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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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

  蘇之一就這樣僵硬地坐在那張對於他而言過於舒適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生怕打擾到一旁處理事務的閣主。

  蘇無渡偶爾從卷宗中抬眼,瞥見他那副仿佛坐在針氈上的模樣,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懶得再說什麼。

  臨近午時,陳大夫端著剛熬好的湯藥走了進來。

  濃郁苦澀的藥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蘇之一動作很快地將放在膝上的面具重新戴好。

  蘇無渡被那突如其來的濃重藥味熏得蹙起了眉頭,朝那邊瞥了一眼。

  只是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蘇之一卻捕捉到了,就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意圖接過藥碗退到外面去喝。

  「坐著。」蘇無渡淡淡開口。

  蘇之一起身的動作僵在半途,又順從地坐了回去。

  陳大夫將藥碗遞到他面前就退出去了,蘇之一接過藥碗,摘下面具,喉結微動,將那一大碗苦澀的藥汁一口氣盡數灌了下去。

  蘇無渡被這暗衛聽話的舉動給取悅了,挑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卷宗上。

  很快到了午膳時分,侍女們悄聲布好一桌菜,隨後躬身退下。

  蘇之一見狀,從椅子上起身,垂首斂目,便要向陰影處退去,隱匿身形,不打擾主人用膳。

  蘇無渡的目光掃過滿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想起這人上午那副燒得迷迷糊糊卻還強撐值守,喝藥時一聲不吭的懂事樣子,他心中微動,「坐下,一起用膳。」

  蘇之一腳步頓住,屈膝跪地,「屬下不敢,豈可與主人同席。」

  與主人同桌進食,是想都不敢想的僭越,暗衛一向在主人看不見的地方食用配給的簡單食物。

  蘇無渡沉下臉,「這也是命令,坐下。」

  蘇之一猶豫片刻,最終,緩慢站起身,動作僵硬地挪到餐桌旁,選擇了離蘇無渡最遠的一個位置,視線盯著自己面前的米飯,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滿桌的菜。

  蘇無渡不再理他,自顧自拿起筷子開始用膳。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他發現那個暗衛依舊像尊石雕一樣一動不動,面前的碗筷乾乾淨淨。

  「吃飯。」蘇無渡蹙眉,語氣已然帶上了不耐煩,讓他坐下不就是讓他吃飯的嗎?難道還要人餵不成?

  蘇之一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伸出手,拿起筷子,但他只是快速地扒拉著自己碗裡的白米飯,至於桌上的其他菜,他連一眼都未曾掃過。

  蘇無渡皺眉,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頓時覺得索然無味,也懶得再管這個木頭,冷哼一聲,只覺得添堵。

  晚膳依舊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度過。蘇之一只敢吃了面前的白飯。

  膳後,蘇無渡並未允許他離開,而是再次命令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於是,蘇之一便以一種不倫不類的姿態,在主人房內「值守」了整整一天。

  夜色漸深,燭火點了起來。

  蘇無渡處理完最後一份卷宗,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準備就寢。

  一直僵硬地坐在椅上的蘇之一見狀,立刻站起身,垂首斂目,準備如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角落執行晚上的護衛職責。暗衛輪值,本就是十二個時辰不間斷。

  然而,他剛向後退了半步,蘇無渡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你去哪兒?」

  蘇之一停下腳步,垂著頭:「屬下隱匿值守。」

  蘇無渡隨口道:「不必隱匿了,今夜你便睡在那榻上。」

  蘇之一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主人,這……於規矩不合,暗衛豈能宿於主人房中?」

  蘇無渡聞言,倒是輕笑了一聲,只是笑聲里沒什麼溫度。他走到蘇之一面前,看著他低垂的頭,「於規矩不合?蘇之一,暗衛hu/ai上小主子,這合規矩嗎?」

  蘇之一的頭垂得更低,面具遮擋了神情。他沉默了,無法反駁。

  「躺上去,這也是命令。你需要休息,確保……這小東西無恙。」

  蘇之一不再言語,他走到那張矮榻邊,榻上鋪著布料柔軟的被褥。

  他僵硬地躺了下去,身體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連被子都沒有蓋。


  蘇無渡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自己也躺上了床榻,婢女逐一熄了燭火,然後悄悄退出去。

  寢殿內陷入一片寂靜。

  ——

  翌日清晨,蘇無渡醒來時,下意識地朝窗邊的矮榻瞥去——那裡已然空無一人,被褥被整理過,仿佛從未有人躺過。

  今日輪值的暗衛已經隱匿在暗處了。

  蘇無渡收回目光,並未在意。於他而言,昨夜讓蘇之一睡在榻上,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舉,既然對方已經自行離開,他也樂得清靜。

  暗衛居所的石室內。

  蘇之一反手關上門,動作有些遲緩地脫下黑色勁裝,摘下了金屬面具,露出底下那張疲憊蒼白的臉。

  他簡單地擦拭了一下臉和身體,甚至沒有力氣像往常一樣盤膝調息,而是直接倒在了那張堅硬的板床上。

  徹夜未眠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以往,連續值守數個日夜對他而言也是常事,只需短暫調息便能恢復。可如今,不過是一夜未曾合眼,竟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疲乏。

  他模糊地意識到,這種異常的疲憊,似乎與月復中那個正在悄然生長的……有關。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並未激起太多波瀾。

  他甚至來不及拉過那床薄被,幾乎是瞬間便陷入了沉睡,一直緊繃的身體前所未有地放鬆下來。

  ——

  之後幾日,並非蘇之一輪值。

  他如往常一樣,在輪休時,尋了後山一處僻靜無人的角落練習劍法與暗器。

  然而,以往如臂指使的長劍,此刻揮動間卻總覺得遲滯了幾分,不夠流暢,最擅長的隱匿與急掠身法,也因某處的沉墜感而變得不再輕盈。甚至有一次,他在快速變向時,腳下竟踉蹌了一下,險些未能穩住身形。

  動作的滯澀與力量的流失太明顯,蘇之一知道,作為一把刀,若是變得不再鋒利,那麼唯一的結局,便是被主人丟棄。

  他抿緊唇,面具下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更加拼命地練習。一遍,兩遍,十遍……試圖用更高強度的訓練來逼迫身體找回以往的狀態。

  汗水浸濕了他的裡衣,呼吸變得粗重,背後的鞭傷也在反覆的動作中被摩擦得隱隱作痛。他忽略了所有不適,如同自虐般持續揮劍,投射暗器。

  幾個時辰不間斷的高強度練習後,他終於力竭停下,以劍拄地,劇烈地喘息著。

  然而,就在這時,月復部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這痛楚瞬間抽空了他僅存的力氣,讓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怎麼會……

  若是傷了……

  他強忍著疼痛,收劍入鞘,甚至來不及調勻呼吸,便朝著醫室的方向快步掠去。

  醫室內,陳生生正在整理藥材,見到一個黑衣暗衛徑直闖入,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蘇之一,更是驚訝。等看到對方的狀態,立刻明白過來。

  「快!快坐下!」陳生生急忙將他按到凳子上,手指搭上他的脈搏。

  片刻後,臉色變得凝重,帶著責備:「哎呀!這脈象浮滑紊亂,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跟你說了多少次,務必靜養!靜養!你怎麼就是不聽呢?你這情況現在經不起這般折騰!萬一有個閃失,如何向閣主交代?!」

  他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完全將蘇之一當成了自己不聽話的病人,忘了對方是令人畏懼的暗衛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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