他才能那麼輕易地用幾句話就打動自己。

  而他剛才跟趙總的那番對話,看似是在忽悠,但仔細想想,何嘗不是他對這部電影內核的另一種深刻解讀?

  在絕望的廢墟之上,用最粗鄙的材料,去追求最浪漫的夢想。

  這本身,不就是一種極致的土,和一種極致的潮嗎?

  顧長衛越想越覺得通透,心中的興奮也越來越難以抑制,他拿起對講機,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各部門注意!準備!我們繼續拍!燈光!攝影!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危機解除後,劇組的創作熱情變得空前高漲。

  而蘇洛,則徹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打鐵世界裡。

  對他而言,這份活兒雖然累,但卻能讓腦子徹底放空,不用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也不用去應付那些虛偽客套的場面,每天把體力耗盡,晚上回去喝點小酒,倒頭就睡,那種感覺真是踏實極了。

  慢慢地,他開始能夠分清不同型號的焊條,能夠聽出切割機的聲音不對勁是哪裡出了問題,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黃色的繭子。

  他和劇組裡那些扮演工友的演員,以及真正的技術指導師傅們,真正地打成了一片。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也不分彼此,都端著缺了口的大搪瓷碗,蹲成一排,就著凜冽的寒風,呼嚕呼嚕地扒拉著碗裡的大鍋菜。

  晚上收工,蘇洛會自掏腰包,讓製片去鎮上買幾箱啤酒和幾斤豬頭肉,大家圍著油桶改造的火爐,一邊喝酒吃肉,一邊吹牛打屁,聊著誰家婆娘厲害,誰家孩子學習好。

  「蘇洛,你小子行啊,今天那活兒幹得利索,焊得那叫一個漂亮!」

  「那是,也不看誰帶的徒弟。」電焊王師傅得意的灌了一口酒,臉膛喝得通紅。

  「蘇哥,你真不考慮以後改行當焊工啊?你這天賦,不出三年,絕對是八級工!」年輕演員浩子啃著豬蹄,開著玩笑。

  蘇洛啃著一塊豬耳朵,滿嘴是油,含糊不清的回道:「拉倒吧,我這老腰可受不了。我的人生理想是當個包租公,每天躺在院子裡曬太陽數錢,那才叫生活。」

  「哈哈哈,瞧你那點出息!」眾人哄堂大笑。

  在這樣簡單的氛圍里,蘇洛感覺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好像都離自己遠了,人也變得簡單起來。

  他不再去刻意回想劇本,不再去設計陳桂林的某個表情或某個動作。

  因為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陳桂林的生活。

  而這一切,都被顧長衛的鏡頭,悄無聲息的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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