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章 馬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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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腳下的路並不好走。

  連日暴雨衝垮了幾段坡道,泥濘中混雜著碎石與斷枝,一腳踩下去,靴底便沉了半寸。

  沈回在前頭走著,腳步卻輕,只在泥面上留下薄薄一層印痕,像是踏著水面在行。

  陸歡跟在後面,新換的道袍下擺撩到膝彎處,露出兩條細瘦的小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倒也不曾抱怨。

  她是沈回在山林深處找到的。

  彼時她正騎在老馬背上,兩腿夾著馬腹,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做的「鞭子」,在山間小道上悠哉游哉地晃蕩。

  看那模樣似乎是在巡山。

  那老馬見了沈回,便打了個響鼻停住腳步,一雙大眼朝他望過來,目光里竟有幾分邀功似的得意。

  沈回站住了腳,面上掠過一絲訝色。

  他原以為老馬早在他長定之時便走了,畢竟走獸之類大多不願拘於一處,去留由心。

  卻不想它竟是留了下來。

  而且瞧它這優哉游哉的架勢,倒像是專程在等他。

  他略一思忖,心道這老馬莫不是想效仿那典故中的義獸,認他做個主人?

  於是他當時開口道:「我不需要坐騎,你自去便是。」

  結果拒絕的話剛說出口,老馬便立刻打了個響鼻,朝沈回甩了甩尾巴,拿鼻子拱了拱不遠處一匹棗紅馬。

  那棗紅馬正低著頭啃地上的草芽,溫馴得很,抬起一雙濕潤的大眼瞧著他,眼裡有怯意,也有幾分討好似的溫順。

  陸歡從老馬背上滑下來,拍拍手上的土,仰頭對沈回道:

  「它呀,是想讓你給小紅一點好處。」

  「小紅?」

  「小紅就是這匹棗紅馬,性子可好啦!不像這老傢伙。」

  她說著朝老馬努了努嘴,告狀道:

  「這貨可壞了,見著其它的馬便要上去咬人家的尾巴,啃人家的鬃毛,還慣愛拈花惹草。」

  「拈花惹草?」

  「沒錯!前幾日它還去追一匹過路的驛馬,被人家踢了好幾腳才肯罷休。」

  沈回聽了,不由得搖頭失笑。

  再看那老馬,正豎著耳朵朝他這邊望,一雙眼睛裡分明透著幾分狡黠。

  他心裡頓時便明白過來。

  這老貨當初守在蘭津渡不走,巴巴地等了他那麼久,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倒是個無利不起早的。」

  不過舉手之勞,他倒也不吝。

  走到棗紅馬跟前,抬手輕輕按在它額前,渡了一縷乙木精氣進去。

  那縷精氣色澤青碧,自他指尖沒入馬首,如一道活水在皮下蜿蜒遊走,轉瞬便沉入四蹄肺腑之間。

  棗紅馬渾身一個激靈,皮毛上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須臾即散。

  它打了個十分響亮的噴嚏,隨即精神抖擻地甩了甩鬃毛,四蹄蹬地,發出兩聲歡快的嘶鳴。

  沈回收了手,心中估摸著:這這絲精氣比當初給老馬的要多上些許,再過些時日,這棗紅馬怕要比那老馬還厲害幾分了。

  做完這些,他便帶著陸歡往山下走。

  老馬留在原地,伸長了脖子目送他們的背影,打了兩個響鼻,大約是在道別。

  山道越往下走,路旁的草木便越是狼藉。

  起初只是幾叢被踩踏的灌木,再往下,便見了被人劈斷的樹枝,被碾平的草窩,還有幾處熄滅的篝火餘燼。

  出山的路越走越闊,兩旁的樹叢漸漸稀疏,露出大片乾裂的黃土地來。

  時近正午,日頭懸在頭頂,明晃晃地照著,卻照不出多少暖意。

  遠處隱隱有煙氣浮動。

  沈回眯眼望了望,依稀是些歪斜低矮的草棚子,應該便是師祖口中那些逃難之人結廬暫居的所在。

  他正欲過去瞧瞧,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嘈雜。

  先是人聲,高低錯落地混在一處,有哭喊有呼喝,像一鍋潑了水的熱油。

  繼而是蹄聲,沉重而雜亂,由遠及近地碾過來,地面都微微顫抖。


  緊接著,道上便湧出一群人來。

  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裹著泥土和血痂的腳趾露在外面,腳底在地面上踩出一道道血印,卻無人在意。

  有人懷裡抱著嬰兒,有人肩上扛著鐵鍋,有人則兩手空空,只牽著孩子的細瘦腕子拼命往前跑。

  沈回伸手攔住了一個跑在最後頭的老者。

  那老者約莫六十出頭,脊背彎如弓,跑得呼哧帶喘,步子早已虛浮得厲害。

  被沈回一攔,他幾乎沒站住,踉蹌了兩步便索性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沈回。

  只見面前這人衣著乾淨齊整,白髮玄袍,氣度不似尋常,眼裡便多了幾分怯意。

  那雙渾濁的瞳孔縮了縮,聲音打著顫:「道長……道長莫攔……馬匪來了!馬匪來了!」

  「馬匪?」

  陸歡從沈回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稚聲問道。

  老者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與灰,露出一張蠟黃枯瘦的臉來。

  他喘勻了幾口氣,才斷斷續續地說道:「道長是本地人……不曉得麼?」

  沈回搖了搖頭。

  老者見狀,嘆了口氣:「哎……道長有所不知。陵州的叛軍打散了,其中一股流竄到了巒州,鐵臂軍追著過來平叛。我們這些老百姓夾在中間,兩頭挨刀。」

  他說著說著,聲音便啞了下去,眼眶泛了紅。

  沈回沒有答話,只是放出神識,四下一掃。

  剎那間,方圓數里之內的一切便盡收眼底。

  三里開外,那些草棚里,幾個來不及逃走的婦人正縮在角落,懷裡抱著幼小的孩子,瑟瑟發抖。

  棚外有七八騎遊蕩的馬匪,身上甲衣破破爛爛,頭盔也歪斜著。

  有的赤著一隻腳,有的把褲腿卷到膝蓋,露出毛茸茸的小腿。

  他們圍住那些草棚,像是在清點牲口一般打量著棚里的婦孺。

  其中一個瘦長臉的兵匪正彎下腰去,伸出手,要從一個婦人懷裡搶那個五六歲的孩子。

  沈回收回目光,一拂袍袖。

  赤殃自他掌心無聲飛出,化作一抹淡淡的赤光,穿過林梢,眨眼便消失在天際。

  他這才轉向地上的老者,從袖中摸出幾隻山果來,放在老者掌中。

  那果子青紅相間,還帶著枝頭露水的潮意。

  老者接了果子,怔怔地望著他,嘴唇動了兩下,卻是突然哭了起來。

  沈回沒再多說什麼,領著陸歡,順著那條逃難人踏出的小逕往前走去。

  剛走出二三十步,迎面便有一騎衝來。

  那兵士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棗騮馬,身上披著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甲,甲片上鏽跡斑斑,鐵扣斷了大半,只用麻繩胡亂繫著。

  他手中倒提一柄卷了刃的朴刀,遠遠便望見了沈回二人,嘴裡咿呀怪叫著催馬衝來,髒污的臉上滿是亢奮。

  他身後遠遠傳來另一人的喊聲,急切而沙啞:

  「莫砍壞了衣裳!剁腦袋和脖子!」

  話音未落,那馬背上的人影便驟然斷作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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