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章 風雨飄搖(來自『秋月白』的打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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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齋飯用過,茶也飲盡。

  慧空親自將二人送到山門外,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沈回還了一禮,便帶著陸歡沿著來時的石板路緩步下山。

  身後傳來寺門合攏的聲音,吱呀一聲,將滿寺的檀香與清寂一併關在了門內。

  山道兩旁,松濤陣陣,偶有鳥鳴從林深處傳來,叫一聲便歇,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山清寂。

  陸歡走在前頭,踢著一顆松果,踢出去幾步,追上去再踢,反覆了幾回,忽然回過頭來,仰著臉問沈回:

  「你還有別的故人要見嗎?」

  沈回聽到這句問話,微微頓了一頓,隨即搖了搖頭。

  「沒了。」

  這一趟,本想著見一見故人。可張七進京去了,法明入了紅塵,他自己也帶著陸歡遍歷世間。

  三個人,三條路,撲了兩個空,一個也沒見著。

  換做旁人,多半是要嘆一口氣的。

  可沈回沒有。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疊的松枝,望向山腳下那片在暮靄中若隱若現的平野。

  天大地大,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張七攜家帶口,那是他不甘平庸,去追尋更廣闊的天地。

  法明下了山,那是他心懷悲憫,要拿一身佛法濟世救民。

  他們都在做自己認定的事,都在走自己選擇的路。

  這很好。

  張七不再是那個送信的年輕人,他突破了自己,走出了那座困了他半生的縣城。

  法明也不再是那個為了佛祖金身而發愁的胖大僧人,他下了山,走進了真正的人間。

  所謂故人,所謂同道,未必非要相對而坐,把酒言歡。

  只要知道,這世上總有那麼幾個人,在和你一樣在認真地活著,在執拗地修行,在各自的山水間跋涉前行。

  便是一種不必言說的踏實。

  將來若有機緣,他們或許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重逢。

  那時候,大家坐在一處,說一說各自走過的路、見過的風景、修成的心得……

  那應該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接下來往哪兒走?」陸歡把松果塞進懷裡,拍了拍衣襟。

  沈回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山道的石階上,目光越過山腳的縣城,越過那條在平原上蜿蜒如銀線的河流,投向了更遠處那片被淡青色山影籠著的天際線。

  山的那邊,是更廣闊的天地,是無數座城池、無數條河流、無數個村莊。

  每一處都有人在活著,也每一處都有人在死去。

  「如果前方有一座大城,你想先去哪裡?」

  陸歡歪著頭想了片刻,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笑眯眯地說:

  「都可以。」

  沈回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好。」

  他抬手一招。

  一道劍光從袖中倏然躍出,在空中打了個旋,繞著他和陸歡轉了一圈。

  赤殃像是憋了許久終於得了號令,興奮得劍身都在微微發顫。

  陸歡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已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上了劍脊。

  劍光驟起,穿雲而去。

  ……

  泰安四十八年的夏天,沈回帶著陸歡將巒州六郡九十七縣,從頭到尾走了一遭。

  這一遭耗時數月,其間所見,卻並非儘是青山綠水。

  從博南到蒼梧,從蒼梧到平陵,從平陵再到那些地圖上連名字都印不全的小縣小鎮。

  走過了麥浪翻滾的平原,走過了層巒疊嶂的山區,走過了河流密布的水鄉,也走過了風沙漫天的旱地。

  這一遭走下來,從盛夏走到了深秋,從蟬鳴如沸走到了落葉滿山。

  然後在巒州腹地,他們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七縣十二村,遭了行屍之患。

  百姓死絕,人煙不存,其地靈氣斷絕,草木枯黃,天不降雨,旱情初顯。


  那些村民還在。

  他們或站在院中,或坐在門檻,或躺在田壟邊,卻已不再是活人。

  一個染了行屍之患的村莊,若無人引誘,行屍便不會四處遊蕩,也不會走到鄰村去,更不會翻山越嶺去攻城掠地。

  它們只是待在原地,安靜地將周圍的靈氣抽乾榨盡。

  而這種「不擴散」,恰恰也是最大的殘酷。

  它不是迫在眉睫的滅頂之災。

  不會有人驚慌失措地跑到縣衙去敲鼓,不會有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送往京城,不會有大臣在朝堂上爭論不休。

  因為只要離得遠些,行屍便不會追著人咬。

  它只是一塊爛在大朔身上的死肉,不疼不癢,不聲不響,只要你不用手去碰,就可以當它不存在。

  朝廷的做法,便是如此。

  在巒州腹地一個叫石堰的小縣城,沈回見識到了大朔官方的處理方式:地理性放棄。

  城門口的告示欄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官文,墨跡已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但大意仍能辨認:

  石堰縣自即日起裁撤縣衙,併入鄰縣代管,原有戶籍盡數註銷,田畝簿冊全部作廢。

  落款是泰安四十七年冬。

  短短几行字,便將一座建縣三百餘年的城池從大朔的版圖上抹了去。

  官道在石堰縣城以北十里處便被挖斷。

  一道深逾兩丈,寬逾三丈的壕溝橫亘在路上,溝底堆滿了碎石和倒塌的樹木。

  溝沿上立著幾座簡陋的哨樓,駐紮著一隊士兵。

  他們不是來御外的,而是來防內的。

  絕不允許任何人越過壕溝進去,也不允許任何東西從裡面出來。

  哪怕是一袋糧食,一塊布匹,一個僥倖逃出來的活人。

  十里八鄉的活人連夜內遷,周邊糧價暴漲,流民大增,又進一步衝擊鄰近州縣。

  在此期間,沈回在石堰縣城外的野地里,遇到了幾個「死村淘金」的人。

  那是三個男人,都穿著厚實的粗布衣,臉上蒙著浸了醋的布巾,身後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們從縣城的方向走過來的,腳步輕快,見了沈回也不驚慌,反而朝他揮了揮手。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漢子摘下臉上的布巾,露出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咧嘴一笑。

  「道長也是來淘貨的?」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目光在陸歡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城東那邊我們搜過了,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你要去的話,往城西走,那邊有幾戶富戶,院子大,東西多。不過要小心點,那邊行屍也多……」

  沈回問:「官府不管嗎?」

  那漢子笑了,笑得很坦然:

  「官府?官府自己都跑了。咱們這是拿命換錢,他們管得著嗎?」

  他說完便招呼兩個同伴繼續趕路,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朝沈回揚了揚手裡一個從縣城裡撿來的銅香爐:

  「道長要是淘到好貨,下山往蒼梧鎮的劉記當鋪去,掌柜的是我老挑,價錢公道。」

  他的笑聲漸漸遠去,被荒草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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