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要傷害到她
7月30日
清瀨的早晨比東京安靜得多。沒有電車軋軌的聲音，只有窗外的蟬鳴和遠處誰家院子裡灑水的聲音。
藤原清逸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灑下，他躺了一會兒，聽著樓下的動靜——母親在廚房忙碌，鍋鏟碰鐵鍋的輕響，水流衝過蔬菜的嘩嘩聲。
他起身，把被子疊好，下樓。
「早。」母親沒有回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回到家，怎麼不多睡會兒？」
「習慣了。」他在餐桌旁坐下，「爸呢？」
「在外面看店。昨晚進了批新貨，今天要整理。」母親把味噌湯端上來，看了他一眼，「瘦了。在東京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這幾天都是明菜早起做早飯。」
母親愣了一下，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明菜那孩子很懂事。」
隨即想到自己女兒，朝著樓上喊道：「佳奈子！還不起床？都幾點了！」
「唔....再睡五分鐘....」樓上傳來含糊的嘟囔。
母親搖搖頭，把切好的蔥花撥進碗裡，轉頭看向客廳里的兒子，「清逸，去叫她起來。」
「嗯。」他站起來，往樓上走。
推開佳奈子的房門，她正抱著被子蜷成一團，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巴微張，睡得很不優雅。
「起來。」
「不要....」
「明菜要來了。」
佳奈子的眼睛「唰」地睜開了，坐起來：「明菜醬要來？什麼時候？」
「一會兒。」
「好吧。」佳奈子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走到衣櫃前翻衣服，看了看自己亂糟糟的髮型「為什么女生這麼麻煩，睡衣也好醜！歐尼醬你出去出去！」
藤原清逸被推出房間，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他站在走廊里，搖了搖頭，下樓。
廚房裡，母親已經把早飯擺上了桌。白粥、煎蛋、味增湯。
「媽，我來幫您。」藤原清逸走過去。
「不用不用，你坐著吃你的。」母親擦了擦手，「對了，明菜她家裡....你知不知道最近怎麼樣？」
藤原清逸頓了頓：「怎麼了？」
「昨天買菜碰到千惠子跟她聊了幾句，聲音聽著不太對。」母親壓低聲音，「我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說不是。我問是不是家裡有事，她支支吾吾的，說沒什麼。但我總覺得....」
她沒有說下去，但皺起眉頭。
藤原清逸想起明菜在東京時偶爾露出的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想起她在電車上睡著時緊緊攥著他衣角的手。有些事她沒說，但不代表不存在。
「媽，待會兒明菜來了，您別問太多。」他說，「她想說自然會說。」
母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知道。那孩子心思重，逼不得。」
佳奈子從樓上衝下來的時候，頭髮已經梳好了，換了一件新買的衣服，整個人很精神。
「怎麼樣？好看嗎？」她在母親面前轉了一圈。
「好看好看，快坐下吃飯。」
「明菜醬還沒來嗎？」佳奈子伸長脖子往門口看。
「還沒呢，你先吃。」
佳奈子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燙得直吹氣。她放下碗，看向哥哥：「歐尼醬，明菜醬過來，你說她會不會順便給我們帶好吃的？」
藤原清逸嘴角動了一下，繼續喝粥。
門鈴響的時候，佳奈子嘴裡的粥還沒咽下去。
「我來開！」她鼓著腮幫子跑過去，打開門。
「明菜醬！早上好！」佳奈子將她拉進來，「快進來快進來。」
「打擾了。」明菜小聲說，換了鞋，目光往客廳里掃了一眼，落在藤原清逸身上。
「清逸哥哥，早上好。」
「早。」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進來坐。」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麵粉。看見明菜，她笑了：「明菜來啦？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謝謝阿姨。」明菜微微鞠躬。
「客氣什麼。」母親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布袋上，「那是....」
「哦，這個。」明菜打開布袋，拿出一些小零食，遞給藤原清逸和佳奈子。
母親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她轉身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
「明菜，來，坐下吃水果。別站著。」
「謝謝阿姨。」
明菜在沙發上坐下，佳奈子挨著她，藤原清逸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母親也在旁邊坐下，解了圍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菜，你媽媽最近身體好嗎？」母親語氣隨意地問。
「還、還好。」明菜點頭，但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裙擺。
「那就好。你爸爸的肉鋪呢？生意怎麼樣？」
明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但那個瞬間母親和他都捕捉到了。
「還....還行。」她低下頭，拿起一塊蘋果，小口咬著。
佳奈子沒注意到這些，還在興奮地說著零食的事：「歐尼醬，我就說明菜會帶好吃的！」
「嗯。」藤原清逸說，目光卻落在明菜身上。
明菜嚼著蘋果，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她抬起頭，發現藤原清逸在看自己，勉強笑了笑。
母親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溫柔了些：「明菜，有什麼心事跟阿姨說說？阿姨不會告訴別人的。」
明菜的手停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咬了一半的蘋果，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聲說：「阿姨....我家的肉鋪，最近生意很差。」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爸爸說，現在大家都不怎麼買肉了，店裡一天賣不出多少。有時候連本錢都回不來。」明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媽媽每天打兩份工，她很累，回家還要做飯、洗衣服....」
「大哥明浩前幾天跟爸爸吵架了。大哥說不想跟著干肉鋪了，想去東京打工。爸爸罵他沒出息，大哥說『在店裡也沒生意，守著有什麼用』。他們吵得很兇。」
「二姐明子說想高中畢業後去東京，不想待在清瀨。大姐明惠勸她，她就跟大姐吵....」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忍住了。
「媽媽沒有跟阿姨說，是怕阿姨擔心....」明菜抬起頭「我....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明菜。」母親打斷了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指尖在微微發抖。
「你幫得上忙。」母親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最重要的是努力學習，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這樣長大了才能幫你媽媽。」
「你媽媽最怕的，不是肉鋪生意不好，不是家裡吵架。」母親看著她，「她最怕的，是你們過得不好。」
明菜聞言眼眶有些濕潤，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但越擦越多。
「阿姨....對不起....我不應該....」
「沒事，哭出來就好了。」母親把她輕輕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你還小，這些事不該你一個人扛。阿姨以前也不容易，你叔叔剛開雜貨鋪那會兒，也是天天愁進貨愁賣貨。慢慢就好了。」
佳奈子坐在旁邊，眼眶也紅了。她抓住明菜的手，緊緊握著。
藤原清逸一直沒說話。他安靜地坐著，看著母親抱著明菜，看著妹妹握著明菜的手，看著明菜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
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明菜面前。
「喝點水。」他說，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了些。
明菜從母親懷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她接過水杯，雙手捧著，一口一口喝。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衝散了一些。
「阿姨」她放下水杯，聲音還帶著鼻音，「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別說對不起。」藤原清逸柔和的說，「你家裡的事，有我們能幫忙的嗎？」
明菜搖了搖頭：「不、不用....媽媽說了，不能總麻煩別人。」
「不是麻煩。」母親接過話，「阿姨是你媽媽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間，沒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她頓了頓，看著明菜的眼睛：「你爸爸的肉鋪，缺的是銷路。阿姨認識幾個開餐館的朋友，回頭幫你問問，看能不能從你們家進貨。」
明菜愣了一下，一臉欣喜的看著藤原雪梅：「阿姨....真的嗎？」
「真的。不過阿姨不敢打包票，得先問問看。」母親笑了笑，「另外，你媽媽打兩份工太累了。阿姨店裡最近忙不過來，想請個人幫忙，你問問你媽媽願不願意來。還能陪我解解悶呢。」
明菜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她笑了，笑得很用力，很認真。
「謝謝阿姨....謝謝清逸哥哥....謝謝佳奈子....」她一個個地鞠躬，鞠到第三次的時候，被母親拉住了。
「好了好了，再鞠下去阿姨都要不好意思了。」
佳奈子從旁邊遞過紙巾盒：「明菜醬，擦擦臉。你哭起來好醜。」
「你才丑！」明菜破涕為笑，接過紙巾擦臉。
客廳里的氣氛鬆了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几上，水果盤的邊緣泛著光。
母親站起來，說去廚房加點茶。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見的話：
「明菜這孩子，媽媽很喜歡。我能看得出她對你....如果你不喜歡她....也不要傷害到她。」
藤原清逸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母親走進廚房，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她打開柜子，拿出一個新杯子，給明菜倒了一杯麥茶，又往裡面加了一顆冰塊——她記得明菜上次來的時候說過，喜歡喝涼的。
廚房門輕輕帶上。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佳奈子低頭擺弄貼紙，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明菜抬起頭，看了藤原清逸一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那個....」她的聲音很小，「清逸哥哥，昨天那件襯衫....」
「在樓上。」藤原清逸站起來，「我去拿。」
「我和你一起上去吧。」明菜也跟著站起來，跟著他。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樓梯的木質踏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明菜走在後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白色的T恤，肩線筆直。
走到房間門口，藤原清逸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明菜猶豫了一下，跨過門檻，站在書桌旁。
他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白色襯衫，疊得很整齊，但左肩的位置有一小塊淺淺的痕跡——昨天在電車上，她靠在那裡留下的。
明菜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接過襯衫，手指碰到布料時微微發抖，「我昨天太困了，不小心就....」
「沒事。」藤原清逸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回去洗一下就好。」
「我一定洗乾淨。」明菜把襯衫小心地疊好，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蟬鳴聲湧進來，填滿了那段沉默。
「清逸哥哥，」明菜看著他：「那你昨天....肩膀酸不酸？」
「不酸。」
「真的？」
「真的。你很輕。」
明菜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翹了起來。她想起自己靠在他肩上的感覺——溫暖，安心，像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著。
「那....下次，我儘量不流口水。」她歪著腦袋笑著說。
藤原清逸掐了掐她那肉嘟嘟的臉，笑了笑：「好。」
明菜笑的很開心，把襯衫抱得更緊了一些。「走吧，該下去了。阿姨還在等我們。」
「嗯。」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明菜走在後面，腳步比上來時輕快了一些。
客廳里，佳奈子已經拉著明菜看她在東京買的貼紙了。兩個女孩頭挨著頭，開心的討論哪張好看、哪張要送給誰。
藤原清逸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想起母親剛才說的那句話——「不要傷害到她」。
他看向明菜。她正低著頭，認真地幫佳奈子把貼紙按顏色分類，她的心情已經舒緩過來了。
這個女孩，比他想像的要堅強。家裡生意不好，父母吵架，她一個人扛著那些不安和恐懼，在東京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提。只在被問起的時候，才忍不住掉眼淚。
「明菜。」他叫她。
明菜抬起頭。
「你媽媽很愛你。她所有的辛苦，都是為了你能好好長大。你過得好，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
明菜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會的！」
佳奈子在旁邊舉起手：「我也幫！我會幫媽媽在店裡幹活！我力氣可大了！」
「你？」母親端著麥茶走出來，笑著說，「你不搗亂就謝天謝地了。」
「媽！你太小看我了！」
大家都笑了。明菜笑得最大聲。
窗外，蟬鳴聲突然大了起來，像是在替這個夏天喊出所有的熱鬧。
明菜在藤原家吃了午飯。母親做了她愛吃的玉子燒，還特意煮了一鍋綠豆湯，說是解暑。明菜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在家裡多了一碗。
吃完飯，明菜幫著收拾碗筷，母親攔都攔不住。
「阿姨，讓我來吧。您忙活了一上午，辛苦了。」明菜系上圍裙，站在水池邊洗碗。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每一個碗都里里外外洗兩遍，再用干布擦乾。
母親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明菜。」她輕聲說。
「嗯？」
「你以後有空，多來家裡坐坐。想吃什麼告訴阿姨，我給你做。」
明菜回過頭，甜甜的笑著說：「好。」
下午兩點，明菜該回去了。她站在玄關換鞋，佳奈子抱著她說「明天還要來哦」，明菜笑著應了。
母親從廚房拿出一個保鮮盒，裡面裝著她早上做的紅豆糕。「帶回去給你媽媽嘗嘗。替阿姨向她問好。」
「謝謝阿姨。」明菜雙手接過，鞠了一躬。
然後她看向藤原清逸。他坐在客廳里，手裡拿著本書，但沒有翻開。
「清逸哥哥，那我回去了。」
「嗯。要送你回去嗎？」
「不用了。」
「那你路上小心。」
明菜抱著襯衫和紅豆糕，推開門，她走得很慢，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們揮了揮手。藤原清逸站在玄關，看著她走出院門，拐過街角，消失在街道里。
母親站在他身後，輕輕嘆了口氣。
「多好的孩子。」她說。
藤原清逸沒有接話，點了點頭。
清瀨的早晨比東京安靜得多。沒有電車軋軌的聲音，只有窗外的蟬鳴和遠處誰家院子裡灑水的聲音。
藤原清逸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灑下，他躺了一會兒，聽著樓下的動靜——母親在廚房忙碌，鍋鏟碰鐵鍋的輕響，水流衝過蔬菜的嘩嘩聲。
他起身，把被子疊好，下樓。
「早。」母親沒有回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回到家，怎麼不多睡會兒？」
「習慣了。」他在餐桌旁坐下，「爸呢？」
「在外面看店。昨晚進了批新貨，今天要整理。」母親把味噌湯端上來，看了他一眼，「瘦了。在東京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這幾天都是明菜早起做早飯。」
母親愣了一下，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明菜那孩子很懂事。」
隨即想到自己女兒，朝著樓上喊道：「佳奈子！還不起床？都幾點了！」
「唔....再睡五分鐘....」樓上傳來含糊的嘟囔。
母親搖搖頭，把切好的蔥花撥進碗裡，轉頭看向客廳里的兒子，「清逸，去叫她起來。」
「嗯。」他站起來，往樓上走。
推開佳奈子的房門，她正抱著被子蜷成一團，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巴微張，睡得很不優雅。
「起來。」
「不要....」
「明菜要來了。」
佳奈子的眼睛「唰」地睜開了，坐起來：「明菜醬要來？什麼時候？」
「一會兒。」
「好吧。」佳奈子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走到衣櫃前翻衣服，看了看自己亂糟糟的髮型「為什么女生這麼麻煩，睡衣也好醜！歐尼醬你出去出去！」
藤原清逸被推出房間，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他站在走廊里，搖了搖頭，下樓。
廚房裡，母親已經把早飯擺上了桌。白粥、煎蛋、味增湯。
「媽，我來幫您。」藤原清逸走過去。
「不用不用，你坐著吃你的。」母親擦了擦手，「對了，明菜她家裡....你知不知道最近怎麼樣？」
藤原清逸頓了頓：「怎麼了？」
「昨天買菜碰到千惠子跟她聊了幾句，聲音聽著不太對。」母親壓低聲音，「我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說不是。我問是不是家裡有事，她支支吾吾的，說沒什麼。但我總覺得....」
她沒有說下去，但皺起眉頭。
藤原清逸想起明菜在東京時偶爾露出的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想起她在電車上睡著時緊緊攥著他衣角的手。有些事她沒說，但不代表不存在。
「媽，待會兒明菜來了，您別問太多。」他說，「她想說自然會說。」
母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知道。那孩子心思重，逼不得。」
佳奈子從樓上衝下來的時候，頭髮已經梳好了，換了一件新買的衣服，整個人很精神。
「怎麼樣？好看嗎？」她在母親面前轉了一圈。
「好看好看，快坐下吃飯。」
「明菜醬還沒來嗎？」佳奈子伸長脖子往門口看。
「還沒呢，你先吃。」
佳奈子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燙得直吹氣。她放下碗，看向哥哥：「歐尼醬，明菜醬過來，你說她會不會順便給我們帶好吃的？」
藤原清逸嘴角動了一下，繼續喝粥。
門鈴響的時候，佳奈子嘴裡的粥還沒咽下去。
「我來開！」她鼓著腮幫子跑過去，打開門。
「明菜醬！早上好！」佳奈子將她拉進來，「快進來快進來。」
「打擾了。」明菜小聲說，換了鞋，目光往客廳里掃了一眼，落在藤原清逸身上。
「清逸哥哥，早上好。」
「早。」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進來坐。」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麵粉。看見明菜，她笑了：「明菜來啦？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謝謝阿姨。」明菜微微鞠躬。
「客氣什麼。」母親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布袋上，「那是....」
「哦，這個。」明菜打開布袋，拿出一些小零食，遞給藤原清逸和佳奈子。
母親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她轉身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
「明菜，來，坐下吃水果。別站著。」
「謝謝阿姨。」
明菜在沙發上坐下，佳奈子挨著她，藤原清逸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母親也在旁邊坐下，解了圍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菜，你媽媽最近身體好嗎？」母親語氣隨意地問。
「還、還好。」明菜點頭，但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裙擺。
「那就好。你爸爸的肉鋪呢？生意怎麼樣？」
明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但那個瞬間母親和他都捕捉到了。
「還....還行。」她低下頭，拿起一塊蘋果，小口咬著。
佳奈子沒注意到這些，還在興奮地說著零食的事：「歐尼醬，我就說明菜會帶好吃的！」
「嗯。」藤原清逸說，目光卻落在明菜身上。
明菜嚼著蘋果，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她抬起頭，發現藤原清逸在看自己，勉強笑了笑。
母親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溫柔了些：「明菜，有什麼心事跟阿姨說說？阿姨不會告訴別人的。」
明菜的手停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咬了一半的蘋果，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聲說：「阿姨....我家的肉鋪，最近生意很差。」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爸爸說，現在大家都不怎麼買肉了，店裡一天賣不出多少。有時候連本錢都回不來。」明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媽媽每天打兩份工，她很累，回家還要做飯、洗衣服....」
「大哥明浩前幾天跟爸爸吵架了。大哥說不想跟著干肉鋪了，想去東京打工。爸爸罵他沒出息，大哥說『在店裡也沒生意，守著有什麼用』。他們吵得很兇。」
「二姐明子說想高中畢業後去東京，不想待在清瀨。大姐明惠勸她，她就跟大姐吵....」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忍住了。
「媽媽沒有跟阿姨說，是怕阿姨擔心....」明菜抬起頭「我....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明菜。」母親打斷了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指尖在微微發抖。
「你幫得上忙。」母親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最重要的是努力學習，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這樣長大了才能幫你媽媽。」
「你媽媽最怕的，不是肉鋪生意不好，不是家裡吵架。」母親看著她，「她最怕的，是你們過得不好。」
明菜聞言眼眶有些濕潤，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但越擦越多。
「阿姨....對不起....我不應該....」
「沒事，哭出來就好了。」母親把她輕輕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你還小，這些事不該你一個人扛。阿姨以前也不容易，你叔叔剛開雜貨鋪那會兒，也是天天愁進貨愁賣貨。慢慢就好了。」
佳奈子坐在旁邊，眼眶也紅了。她抓住明菜的手，緊緊握著。
藤原清逸一直沒說話。他安靜地坐著，看著母親抱著明菜，看著妹妹握著明菜的手，看著明菜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
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明菜面前。
「喝點水。」他說，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了些。
明菜從母親懷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她接過水杯，雙手捧著，一口一口喝。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衝散了一些。
「阿姨」她放下水杯，聲音還帶著鼻音，「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別說對不起。」藤原清逸柔和的說，「你家裡的事，有我們能幫忙的嗎？」
明菜搖了搖頭：「不、不用....媽媽說了，不能總麻煩別人。」
「不是麻煩。」母親接過話，「阿姨是你媽媽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間，沒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她頓了頓，看著明菜的眼睛：「你爸爸的肉鋪，缺的是銷路。阿姨認識幾個開餐館的朋友，回頭幫你問問，看能不能從你們家進貨。」
明菜愣了一下，一臉欣喜的看著藤原雪梅：「阿姨....真的嗎？」
「真的。不過阿姨不敢打包票，得先問問看。」母親笑了笑，「另外，你媽媽打兩份工太累了。阿姨店裡最近忙不過來，想請個人幫忙，你問問你媽媽願不願意來。還能陪我解解悶呢。」
明菜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她笑了，笑得很用力，很認真。
「謝謝阿姨....謝謝清逸哥哥....謝謝佳奈子....」她一個個地鞠躬，鞠到第三次的時候，被母親拉住了。
「好了好了，再鞠下去阿姨都要不好意思了。」
佳奈子從旁邊遞過紙巾盒：「明菜醬，擦擦臉。你哭起來好醜。」
「你才丑！」明菜破涕為笑，接過紙巾擦臉。
客廳里的氣氛鬆了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几上，水果盤的邊緣泛著光。
母親站起來，說去廚房加點茶。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見的話：
「明菜這孩子，媽媽很喜歡。我能看得出她對你....如果你不喜歡她....也不要傷害到她。」
藤原清逸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母親走進廚房，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她打開柜子，拿出一個新杯子，給明菜倒了一杯麥茶，又往裡面加了一顆冰塊——她記得明菜上次來的時候說過，喜歡喝涼的。
廚房門輕輕帶上。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佳奈子低頭擺弄貼紙，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明菜抬起頭，看了藤原清逸一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那個....」她的聲音很小，「清逸哥哥，昨天那件襯衫....」
「在樓上。」藤原清逸站起來，「我去拿。」
「我和你一起上去吧。」明菜也跟著站起來，跟著他。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樓梯的木質踏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明菜走在後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白色的T恤，肩線筆直。
走到房間門口，藤原清逸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明菜猶豫了一下，跨過門檻，站在書桌旁。
他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白色襯衫，疊得很整齊，但左肩的位置有一小塊淺淺的痕跡——昨天在電車上，她靠在那裡留下的。
明菜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接過襯衫，手指碰到布料時微微發抖，「我昨天太困了，不小心就....」
「沒事。」藤原清逸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回去洗一下就好。」
「我一定洗乾淨。」明菜把襯衫小心地疊好，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蟬鳴聲湧進來，填滿了那段沉默。
「清逸哥哥，」明菜看著他：「那你昨天....肩膀酸不酸？」
「不酸。」
「真的？」
「真的。你很輕。」
明菜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翹了起來。她想起自己靠在他肩上的感覺——溫暖，安心，像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著。
「那....下次，我儘量不流口水。」她歪著腦袋笑著說。
藤原清逸掐了掐她那肉嘟嘟的臉，笑了笑：「好。」
明菜笑的很開心，把襯衫抱得更緊了一些。「走吧，該下去了。阿姨還在等我們。」
「嗯。」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明菜走在後面，腳步比上來時輕快了一些。
客廳里，佳奈子已經拉著明菜看她在東京買的貼紙了。兩個女孩頭挨著頭，開心的討論哪張好看、哪張要送給誰。
藤原清逸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想起母親剛才說的那句話——「不要傷害到她」。
他看向明菜。她正低著頭，認真地幫佳奈子把貼紙按顏色分類，她的心情已經舒緩過來了。
這個女孩，比他想像的要堅強。家裡生意不好，父母吵架，她一個人扛著那些不安和恐懼，在東京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提。只在被問起的時候，才忍不住掉眼淚。
「明菜。」他叫她。
明菜抬起頭。
「你媽媽很愛你。她所有的辛苦，都是為了你能好好長大。你過得好，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
明菜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會的！」
佳奈子在旁邊舉起手：「我也幫！我會幫媽媽在店裡幹活！我力氣可大了！」
「你？」母親端著麥茶走出來，笑著說，「你不搗亂就謝天謝地了。」
「媽！你太小看我了！」
大家都笑了。明菜笑得最大聲。
窗外，蟬鳴聲突然大了起來，像是在替這個夏天喊出所有的熱鬧。
明菜在藤原家吃了午飯。母親做了她愛吃的玉子燒，還特意煮了一鍋綠豆湯，說是解暑。明菜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在家裡多了一碗。
吃完飯，明菜幫著收拾碗筷，母親攔都攔不住。
「阿姨，讓我來吧。您忙活了一上午，辛苦了。」明菜系上圍裙，站在水池邊洗碗。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每一個碗都里里外外洗兩遍，再用干布擦乾。
母親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明菜。」她輕聲說。
「嗯？」
「你以後有空，多來家裡坐坐。想吃什麼告訴阿姨，我給你做。」
明菜回過頭，甜甜的笑著說：「好。」
下午兩點，明菜該回去了。她站在玄關換鞋，佳奈子抱著她說「明天還要來哦」，明菜笑著應了。
母親從廚房拿出一個保鮮盒，裡面裝著她早上做的紅豆糕。「帶回去給你媽媽嘗嘗。替阿姨向她問好。」
「謝謝阿姨。」明菜雙手接過，鞠了一躬。
然後她看向藤原清逸。他坐在客廳里，手裡拿著本書，但沒有翻開。
「清逸哥哥，那我回去了。」
「嗯。要送你回去嗎？」
「不用了。」
「那你路上小心。」
明菜抱著襯衫和紅豆糕，推開門，她走得很慢，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們揮了揮手。藤原清逸站在玄關，看著她走出院門，拐過街角，消失在街道里。
母親站在他身後，輕輕嘆了口氣。
「多好的孩子。」她說。
藤原清逸沒有接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