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章 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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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了一段,陸歡忽然仰起頭來。

  她剛想問上一句:你為什麼要讓它走?

  可話到嘴邊,小姑娘又把這個問題咽了回去,換了一個。

  「為什麼要拿大叔給的糖葫蘆呀?他都住雞毛店了。」

  沈回腳步不停,聲音隨著晨風送下來:「有時候,接受別人的善意,也是一種慷慨。」

  陸歡腳步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追上去:「不懂。」

  「在一定程度內,要允許別人向自己表達善意。」沈回低頭看了她一眼,「這叫成人之美。」

  陸歡皺了皺鼻子,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兩遍,最後還是搖了搖腦袋,老老實實地又說了聲:

  「不懂。」

  沈回便換了個說法:「若強者讓弱者的饋贈傷及了立身之本,那份接受便成了無聲的劫掠;而若是只取那『傾其有餘』的一粟,善意便既能夠抵達彼岸,又不淹沒來路。」

  陸歡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還是似懂非懂。

  沈回不再解釋,淡淡地說:「現在不懂沒關係,以後就懂了。」

  談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河邊渡口。

  雖是清晨,這渡口卻已經熱鬧起來了。

  河面上泊著十幾條烏篷小船,密密匝匝地擠在石階下,船槳碰著船舷,發出篤篤的聲響。

  船家們見有人來,紛紛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扯著嗓子攬客。

  「客官可是要渡河?我這船又快又穩,價錢好商量!」

  「去奉縣的?這邊來,這邊來,今日就剩一個空位了!」

  「兩位客官,可是要坐船?」

  這模樣,倒頗有幾分前世地鐵站門口那些摩的師傅的神韻。

  只是沈回一路上只是搖頭,並不搭話。

  所幸他那一頭白髮,那一身玄黃道袍,再加上腰間那柄黑鞘長劍,給他平添了幾分凜然不可犯的氣勢。

  那些船家雖然眼熱,卻到底沒敢上前糾纏。

  沈回帶著陸歡,穿過那些攬客的船家,徑直走到水邊。

  河水在石階下方打著旋兒,泛著灰綠色的波光。

  沈回伸出手,五指微張。

  一縷水汽從河面上裊裊升起,在他掌心裡打了個轉,漸漸凝聚成一條小魚的形狀。

  那魚通體漆黑,不過一指來長,在他掌心裡搖頭擺尾,活靈活現。

  沈回將手一翻,那尾水靈便從他掌心裡滑落,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河水之中。

  初時只見一尾小黑魚在水中遊了兩圈,激起幾圈細細的漣漪。

  片刻之後,那漣漪忽然劇烈地擴大了,水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隆起一個巨大的水包。

  緊接著,一個龐然大物破出水面。

  那尾方才還只有指頭長短的黑色鯉魚,竟在數息之間變作了足有兩三丈長的巨物。

  它渾身墨鱗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尾巴輕輕一擺,便掀起了半人高的浪頭。

  渡口上下的船家和水客們,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手裡的竹篙啪嗒掉進了水裡,有人連連後退,嘴裡念叨著「河神爺爺」,更有幾個膽小的已經跪了下去。

  一時間,整個渡口陷入騷動,只剩下一片亂鬨鬨的聲響。

  沈回對周圍的騷動恍若未聞。

  他若無其事地伸出手去,牽住了陸歡的小手,步子輕描淡寫地一邁,便踏上了那水靈的脊背。

  那水靈的背上雖覆著一層水光,踩上去卻如履平地,穩當得很。

  陸歡一手攥著糖葫蘆,一手拽著沈回的手,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她的腳底觸到水靈脊背的一剎那,只覺得腳下一片清涼,像是光腳踩在了一塊浸過井水的石頭上。

  「站穩。」沈回說。

  水靈擺動尾巴,激起的浪花濺在岸邊的石階上,發出一陣嘩嘩的聲響。

  隨後,它便載著兩人,破開水面,逆著水流的方向,向上游游去。

  那速度比尋常的渡船快了不知多少倍。

  兩岸的屋舍、柳樹、埠頭、浣衣的石階,眨眼間便被甩在了身後。


  河風迎面撲來,吹得陸歡的頭髮往後飄,也吹得沈回那一頭白髮獵獵作響。

  陸歡回頭望去,只見那渡口越來越小,那些船家和行人都變成了岸邊一個個小小的黑點,還在朝著這邊指指點點。

  她轉過頭來,迎著風,咬了一口糖葫蘆。

  糖衣在齒間咔嚓一聲裂開,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來。

  她又咬了一口,然後把另一串遞到沈回面前:「你也吃。」

  沈回搖頭,示意自己不要。

  陸歡卻沒有收手,而是昂著脖子道:

  「有時候,接受別人的善意,也是一種慷慨。你不願意成人之美嗎?」

  沈回一愣,隨即忍不住搖頭失笑。

  他低頭看了看那串紅艷艷的糖葫蘆,伸手接了過來。

  水靈劈開水面,一路逆流而上。

  兩岸的景物起先還見得著人煙,幾間臨河的瓦房,晾在竹竿上的漁網,蹲在石階上捶衣裳的婦人。

  可漸漸地,便只剩下密密匝匝的蘆葦與老柳。

  葦花尚未開,一片青蒼蒼的綠,風過時沙沙地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摩挲著水面。

  起先也遇到了幾艘船。

  有載貨的敞口船,吃水很深,雖是清晨,船工們卻都赤著上身,在船尾搖櫓。

  也有載人的小篷船,船艙里坐著三兩個乘客,船家在船頭撐篙。

  這些人遠遠望見水靈破浪而來,無不是先愣住,然後便是一陣騷動。

  有的船家趕緊把船往岸邊靠,有的乘客探出半個身子來張望,更有幾個年輕的後生衝著水靈指指點點。

  沈回負手立在水靈背上,對這些投來的目光一概不理。

  倒是陸歡,每遇到一艘船,便朝對方揮揮手,像是在替沈回打圓場似的。

  那些船上的人見她一個小姑娘站在那樣一個龐然大物上,還衝著他們揮手,表情便愈發精彩。

  可越往上走,船便越少。

  先是貨船絕了跡,緊接著小篷船也不見了蹤影。

  河面越來越窄,水流越來越急。

  兩岸的蘆葦盪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石壁和叢生的灌木。

  河道在山崖之間拐了幾個彎,每拐一個彎,河面便窄上一分,水聲便大上一分。

  到後來,整條河上,便只剩他們兩人。

  就在這時,沈回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艘空船。

  船不大,是一艘尋常的小篷船,船篷上的竹篾已經有些舊了,泛著灰黃色。

  船身順著水流慢悠悠地往下漂,船頭時左時右地打著轉,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在水面上漫無目的地漂著。

  沈回的目光落在那艘船上。

  空船不稀奇。

  河上討生活的人多,偶爾繫船的纜繩鬆了,船被水沖走了,也是常有的事。

  但這艘船不太一樣。

  船頭上搭著一條半舊的麻布,像是什麼人隨手擱在那裡,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而船篷底下則放著一隻茶碗。

  茶碗沒倒,隱約還能瞧見碗中冒出的熱氣。

  那就是說,這艘船漂了還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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