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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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6日,清瀨市立小學的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

  藤原清逸的名字照例排在學年第一位。六年了,從來沒有變過。

  「又是第一!又是第一!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討厭!」佐藤健把成績單拍在他桌上,表情悲憤,「我數學考了八十九分!全班第三!結果回家我媽說——『你看看人家藤原,滿分』。滿分!她怎麼不說全班只有你一個人滿分呢!」

  藤原清逸正在看書,頭也沒抬:「你也可以考滿分。」

  「你說得倒輕巧!」佐藤健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憤憤不平地嘟囔了半天,忽然壓低聲音,「喂,你知道嗎,四年級那個中森明菜,這次芭蕾比賽拿了第三。」

  藤原清逸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聽說她練了好幾年了,這次是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佐藤健沒注意到他的停頓,自顧自地說,「你妹妹跟她關係不是很好嗎?有沒有內部消息?」

  「沒有。」

  「切,小氣。」佐藤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對了,下周家長會,你爸媽誰來?」

  「還沒定。」

  「我媽肯定來。每次家長會她都要跟老師聊半天,煩死了。」佐藤健擺擺手跑了。

  教室里安靜下來。藤原清逸把書翻到下一頁,目光卻沒有落在字上。

  三年了,這三年裡,很多東西都變了。

  現在的明菜,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躲在櫻花樹下哭的小女孩了。她長高了很多,在同齡女生里算中等。臉頰帶著軟嫩的嬰兒肥,帶著未脫的青澀。一眼望去,盡顯少女的柔軟

  但有一件事沒變——她的成績。

  準確地說,她的成績從來就沒好過。

  算術勉強及格,國語馬馬虎虎,理科和社會更是一塌糊塗。每次考試,她的排名都在班級中下游晃蕩。佳奈子有時候會拿她的卷子給藤原清逸看,滿篇的紅叉叉,有些錯的題目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明菜醬說她一看數字就頭疼。」佳奈子有一次這樣說。

  其實他知道,明菜不是讀書的料。她更擅長的是藝術類。

  有一件事,佳奈子跟他說過,讓他一直記得。

  「明菜醬跳舞,是因為她媽媽。」

  那天佳奈子的語氣難得認真。

  「她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想當芭蕾舞演員,後來因為家裡條件不好,沒學成。明菜醬說,她第一次看到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穿著芭蕾舞裙,特別漂亮。她媽媽看著照片哭了。從那以後,明菜醬就開始學跳舞了。」

  「她跟我說,她跳舞的時候,覺得媽媽在看。所以她一定要跳好。」佳奈子頓了頓,「歐尼醬,你說,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跳舞,算不算喜歡?」

  藤原清逸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但他知道。

  明菜跳舞,是因為她媽媽。不是為了成績,誇獎,是想要完成媽媽的夢想

  每次芭蕾比賽,千惠子都會來。不管明菜跳得好不好,她都在台下笑著鼓掌。有時候明菜跳錯了動作,下台後紅著眼眶說「媽媽對不起」,千惠子就抱著她說「沒關係,媽媽看得很開心」。

  千惠子從來不會因為成績說明菜。因為跳舞這件事,本來就是女兒給她的禮物。

  但成績是另一回事。

  每次考試成績出來,明菜都會悶悶不樂好幾天。不是怕被媽媽說,而是怕媽媽失望。

  「媽媽不說我,但我知道的。」有一次她在回家的路上小聲說,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她希望我學習也好。她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藤原清逸走在旁邊,沒有接話。

  「她說跳舞開心就好,成績沒關係。可是....」明菜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每次家長會,她坐在教室里,老師念排名的時候,她的表情....」

  她沒有說下去。

  藤原清逸知道那種感覺。不是被責備,而是怕讓那個最重要的人失望。那種感覺,比被罵還難受。

  下午藤原清逸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日落總是很早。

  他站在校門口,等佳奈子。

  「歐尼醬!」

  佳奈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藤原清逸轉過頭,看見佳奈子正從校門裡跑出來,身後跟著明菜。


  佳奈子也長高了很多。她遺傳了母親的眉眼,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她還是那樣大大咧咧的,說話聲音大,笑聲響亮。

  「今天好冷!」佳奈子搓著手跑到他面前,「歐尼醬你等很久了嗎?」

  「剛到。」

  「騙人,你鼻子都紅了。」

  「....風吹的。」

  明菜從後面走過來,腳步不急不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圍巾是淺粉色的,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把下巴都埋進去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清逸哥哥。」她微微點頭,聲音輕輕的。

  「嗯。」

  三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佳奈子走在中間,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發生的事——國語課上新學的課文、數學考試最後一道題有多難、隔壁班的男生給她遞了一封情書。

  「你收了?」藤原清逸問。

  「收了。」佳奈子理直氣壯,「人家寫了半天,不收多不禮貌。」

  「然後呢?」

  「然後我看了,寫得挺好的,就是字有點丑。」她想了想,「我讓他回去練字,明年再寫一封。」

  「.....你還真打算收?」

  「當然不是!」佳奈子笑起來,「我就是逗他玩的。我才不要談戀愛呢,學習都忙不過來。」

  明菜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菜醬你呢?」佳奈子忽然轉過頭,「有沒有人給你遞情書?」

  明菜的臉瞬間紅了。「沒、沒有。」

  「真的沒有?上次那個籃球部的....」

  「那是問路的!」明菜急得聲音都高了半度。

  「問路問了三分鐘?問完還臉紅?」

  「我...我沒有臉紅!」

  「你現在的臉就很紅。」

  明菜把臉埋進圍巾里,不說話了。佳奈子笑得前仰後合,被藤原清逸在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別欺負明菜了。」

  「我哪有欺負!我是在關心明菜醬!」

  佳奈子不服氣,「明菜醬芭蕾跳得那麼好,有人喜歡不是很正常嗎?」

  明菜從圍巾里露出眼睛,飛快地看了藤原清逸一眼,又縮回去了。

  「對了,」佳奈子忽然想起什麼,「下周家長會,歐尼醬,爸爸媽媽誰來?」

  「媽媽來。爸爸那天要去進貨。」

  「哦。」佳奈子點點頭,然後轉向明菜,「明菜醬,你家長會誰來?」

  「媽媽會來。」明菜說。

  「你媽媽每次都來。」佳奈子笑著說,「你上次比賽,千惠子阿姨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大聲。」

  明菜的臉又紅了一點。「她....她只是比較激動。」

  「才不是呢。她是因為你跳得好才激動的。」

  明菜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每次說到媽媽,她都是這個表情——有點害羞,有點驕傲,眼裡充滿了光。

  「明菜醬,」佳奈子又問,「你這次期末考得怎麼樣?」

  明菜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太好。」她小聲說。

  「哪科不好?」

  「都不太好。」聲音更小了,小到差點被風聲蓋住。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算術....可能又要不及格了。」

  佳奈子看了哥哥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求助。

  藤原清逸沒有說話。他知道明菜的算術有多差。不是不努力,是真的不開竅。那些數字在她腦子裡就像一群不聽話的麻雀,怎麼抓都抓不住。

  「明菜。」他開口了。

  「嗯?」

  「芭蕾比賽拿了第三,你媽媽很高興吧?」

  明菜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嗯!她看完比賽抱著我轉了三圈

  明菜笑了一下,那種提到媽媽時特有的、帶著點害羞的笑。

  「我媽媽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想過當芭蕾舞演員。」明菜的聲音變得柔軟,「後來沒學成,就一直很遺憾。她說看到我在台上跳舞,就像看到年輕時候的自己。」


  她頓了頓。

  「所以我要一直跳下去。跳給媽媽看。」

  藤原清逸看著她。路燈剛好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色的外套染成暖色。

  「至於成績,」他頓了頓,「能及格就行。」

  明菜愣了一下。

  「清逸哥哥...你不是每次都考滿分嗎?」

  「那是我對自己的標準。你的不用跟我一樣。」

  「可是....」

  「沒有可是。」藤原清逸的語氣很平靜,「你跳舞的時候,能讓你媽媽開心。這就夠了。每個人都有擅長的事,與不擅長的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你如果想學,我可以教你。」

  明菜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嗎?」

  「嗯。有空過來家裡。」

  「好!」明菜的聲音終於恢復了一些活力。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笑容像冬天裡突然開了一朵花。

  「清逸哥哥,」她想了想,又問,「你教我算術的話....我請你吃東西好不好?我會做飯糰了,這次不會酸的!」

  藤原清逸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嘴角有些抽搐,想起三年前那個飯糰。

  但為了不打擊她的信心,還是咬牙切齒的說「行。」

  佳奈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兩個當事人都大。

  「明菜醬,」她湊過去,「你上次做的飯糰,梅子放太多了,酸得歐尼醬眼睛都眯起來了。」

  「這次不會了!」明菜認真地保證,「我練習了很多次。媽媽都說我現在捏的形狀比以前好看了。」

  「那我要嘗嘗!」佳奈子舉手。

  「好!給清逸哥哥做兩個,給你做一個。」

  「為什麼他兩個我才一個!」

  「因為....因為清逸哥哥要教我算術,很辛苦的。」明菜說這話的時候,臉頰微微泛紅。

  佳奈子翻了個白眼:「行行行,你說了算。」

  走到分岔路口的時候,明菜停下來。

  「我走這邊了。」她說。

  「路上小心。」藤原清逸說。

  「嗯。清逸哥哥,佳奈子明天見。」

  說完轉身走了,步伐比剛才輕快了許多,圍巾在風裡飄起來,露出一小截下巴。

  佳奈子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我看透了一切」的表情看著哥哥。

  「歐尼醬。」

  「嗯。」

  「你教她算術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凶?」

  「我什麼時候凶過?」

  「你每次教我算術的時候都凶。」

  「那是因為你太笨。」

  「你才笨!」佳奈子翻了個白眼,「不過說真的,明菜醬是真的不太會算術。你到時候要有耐心一點。」

  「嗯。」

  「歐尼醬,」佳奈子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你知道嗎,明菜醬真的很想考好一次。不是因為她自己,是因為她媽媽。」

  「我知道。」

  「你知道?」佳奈子有些意外。

  「她剛才說了。」

  「她說的是跳舞。成績的事她沒說。」

  「沒說我也知道。」

  佳奈子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也是。」她說,「你什麼都知道。」

  藤原清逸沒有接這句話。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回家。」

  「哦,好!」

  兩個人繼續走。

  藤原清逸把手插進口袋裡,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枚書籤。他一直帶在身上,三年了,邊角有些磨損,花瓣的顏色也褪了一些。

  「歐尼醬。」

  「嗯?」

  「你覺得明菜醬下次做的飯糰,還會酸嗎?」


  「誰知道呢。」

  「我覺得不會。」佳奈子很篤定地說,「她說她練習了很多次。你相信嗎,她為了給你做飯糰,專門練的。」

  藤原清逸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她跟我說的啊。她說上次那個太酸了,不好意思,所以偷偷練了好久。她媽媽還以為她突然對做飯感興趣了。」

  藤原清逸沒有說話。

  「歐尼醬。」

  「嗯。」

  「你好奇怪。」

  「哪裡奇怪?」

  「別人對你好的時候,你明明很開心,但就是不說。」

  「我沒有開心。」

  「你有。你剛才偷偷笑了。」

  「沒有。」

  「有!明菜醬也看到了!她跟我說過,你笑的時候嘴角會翹一點點,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但她說她每次都看得到。」

  藤原清逸沉默了兩秒。

  「她觀察力不錯。」他說。

  「那是當然的!她觀察你三年了!」佳奈子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起來。

  兄妹倆的笑聲在冬夜的街道上飄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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