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錄取通知書
一月。新年的氣氛還沒完全散去，街上的店鋪大多還掛著門松，偶爾能看見穿和服的小孩在路邊玩羽毛毽。藤原清逸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歷年私立中學入學試題集，在便利店門口遇到了老師。
「藤原君！」老師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大信封，「正要找你。開成中學的報名表，還有推薦信。我幫你寫好了，你拿回去給家長簽字。」
藤原清逸接過來，信封上印著「開成中學校入學事務局」的字樣，沉甸甸的。
「報名截止是下周五，」老師叮囑道，「考試在二月三日。這一個月你好好準備，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謝謝老師。」
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騎上自行車走了。藤原清逸把信封夾進試題集裡，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佳奈子正趴在客廳桌上寫作業，嘴裡叼著一支鉛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看見他進來，立刻把筆一扔：「歐尼醬！這道題我不會！」
「哪道？」
「這個，」她把作業本推過來，「我怎麼算都不對。」
藤原清逸看了一眼。「通分。三分之一等於六分之二，加六分之一等於六分之三，約分之後二分之一。」
佳奈子眨巴眨巴眼睛。「....你能不能再說一遍，慢一點。」
藤原清逸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步一步地寫。
佳奈子盯著草稿紙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明菜醬上次也說她搞不清楚通分，你是怎麼教她的？」
「一樣的方法。」
「那她怎麼聽懂了？」
「....因為她比你認真。」
「你什麼意思！」佳奈子跳起來，被藤原雪梅從廚房探出頭來喝止：「吵什麼吵，寫作業就好好寫。」
佳奈子不服氣地坐下，小聲嘟囔：「明明就是偏心。」
藤原清逸沒理她，從書包里拿出那個大信封，放在桌上。
「什麼東西？」佳奈子眼尖，一把搶過去，「開成中學....入學願書？歐尼醬你要報名了？」
「嗯。」
「真的假的！」佳奈子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媽！歐尼醬要考開成了！」
藤原雪梅從廚房出來，手在圍巾上擦了擦，拿起信封看了看。「這就是那個私立學校？」
「嗯。老師幫我寫了推薦信。」
藤原雪梅把信封放下，沉默了一會兒。「你爸知道嗎？」
「還沒跟他說。」
「那等他回來再說。」
晚飯的時候，藤原大輔聽了這件事，放下筷子，看著兒子。「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東京的學校，每天要坐電車上學，來回要兩個多小時。」
藤原大輔沉默了。藤原雪梅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給兒子夾了一塊魚。
「那就去考。」藤原大輔最終說，「考上了再說。」
佳奈子在旁邊舉著筷子喊：「歐尼醬肯定考得上！」
「吃飯。」藤原清逸把她按回座位上。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兩點，明菜準時出現在藤原家門口。
這一個月來，每個周末她都會來補習。分數已經學得差不多了，現在開始攻小數。她的進步很慢，但確實在進步——上次單元測驗考了六十一分，剛好及格。她拿到成績單的時候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放學一路跑回家告訴媽媽。
「清逸哥哥，下午好。」她站在門口，一頭蓬鬆短髮襯得她脖頸纖細，發梢帶著一點自然的卷度，風輕輕一吹就揚起來。
「進來吧。」
佳奈子從樓上探出頭來：「明菜醬！快上來！我有好吃的！」
「你作業寫完了？」藤原清逸問。
「....快了。」
「那就是沒寫完。」
「就差一點點！」佳奈子縮回頭去，嘴裡還在喊，「明菜醬你先上來！我給你留了草莓大福！」
明菜笑著換了拖鞋，跟著藤原清逸上樓。路過佳奈子房間的時候，佳奈子探出手來，一把把她拽進去：「來來來，嘗嘗這個，超好吃！」
藤原清逸沒管她們，自己進了房間，把試題集攤開在桌上。
過了十分鐘，明菜才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個草莓大福，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糯米粉。
「好吃嗎？」藤原清逸問。
「嗯！佳奈子說是阿姨特意去百貨公司買的。」
「那是她自己想吃，找的藉口。」
明菜笑了，把剩下半個塞進嘴裡，拍了拍手，在書桌前坐下。「今天學什麼？」
「小數乘法。」
「哦....」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
藤原清逸翻開課本，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算式
「這個你會嗎？」
明菜盯著看了一會兒。「0.15？」
「對了。」
「真的嗎！」她的眼睛亮起來，「我蒙的！」
「....不是蒙的。你算出來的。」
「我就是覺得，小數點後面有兩位，所以就點兩位....」
「這就是方法。」藤原清逸在紙上又寫了一個，「那這個呢？0.25 × 0.4。」
明菜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0.1？」
「對。」
「又對了！」她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小數乘法好像沒那麼難！」
「難的在後面。」藤原清逸面無表情地翻到下一頁，「應用題。」
明菜的笑容僵住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藤原清逸一道一道地給她講應用題。「水槽同時進水和放水」
明菜的腦子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有時候能收到信號，大部分時間都在沙沙響。
「還是不懂....」她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為什麼水槽要一邊進水一邊放水？這不是浪費水嗎？」
「這是數學題，不是現實問題。」
「可是浪費水就是不對的。」
藤原清逸沉默了兩秒。「那你就當它是故意浪費的。」
明菜抬起頭看他，忽然笑了。「清逸哥哥，你有時候好敷衍。」
「我是在教你解題。」
「你是在打發我。」
藤原清逸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你還要不要學？」
「要！」明菜立刻坐直，拿起筆，「你繼續講。」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佳奈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趴在榻榻米上吃草莓大福，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明菜醬你好認真啊，我以前從來沒見你這麼認真學過算術。」
「因為清逸哥哥教得好。」明菜頭也沒抬，繼續在草稿紙上算。
「那以前老師教的你都聽不懂？」
「聽不懂。老師講得太快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到下一題了。」明菜停下筆，想了想，「清逸哥哥講得慢，而且會用我聽得懂的話說。
佳奈子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歐尼醬，你以後去東京上學了，誰教明菜醬算術？」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明菜的筆尖停在紙上，抬起頭。「清逸哥哥....你要去東京上學？」
藤原清逸看了佳奈子一眼。佳奈子自知失言，捂住嘴，往後退了退。
「是的。」他說。
明菜低下頭，繼續寫著題，但心裡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失落。「什麼時候？」
「還沒定。要先考試。」
「考什麼學校？」
「開成。」
明菜沒聽說過這所學校，但她知道「東京」意味著什麼。東京很遠。坐電車要一個多小時。如果去了東京，就不能經常來補習了，不能每天放學一起回家了，不能在便利店門口「偶遇」了。
她沒有問這些。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那你要加油。」
然後繼續低頭做題。
藤原清逸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筆尖在紙上移動，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寫得很認真。
「這道題你做錯了。」他指了指草稿紙。
明菜愣了一下，看了一會兒，把答案劃掉重新算。這次算對了。
「清逸哥哥，」她忽然問，「開成....是什麼樣的學校？」
「男子校。在東京。以升學率高聞名。」
「那是不是很難考？」
「有點。」
明菜點點頭，沒有再問。她把課本合上，站起來鞠了一躬。「今天謝謝清逸哥哥。下周我還來。」
「好。」
她走出房間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清逸哥哥。」
「嗯？」
「你一定會考上的。」
說完就跑了，腳步聲從樓梯上滾下去，然後是玄關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佳奈子從榻榻米上坐起來，看著哥哥。「你把明菜醬嚇跑了。」
「我沒有。」
「她知道你要去東京上學，她就不高興了。」
「她沒說。」
「她不說你也看得出來！」佳奈子難得認真地說，「歐尼醬，你真的要去嗎？」
藤原清逸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張草稿紙，上面是明菜歪歪扭扭的字跡。最後一道題她做對了。
他把草稿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二月三日，星期一。考試日。
藤原大輔特意關了半天的店，開車送兒子去東京。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快到開成中學的時候，藤原大輔忽然說：「考不上也沒關係。」
「我知道。」
「不是給你壓力。我是說，不管考不考得上，你都是我們的驕傲。」
藤原清逸看著窗外。冬日的陽光照在教學樓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開成的校舍比想像中樸素。
「我不會考不上。」他說。
考試分上午和下午兩場。上午是國語和算術，下午是理科和社會，最後還有面試。藤原清逸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校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藤原大輔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瓶熱茶。
「怎麼樣？」
「拿捏。」
藤原大輔把茶遞給他。「回家吧。你媽做了你愛吃的菜。」
回去的路上，藤原清逸靠在車窗上，看著東京的夜景從窗外流過。這座城市的燈光比三年前更亮了，高樓也多了幾座。他知道，再過幾年，這裡會變得更繁華，更喧囂，也更複雜。
他要在這個城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為了出人頭地，是為了離那個夢更近一點。
到家的時候，佳奈子正趴在客廳桌上寫作業。看見他進來，跳起來問：「怎麼樣怎麼樣！」
「還行。」
「你能不能換個詞！」
「還可以。」
佳奈子氣得直跺腳。藤原雪梅從廚房探出頭來：「先吃飯，吃完再說。」
晚飯很豐盛。土豆燉肉，炸蝦，涼拌菠菜，還有一大碗味噌湯。藤原清逸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多了一碗。藤原雪梅看著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又給他夾了一隻炸蝦。
吃完飯，他上樓回到房間。書桌上放著本書，旁邊是開成的試題集。他把試題集收進抽屜，拿出那本書，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窗外有人放煙花。把窗戶照得透亮。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大概是節分祭的餘興。
他想起明菜說的話。「你一定會考上的。」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篤定。但他想，如果連她都這麼覺得，那大概真的沒問題。
二月十日，錄取通知寄到了家裡。
那天藤原清逸在學校，是藤原雪梅簽收的。她拿著那個大信封站在玄關，手有點發抖，不敢拆。
等藤原清逸放學回來，她把信封遞給他。「你自己拆。」
藤原清逸接過來，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合格」。
兩個字。
他把信紙遞給母親。藤原雪梅看完，眼眶紅了，嘴上卻說：「我就知道。」
佳奈子從樓上衝下來：「給我看看給我看看！」搶過去看了半天，然後跳起來，「歐尼醬考上了！歐尼醬考上了！」
她高興得在客廳里轉圈，被藤原雪梅拉住。「別轉了，頭暈。」
藤原大輔從店裡回來，看了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就一個字。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藤原清逸坐在書桌前，給竹內老師寫了一封感謝信。寫完之後，他從抽屜里拿出那顆水果糖——明菜給的。
他想了想，把糖放回去，拿起筆，在信紙的背面寫了幾行字。
第二天放學，他在校門口叫住了明菜。
「這個給你。」他把那張紙條遞過去。
明菜愣了一下，接過來打開。上面寫著：
「考上了。謝謝你的糖。」
明菜看完，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就說你會考上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冬天裡突然開了一朵花。
佳奈子從後面探過頭來：「什麼東西什麼東西？給我看看！」
明菜趕緊把紙條收進口袋，臉紅紅的。「沒什麼！」
「騙人！你臉都紅了！」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冬日的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轉身往家走。
二月快結束了。春天要來了。
「我沒有！」
兩個女孩追打著跑遠了。
「藤原君！」老師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大信封，「正要找你。開成中學的報名表，還有推薦信。我幫你寫好了，你拿回去給家長簽字。」
藤原清逸接過來，信封上印著「開成中學校入學事務局」的字樣，沉甸甸的。
「報名截止是下周五，」老師叮囑道，「考試在二月三日。這一個月你好好準備，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謝謝老師。」
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騎上自行車走了。藤原清逸把信封夾進試題集裡，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佳奈子正趴在客廳桌上寫作業，嘴裡叼著一支鉛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看見他進來，立刻把筆一扔：「歐尼醬！這道題我不會！」
「哪道？」
「這個，」她把作業本推過來，「我怎麼算都不對。」
藤原清逸看了一眼。「通分。三分之一等於六分之二，加六分之一等於六分之三，約分之後二分之一。」
佳奈子眨巴眨巴眼睛。「....你能不能再說一遍，慢一點。」
藤原清逸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步一步地寫。
佳奈子盯著草稿紙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明菜醬上次也說她搞不清楚通分，你是怎麼教她的？」
「一樣的方法。」
「那她怎麼聽懂了？」
「....因為她比你認真。」
「你什麼意思！」佳奈子跳起來，被藤原雪梅從廚房探出頭來喝止：「吵什麼吵，寫作業就好好寫。」
佳奈子不服氣地坐下，小聲嘟囔：「明明就是偏心。」
藤原清逸沒理她，從書包里拿出那個大信封，放在桌上。
「什麼東西？」佳奈子眼尖，一把搶過去，「開成中學....入學願書？歐尼醬你要報名了？」
「嗯。」
「真的假的！」佳奈子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媽！歐尼醬要考開成了！」
藤原雪梅從廚房出來，手在圍巾上擦了擦，拿起信封看了看。「這就是那個私立學校？」
「嗯。老師幫我寫了推薦信。」
藤原雪梅把信封放下，沉默了一會兒。「你爸知道嗎？」
「還沒跟他說。」
「那等他回來再說。」
晚飯的時候，藤原大輔聽了這件事，放下筷子，看著兒子。「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東京的學校，每天要坐電車上學，來回要兩個多小時。」
藤原大輔沉默了。藤原雪梅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給兒子夾了一塊魚。
「那就去考。」藤原大輔最終說，「考上了再說。」
佳奈子在旁邊舉著筷子喊：「歐尼醬肯定考得上！」
「吃飯。」藤原清逸把她按回座位上。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兩點，明菜準時出現在藤原家門口。
這一個月來，每個周末她都會來補習。分數已經學得差不多了，現在開始攻小數。她的進步很慢，但確實在進步——上次單元測驗考了六十一分，剛好及格。她拿到成績單的時候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放學一路跑回家告訴媽媽。
「清逸哥哥，下午好。」她站在門口，一頭蓬鬆短髮襯得她脖頸纖細，發梢帶著一點自然的卷度，風輕輕一吹就揚起來。
「進來吧。」
佳奈子從樓上探出頭來：「明菜醬！快上來！我有好吃的！」
「你作業寫完了？」藤原清逸問。
「....快了。」
「那就是沒寫完。」
「就差一點點！」佳奈子縮回頭去，嘴裡還在喊，「明菜醬你先上來！我給你留了草莓大福！」
明菜笑著換了拖鞋，跟著藤原清逸上樓。路過佳奈子房間的時候，佳奈子探出手來，一把把她拽進去：「來來來，嘗嘗這個，超好吃！」
藤原清逸沒管她們，自己進了房間，把試題集攤開在桌上。
過了十分鐘，明菜才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個草莓大福，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糯米粉。
「好吃嗎？」藤原清逸問。
「嗯！佳奈子說是阿姨特意去百貨公司買的。」
「那是她自己想吃，找的藉口。」
明菜笑了，把剩下半個塞進嘴裡，拍了拍手，在書桌前坐下。「今天學什麼？」
「小數乘法。」
「哦....」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
藤原清逸翻開課本，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算式
「這個你會嗎？」
明菜盯著看了一會兒。「0.15？」
「對了。」
「真的嗎！」她的眼睛亮起來，「我蒙的！」
「....不是蒙的。你算出來的。」
「我就是覺得，小數點後面有兩位，所以就點兩位....」
「這就是方法。」藤原清逸在紙上又寫了一個，「那這個呢？0.25 × 0.4。」
明菜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0.1？」
「對。」
「又對了！」她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小數乘法好像沒那麼難！」
「難的在後面。」藤原清逸面無表情地翻到下一頁，「應用題。」
明菜的笑容僵住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藤原清逸一道一道地給她講應用題。「水槽同時進水和放水」
明菜的腦子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有時候能收到信號，大部分時間都在沙沙響。
「還是不懂....」她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為什麼水槽要一邊進水一邊放水？這不是浪費水嗎？」
「這是數學題，不是現實問題。」
「可是浪費水就是不對的。」
藤原清逸沉默了兩秒。「那你就當它是故意浪費的。」
明菜抬起頭看他，忽然笑了。「清逸哥哥，你有時候好敷衍。」
「我是在教你解題。」
「你是在打發我。」
藤原清逸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你還要不要學？」
「要！」明菜立刻坐直，拿起筆，「你繼續講。」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佳奈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趴在榻榻米上吃草莓大福，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明菜醬你好認真啊，我以前從來沒見你這麼認真學過算術。」
「因為清逸哥哥教得好。」明菜頭也沒抬，繼續在草稿紙上算。
「那以前老師教的你都聽不懂？」
「聽不懂。老師講得太快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到下一題了。」明菜停下筆，想了想，「清逸哥哥講得慢，而且會用我聽得懂的話說。
佳奈子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歐尼醬，你以後去東京上學了，誰教明菜醬算術？」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明菜的筆尖停在紙上，抬起頭。「清逸哥哥....你要去東京上學？」
藤原清逸看了佳奈子一眼。佳奈子自知失言，捂住嘴，往後退了退。
「是的。」他說。
明菜低下頭，繼續寫著題，但心裡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失落。「什麼時候？」
「還沒定。要先考試。」
「考什麼學校？」
「開成。」
明菜沒聽說過這所學校，但她知道「東京」意味著什麼。東京很遠。坐電車要一個多小時。如果去了東京，就不能經常來補習了，不能每天放學一起回家了，不能在便利店門口「偶遇」了。
她沒有問這些。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那你要加油。」
然後繼續低頭做題。
藤原清逸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筆尖在紙上移動，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寫得很認真。
「這道題你做錯了。」他指了指草稿紙。
明菜愣了一下，看了一會兒，把答案劃掉重新算。這次算對了。
「清逸哥哥，」她忽然問，「開成....是什麼樣的學校？」
「男子校。在東京。以升學率高聞名。」
「那是不是很難考？」
「有點。」
明菜點點頭，沒有再問。她把課本合上，站起來鞠了一躬。「今天謝謝清逸哥哥。下周我還來。」
「好。」
她走出房間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清逸哥哥。」
「嗯？」
「你一定會考上的。」
說完就跑了，腳步聲從樓梯上滾下去，然後是玄關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佳奈子從榻榻米上坐起來，看著哥哥。「你把明菜醬嚇跑了。」
「我沒有。」
「她知道你要去東京上學，她就不高興了。」
「她沒說。」
「她不說你也看得出來！」佳奈子難得認真地說，「歐尼醬，你真的要去嗎？」
藤原清逸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張草稿紙，上面是明菜歪歪扭扭的字跡。最後一道題她做對了。
他把草稿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二月三日，星期一。考試日。
藤原大輔特意關了半天的店，開車送兒子去東京。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快到開成中學的時候，藤原大輔忽然說：「考不上也沒關係。」
「我知道。」
「不是給你壓力。我是說，不管考不考得上，你都是我們的驕傲。」
藤原清逸看著窗外。冬日的陽光照在教學樓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開成的校舍比想像中樸素。
「我不會考不上。」他說。
考試分上午和下午兩場。上午是國語和算術，下午是理科和社會，最後還有面試。藤原清逸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校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藤原大輔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瓶熱茶。
「怎麼樣？」
「拿捏。」
藤原大輔把茶遞給他。「回家吧。你媽做了你愛吃的菜。」
回去的路上，藤原清逸靠在車窗上，看著東京的夜景從窗外流過。這座城市的燈光比三年前更亮了，高樓也多了幾座。他知道，再過幾年，這裡會變得更繁華，更喧囂，也更複雜。
他要在這個城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為了出人頭地，是為了離那個夢更近一點。
到家的時候，佳奈子正趴在客廳桌上寫作業。看見他進來，跳起來問：「怎麼樣怎麼樣！」
「還行。」
「你能不能換個詞！」
「還可以。」
佳奈子氣得直跺腳。藤原雪梅從廚房探出頭來：「先吃飯，吃完再說。」
晚飯很豐盛。土豆燉肉，炸蝦，涼拌菠菜，還有一大碗味噌湯。藤原清逸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多了一碗。藤原雪梅看著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又給他夾了一隻炸蝦。
吃完飯，他上樓回到房間。書桌上放著本書，旁邊是開成的試題集。他把試題集收進抽屜，拿出那本書，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窗外有人放煙花。把窗戶照得透亮。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大概是節分祭的餘興。
他想起明菜說的話。「你一定會考上的。」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篤定。但他想，如果連她都這麼覺得，那大概真的沒問題。
二月十日，錄取通知寄到了家裡。
那天藤原清逸在學校，是藤原雪梅簽收的。她拿著那個大信封站在玄關，手有點發抖，不敢拆。
等藤原清逸放學回來，她把信封遞給他。「你自己拆。」
藤原清逸接過來，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合格」。
兩個字。
他把信紙遞給母親。藤原雪梅看完，眼眶紅了，嘴上卻說：「我就知道。」
佳奈子從樓上衝下來：「給我看看給我看看！」搶過去看了半天，然後跳起來，「歐尼醬考上了！歐尼醬考上了！」
她高興得在客廳里轉圈，被藤原雪梅拉住。「別轉了，頭暈。」
藤原大輔從店裡回來，看了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就一個字。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藤原清逸坐在書桌前，給竹內老師寫了一封感謝信。寫完之後，他從抽屜里拿出那顆水果糖——明菜給的。
他想了想，把糖放回去，拿起筆，在信紙的背面寫了幾行字。
第二天放學，他在校門口叫住了明菜。
「這個給你。」他把那張紙條遞過去。
明菜愣了一下，接過來打開。上面寫著：
「考上了。謝謝你的糖。」
明菜看完，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就說你會考上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冬天裡突然開了一朵花。
佳奈子從後面探過頭來：「什麼東西什麼東西？給我看看！」
明菜趕緊把紙條收進口袋，臉紅紅的。「沒什麼！」
「騙人！你臉都紅了！」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冬日的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轉身往家走。
二月快結束了。春天要來了。
「我沒有！」
兩個女孩追打著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