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章 盪盡群魔,天下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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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那馬背上的人影便驟然斷作兩截。

  上半身還保持著舉刀的姿勢,從馬背上滾落下去,塵土裡骨碌碌翻了兩轉。

  下半截卻仍騎在馬背上,隨著那馬往前又衝出幾步,方才歪歪斜斜地滑下來。

  那馬受了驚,嘶鳴一聲,撒蹄便跑,將那半截身子拖了一路,在黃土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

  沈回腳步不停,指尖一彈,一縷白練般的細芒朝著方才那喊聲來處掠去。

  那呼喊聲立刻便戛然而止,如同被人一把掐斷了喉嚨。

  與此同時,三里之外。

  那彎腰去搶孩子的兵匪剛剛伸出手,整個人便忽然炸開成了一團血霧,潑灑在地上。

  細碎的血沫和骨屑紛紛灑落,落在婦人的發間,將空氣染得腥甜而溫熱。

  那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退了半步,蹄子踩在碎肉上打了滑,險些跪倒。

  其餘馬匪皆是驚了。

  他們只覺眼前紅光一閃,連那紅光自何處來都未看清,便見自己的兄弟已變成一地碎末。

  「何方妖孽!」

  一個絡腮鬍子的兵匪猛地拔刀,聲音卻明顯發虛。

  其餘人也下意識地勒緊韁繩,拔出刀來朝四面亂揮,嘴裡罵著髒話:

  「哪個不開眼的,裝神弄鬼!」

  「給老子滾出來!」

  可叫罵聲在空蕩蕩的棚戶區里迴蕩了一圈,除了遠處偶爾一兩聲馬嘶之外,竟沒有半點回應。

  這時候他們才注意到,方才還在附近的同伴們的喊叫,不知何時已全都沒了聲息。

  四下里靜得可怕,只餘下風聲和幾個流民壓抑不住的抽泣。

  絡腮鬍子又罵了幾句,見始終無人應答,便試探著將刀尖重新對準了棚內那對母子。

  結果才剛一抬手,整個人便瞬間化作一團血霧,散在風裡。

  連人帶刀,乾乾淨淨。

  剩下的幾個兵匪終於怕了。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風緊扯呼」,幾人便齊齊勒轉馬頭,拼命催馬往外沖。

  可那領頭那人才剛剛跨出兩步,便連人帶馬被絞成了一灘爛泥,潑潑灑灑地落了一地。

  其餘人見狀,頓時喪了膽。

  他們勒住馬擠成一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那股囂張的氣焰蕩然無存,臉上的橫肉被慘白取代。

  就在這詭異的靜默之中,沈回與陸歡從流民們踏出的那條小徑上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他從那些呆若木雞的流民中間穿過,走到馬匪圍成的圈子中央。

  抬頭看了看那幾個還騎在馬背上的兵匪,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下馬。」

  只有一個兵匪壯著膽子開了口,似乎是想說兩句場面話。

  可才吐出半個字,整個人便已化作一灘碎肉落在馬鞍上,血水順著鞍橋往下淌,滴答滴答地敲著乾裂的地面。

  余者如驚弓之鳥,連滾帶爬地翻下馬來,有幾個腿軟得跪都跪不住,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陸歡沒去看那些兵匪,而是繞過他們,走到那個方才受驚的婦人跟前。

  婦人懷中那小孩約莫五六歲,正扯著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陸歡比那小孩還矮了半個頭,卻伸手在自己懷裡摸了摸,摸出一個紅彤彤的山果,遞到小孩面前。

  那孩子滿臉淚痕,抽抽搭搭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怯生生來接。

  沈回沒有去看那些流民,也沒有去看那些瑟瑟發抖的婦孺。

  他走到那幾個跪地的兵匪面前,居高臨下地問了一句:

  「你們為何來此?」

  那馬匪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厲害,牙關磕磕碰碰地答道:

  「回……回仙長的話……將軍叫我們來……刮些軍糧……」

  沈回看著他:「要軍糧,搶小孩作甚?」

  那兵匪支支吾吾地,目光躲閃。

  這些流民吃的是草根樹皮,渾身上下摸不出一粒糧來,他們所圖的自然也不是什麼糧食。


  沈回看了看他們那一身破甲爛衫,心裡已然有數。

  他正要將這幾人一併了結,方才答話的那個兵匪忽然抬起頭來,膝行兩步,磕頭如搗蒜:

  「仙長饒命!仙長饒命!小的不敢欺瞞仙長,我等此來,其實還有一樁因由!」

  「說。」

  那人咽了口唾沫,飛快地接口道:「我等前幾日,聽聞此山草木忽枯忽榮,天降青雷,都說是有寶物出世……將軍便叫我等前來探看虛實……」

  他聲音越說越低,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

  沈回聞言,面色不變,點了點頭:

  「還有別的原由麼?」

  幾人連連搖頭,將腦袋磕得泥水四濺。

  沈回略一頷首,繼而又問:「你們將主是誰?如今又身在何處?」

  「回仙長的話,將主姓周,名悍,原在陵州叛軍里做校尉。如今帶著殘部百餘人,就扎在貓兒嶺上,鎖雲洞裡……」

  沈回聞言微微一怔。

  又是貓兒嶺,又是鎖雲洞。

  他壓下這些念頭,再次發問:

  「你等有多少人馬?可曾往縣城劫掠?」

  「一百五十餘人,九十餘匹馬……不曾去過縣城,城外駐著一隊鐵臂軍,我等不敢靠近……」

  沈回點了點頭,劍光一閃。

  那幾人頓時化作血霧,散在風裡。

  他這才收了赤殃,轉向那些縮在草棚和樹根旁的流民。

  人群零零落落地站在四周,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攙著老人,有的獨自一人抱著膝蓋蹲在地上,臉上滿是麻木。

  他掃了一眼,朝最近的一個婦人問道:「你們是哪裡人?如何淪落到了此地?」

  那婦人約莫三十來歲,懷裡摟著一雙兒女,面上灰撲撲的,眼神卻還留著一絲亮色。

  她聽到問話,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們是陵州來的……叛軍敗了,四散逃竄,到處劫掠縱火,見了青壯便砍……」

  「後來朝廷的兵到了,不打叛軍,反倒說我們是叛軍家屬,要砍了充作軍功;那些逃散的潰兵又說我們是朝廷的眼線,要殺了一了百了。」

  她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聲音哽咽起來:「我男人就是被他們當叛軍砍了的。他不過是下地剛回來,扛了鋤頭在肩上……」

  她說到這裡,棚子裡響起低低的抽泣聲,一聲接著一聲。

  沈回站在原地聽著,沒有接話。

  他掃了一眼這些流民,老的、小的、病的、殘的,一個個面黃肌瘦,手腳上全是血口子和泥疤。

  他們身上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背著的包袱里翻出來不過是幾把麥麩草根,兩塊樹皮。

  他們活得像一群被大雨衝出來的螻蟻,身處泥濘,連哪塊石頭能落腳都不知道。

  世道給了他們什麼?

  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顛沛流離,和砍在親人頭上那一刀。

  他轉身,朝山外的方向走去。

  走出那片棚戶區的時候,沈回隨手將腰間那隻九竅陰葫解了下來,遞給陸歡。

  陸歡先是一愣,低頭看了看那隻葫蘆,又抬頭看看沈回。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將葫蘆系在自己腰間,仰起臉來問他:

  「我們這次要去哪兒?」

  沈回頭也不回,腳步平而穩,語氣淡淡:

  「天之下,人世間。」

  陸歡聽了,歪了歪腦袋,緊跑兩步追上去:

  「可抱雪師祖不是說,世間污濁,此時入世,徒惹一身塵泥麼?」

  沈回腳步不停,聲音從前方傳來:

  「盪盡群魔,天下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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