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座談會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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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

  藤原清逸站在公寓樓下,等兩個女孩換好衣服出門。昨晚說好今天先去逛街,傍晚再去岩波影院。佳奈子對此舉雙手贊成,明菜雖然沒說什麼,但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歐尼醬!我們好了!」佳奈子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小裙子,頭髮紮成兩條辮子,一蹦一跳的朝他走來

  在後面,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配米色短褲,也是紮成馬尾,發間別著他上次送的那個發卡。

  「清逸哥哥,久等了」

  「走吧。想去哪裡逛?」

  「澀谷!澀谷!」佳奈子舉手,「上次你說澀谷有很多年輕人逛的店!」

  「那就澀谷。」

  從日暮里到澀谷,電車要坐二十多分鐘。澀谷站人潮洶湧,出站時佳奈子差點被人流衝散,清逸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又順勢抓住了明菜的手肘,在人海里穿行。

  「抓緊,別走散了。」

  「歐尼醬你抓的好緊……」佳奈子嘟囔。

  藤原清逸瞪了她一眼「不抓緊你,等下都不知道你飛哪去了「

  澀谷的街道和清瀨完全不同。高樓林立,巨大的GG牌從樓頂垂下來,音樂從各個店鋪里湧出,年輕人三五成群,穿著色彩鮮艷的衣服,笑聲和說話聲此起彼伏。

  「好熱鬧!」佳奈子眼睛發亮,像進了糖果店的小孩。

  他們先逛了一家女裝店。店面不大,但衣服掛得滿滿當當,佳奈子拿起一件又一件在身上比劃。

  「歐尼醬,這件好看嗎?」

  「還行。」

  「這件呢?」

  「差不多。」

  「你在敷衍我!」佳奈子氣得跺腳。

  明菜在一旁抿著嘴笑。她看得多,拿得少,偶爾在某一件前面停下,多看兩眼,然後又放下。

  藤原清逸注意到她一直在看一條裙子。棉麻質地,不是那種花哨的款式。

  「喜歡就試試。哥哥送你」他說。

  明菜愣了一下,臉微微泛紅:「不、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試試嘛!來都來了!」佳奈子已經把那裙子取下來,塞進明菜手裡,推著她往試衣間走。

  明菜抱著裙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試衣間的帘子拉上,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佳奈子站在外面,雙手抱胸,一臉期待。

  「歐尼醬,你覺得明菜醬穿那件會好看嗎?」

  「不知道。」

  「你肯定在想『一定好看』對不對?」

  「……你話怎麼這麼多。」

  帘子拉開明菜走出來,裙子剛好到膝蓋下方,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她的身形更加纖細。她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掠過清逸,又低下去。

  「怎....怎麼樣?」她聲音很小。

  佳奈子倒吸一口氣:「哇,明菜醬!好好看!」

  藤原清逸看著她。這裙子和她很搭配。

  「好看。」他說。

  聽到他的回答明菜的耳朵紅紅的,開心的笑了起來。

  「那就買這件!」佳奈子拍板。

  他走到收銀台付了錢。明菜抱著裝好的紙袋,跟在他身後,小聲說:「清逸哥哥太貴了」

  「不貴。你穿的這麼好看,值!」

  明菜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把紙袋抱得更緊了。

  逛了一下午,三人坐車去到神保町。藤原清逸說,「座談會傍晚開始,現在出發差不多了。」

  「好耶!」佳奈子跳了起來,「今天行程好滿!又是逛街又是看電影!」

  「是電影座談會,不是電影。」藤原清逸糾正。

  「差不多啦!」

  明菜聽著兄妹倆拌嘴,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她有些羨慕佳奈子和清逸哥哥的關係,不像家裡....

  岩波影院坐落在神田神保町。這一帶是東京著名的古書街,兩側擠滿了舊書店,傍晚時分,大部分書店已經打烊,但路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溫暖而沉靜。


  「歐尼醬,這裡好安靜啊。」佳奈子小聲說,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嗯。神保町是東京的『書之街』。」

  明菜走在後面,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好多人啊……」佳奈子踮起腳尖往前看,「歐尼醬,這個座談會很厲害嗎?」

  「大島渚和筱田正浩,都是電影界很有名的導演。」藤原清逸說「大島渚拍過《日本的夜與霧》,筱田正浩是松竹新浪潮的代表人物。」

  「清逸哥哥真的很喜歡電影呢。」明菜小聲說。

  「嗯。」

  影廳不大,藤原清逸他們坐在靠邊的三個座位,他坐中間,明菜坐靠走道,佳奈子坐最裡面。燈光暗下來之前,佳奈子四處張望,看見前排有個大叔頭頂已經禿了,忍不住捂嘴笑,被藤原清逸在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別鬧。」

  「哦。」佳奈子嘟著嘴看他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感官世界》的片頭。暗紅色的底,黑色的字,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藤原清逸看到片名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啥玩意?怎麼是這部電影,感官世界?」

  他想起身拉著她倆走,但這時銀幕已經亮起。

  佳奈子起初還好奇地盯著銀幕,但十分鐘後,當第一個赤裸的場景出現時,整個人都傻眼了。

  她們看到了足以震碎她們三觀的東西。

  明菜的臉一下子紅的不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她想移開視線,但脖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動不了。

  旁邊,佳奈子的反應更直接。

  「哇啊——」她低呼一聲,整個人往藤原清逸那邊縮,雙手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縫張得大大的,還是忍不住往外看。然後又把臉埋進哥哥的手臂里。

  藤原清逸他注意到了身邊兩個女孩的反應。低聲說:」不想看的話可以閉上眼睛「

  他前世了解過這部電影,改編自1936年的阿部定事件。但他沒想到村上老師給的票會是這部電影,而且和她們一起看。

  銀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電影進行到第三十分鐘,銀幕上又是一場漫長而露骨的**戲。(懂得都懂)

  佳奈子終於忍不住了,湊到清逸耳邊,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不安:「歐尼醬……這個電影到底在講什麼啊?為什麼要一直做這種事……為什麼要拍這樣的電影?」

  明菜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的身體微微側了過來,顯然也在聽。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因為有些人覺得,有些東西需要被看見。」

  影廳里很安靜,只有電影的聲音——喘息,還有那種壓抑的、近乎絕望的背景音樂。

  佳奈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小聲說:「可是..好羞人...」

  「兩個人在房間裡..一直做那種事...」

  「嗯....所以不適合小孩子看。」藤原清逸說「你們可以閉上眼睛。」

  隨後藤原清逸的聲音壓得很低,「其實這部電影真正講的,不是情慾。」

  「那是什麼?」佳奈子問。

  「是牢籠。」藤原清逸說,目光落在銀幕上那些精緻的和室、和服、繁複的禮節上,「你們看這個房間,漂亮嗎?」

  「漂亮...」

  「但出不去!電影裡所有的戲都在室內,在同一個房間裡。他們在裡面吃飯,睡覺,做...那種事,最後....死在裡面。這個房間就是整個社會,整個時代。」

  明菜聞言。她抬起頭看向銀幕。

  「你們注意看顏色。」藤原清逸繼續說,「電影裡用了大量的紅色——和服是紅的,床單是紅的,燈光是紅的。在日本文化里,紅色是什麼?」

  「是...喜慶?」佳奈子不確定地說。

  「是血嗎?」明菜疑惑的看著他。

  「對。」藤原清逸點頭,「是生命,也是死亡。是欲望,也是暴力。導演用最傳統的顏色,講一個最反傳統的故事。」

  電影進行到後半段,情節愈發極端。阿部定和吉藏的關係從情慾發展到互相傷害,最後走向毀滅。佳奈子已經不敢看了,把臉埋在他肩頭。明菜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抓著座椅扶手。


  最後一個場景,阿部定殺死吉藏後,拿走他的「寶貝」,茫然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畫面定格,然後淡出。

  燈光緩緩亮起。

  影廳里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觀眾們沉默地坐著,像被這部電影抽空了力氣。

  明菜抬起頭,不解的看著藤原清逸:「他們最後...為什麼啊?」

  「因為找不到出口!」藤原清逸說,「在牢籠里待得太久,人會發瘋。要麼毀掉牢籠,要麼毀掉自己。或者,毀掉身邊的人。」

  座談會開始了。大島渚和筱田正浩在前台坐下。提問環節很尷尬,問題都小心翼翼,避重就輕。氣氛越來越沉悶。

  「還有人要提問嗎?」主持人的聲音有些乾澀。

  藤原清逸舉起手。

  話筒遞過來時,他能感覺到全場的目光,驚訝的,好奇的,甚至有些不解的。一個少年,剛剛看完《感官世界》,要提問?

  「大島導演,」藤原清逸站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影廳里很清晰,「電影裡,阿部定和吉藏的關係,表面上看是情慾的沉溺,但我覺得,您真正想說的是人在極度壓抑的社會結構中的窒息感。」

  大島渚抬起頭,目光銳利。

  「您用了大量封閉空間的構圖,重複的日常動作,還有那些精緻到令人窒息的和服與禮節——這些都不是偶然的。」他繼續說,語氣平靜但堅定,「您是在用最極端的情慾表達,來反襯最極端的壓抑。但我想問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台上的導演。

  「在展現這種窒息感的同時,您是否也在某種程度上,美化甚至浪漫化了這種毀滅?當阿部定最後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拿著吉藏的「寶貝」,電影給了她一個近乎神聖的光環。這是否意味著,您認為這種極端的、毀滅性的反抗,是值得肯定的?」

  影廳里一片死寂。

  大島渚盯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慢慢坐直身體,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你多大了?」他問。

  「十四歲。」

  觀眾席響起一陣騷動。

  大島渚笑了,笑容里有種複雜的東西,驚訝,讚許,還有一些別的。

  「你看懂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但你也誤解了。」

  藤原清逸安靜地等著。

  「我沒有美化毀滅。」大島渚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說得很重,「我展示的是必然。當壓抑達到極限,毀滅是唯一可能的出口。阿部定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你注意到那個鏡頭的光了嗎?」

  「逆光,輪廓模糊,像剪影。」

  「對。」大島渚點頭,「那不是神聖的光環,那是...透明的光。她把自己掏空了,把所有的欲望、執念、瘋狂都掏出來了,所以變得透明。那不是肯定,那是呈現一個人走到絕路時的狀態。」

  他頓了頓,看著藤原清逸:「但你的問題很好。很少有人,尤其是你這個年紀。能看到那一層。大多數人只看到情慾,看不到情慾底下的東西。」

  提問環節又持續了一會兒,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有人開始問真正的問題,關於電影的隱喻,關於時代的壓抑,關於藝術與道德的邊界。

  座談會結束時,掌聲比開場時熱烈得多。

  燈光再次亮起,觀眾開始退場。藤原清逸帶著佳奈子和明菜往外走,佳奈子還在小聲說「嚇死我了」,明菜則一直沉默,像是在消化剛才的一切。

  「小朋友」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清逸轉頭,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那裡。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灰色西裝,戴著眼鏡,氣質沉穩。

  「市川導演。」藤原清逸立馬認出來了,市川昆,拍過《鍵》《野火》《犬神家一族》的市川昆。

  「剛才的提問,很精彩。」市川昆微笑,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不僅看懂了電影,還能提出有鋒芒的問題。不簡單。」

  「謝謝導演。」

  「你剛才說,大島是在用極端的情慾表達反襯極端的壓抑。」市川昆緩緩說,「這個看法很準。但你也指出了問題,當藝術走向極端時,會不會不自覺地美化它所批判的東西?」

  藤原清逸點點頭。

  「這是所有創作者的困境。」市川昆說,語氣像在談論一個老朋友的問題,「大島那小子喜歡走極端,因為極端能刺破偽裝。但有時候,刺得太深,會傷到不該傷的東西。」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名片夾,抽出一張,遞給藤原清逸。

  「我最近在籌備新片,《惡魔的手球歌》。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片場看看。到了找製片人小林,這不是客套,是認真的邀請。」

  藤原清逸雙手接過名片。白底黑字,簡潔有力。

  「謝謝市川導演。我會認真考慮。」

  「嗯。」市川昆點點頭,「你剛才對你妹妹們的解釋「牢籠」的比喻,很貼切。能對小孩子說清楚這樣的電影,不容易。」

  「她們能聽懂。」藤原清逸說

  「因為你說的是人話。」市川昆笑了笑,「電影圈裡,會說人話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對藤原清逸點了點頭。

  走出影院,佳奈子長長地吸了口氣,明菜也抬起頭,看著夜空,眼神有些恍惚。

  「清逸哥哥...」明菜輕聲說,「那個導演……他邀請你去片場?」

  「嗯。」

  「你會去嗎?」

  「會。」

  「為什麼?」

  藤原清逸想了想,說:「因為想知道,在那麼極端的電影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拍法。」

  明菜安靜地走著。過了很久,她說:「清逸哥哥以後拍電影,不會拍那樣的,對吧?」

  「不會。」

  「會拍什麼樣的?」

  藤原清逸停下腳步,看著她。街燈的光落在明菜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期待,有信任,還有些別的。

  「拍能讓人看完之後,還想好好活下去的電影。」他說。

  明菜笑了。笑容很溫柔,很乾淨。

  「那一定是很好的電影。」她說。

  佳奈子在一旁聽著,忽然插嘴:「那我呢那我呢?我也要演!」

  「你先好好讀書吧。」

  「歐尼醬,你小看我!」

  三個人都笑了。笑聲在夏夜的街道上散開,沖淡了剛才電影帶來的沉重。

  電車來了,他們上車。車廂里人不多,空調很涼。佳奈子靠在藤原清逸身上,很快就睡著了。明菜還醒著,看著窗外的夜景發呆,仿佛在思索著什麼。

  藤原清逸從口袋裡拿出市川昆的名片。白底黑字,一個名字,一個電話號碼,一個可能性。

  他把名片小心地收進錢包,貼著胸口放好。

  電車搖晃著向前,窗外的東京在夜色中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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