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世界也能拍賣
蒼梧關內比眾人想像中更繁華。
穿過屍界牆後，迎面不是荒涼軍鎮，而是一座沿著巨大界骨修建起來的長城。街道兩側商鋪林立，界舟停泊台層層疊疊，各域修士來往不絕。
有人售賣歸墟潮晶。
有人修補殘破界器。
還有商隊把從廢界采來的土壤、河水和礦石分門別類，按斤計價。
若不回頭看那堵由死去世界築成的牆，這裡甚至稱得上熱鬧。
裴烈走了半條街，低聲道：「外面死了那麼多世界，裡面倒挺會做生意。」
寧無歸道：「蒼梧靠近界海，能活下來的東西，大多要拿去換錢。」
「換什麼？」
「界稅、軍費、遷界名額。」
裴烈沒再說話。
眾人還未抵達臨時住處，城中央忽然響起三聲玉鍾。
街上修士同時抬頭。
一顆青色世界投影從遠處升起，懸在半空。投影中能看見起伏山田、交錯河流，還有一座座很小的城鎮。
青光下方，浮現一行金色文字。
青禾界界種公開處置。
寧無歸臉色微沉。
「鏡海商會的界種拍賣。」
「拍賣世界？」裴烈問。
「拍賣界種。」
「有什麼區別？」
「說法上有。」寧無歸道，「買主取得界種後，可以選擇直接煉化，也可以繼續維持世界運轉，種藥、採礦、養靈獸。」
「界中人呢？」蘇清漪問。
「按契約處理。」
街上人流已經向中央拍賣場匯聚。
這類拍賣在蒼梧並不罕見。候選世界無力支付界稅，或鎮界陣徹底損壞時，可以將界種抵押給鏡海商會。商會先代繳債務，再通過拍賣收回成本。
所有流程都有契約。
有見證。
也有公證師蓋印。
拍賣場外還立著一塊巨大的信譽碑。
上面記錄鏡海商會三千年來經手的界種數量、履約次數與違約賠付，數字漂亮得近乎完美。每完成一場拍賣，碑上便會多一道金紋。
寧無歸告訴眾人，許多蒼梧小界願意向鏡海借貸，正是因為這塊碑。
商會很少違約。
它答應抽走界種，便一定按時抽走；答應遷出一千人，也通常不會少一個。
問題不在它說話不算。
而在它把最殘酷的事，也做得準確、體面、值得信任。
眾人來到拍賣場時，數千席位已經坐滿。沒有血腥，沒有哭喊，侍者甚至會給每一名競買者奉茶。
場地中央，一名身穿金紋長袍的公證師正在展示卷宗。
「青禾界，存世四千三百二十六年。」
「現有登記生靈七十一萬四千餘。」
「欠蒼梧界稅二十七年，欠鏡海護界貸九十六萬界晶。」
「界主及全界生靈已同意出售界種。」
「買主取得界種後，應按契約遷出一千名具備修行資質者。其餘生靈、土地及附屬資源，歸買主自行處置。」
台下有人詢問：「若繼續養界，七十萬人是否算勞契人口？」
公證師溫和道：「可另行簽訂勞契。若買主選擇直接抽取界種，則無需承擔後續生息義務。」
他說得禮貌而清楚。
像是在介紹一座莊園，而不是七十萬人的故鄉。
顧長淵看向半空投影。
青禾界並未完全枯死。
河流仍在流動，田地里還有大片靈谷。幾座城鎮雖然陣光黯淡，卻能看見街道上來往的人影。
「它為何無力鎮淵？」牧無塵問。
寧無歸調出公開資料。
青禾界三年前遭遇裂淵，界主夫婦及大部分高階修士戰死。新任界主年幼，無力主持界陣，只能向鏡海商會借貸修復。
可修復工程尚未完成，利息已經超過青禾界全部年產。
「借一筆，便還不起了？」澹臺鏡問。
「弱界借護界貸，本來利息就高。」寧無歸道，「因為隨時可能滅界，商會稱之為風險。」
拍賣場外圍還設有專門的遷界席。幾家勞契商隊舉著牌子，向可能失去世界的人提前兜售船位。普通船位需要簽百年勞契，帶家屬則再加五十年。
最便宜的一檔沒有固定目的地，只保證在世界崩解前把人運走。
幾個青禾界旁聽者圍在價目牌前，反覆計算一家三口需要賣掉多少年。沒有人向他們解釋，世界尚未成交，為什麼逃命的價錢已經先定好了。
幾名青禾界旁聽者最終沒有買船位。他們把價目抄在衣角，準備傳回界中，讓家人至少知道逃出去究竟需要付出什麼。那幾塊衣角在擁擠人群里傳遞，比拍賣台上的金色契書更加真實。
拍賣場中，第一批競買者已經開始查看界源樣本。
一名丹宗長老滿意點頭。
「木土二氣純淨，煉成藥田可惜了些。若抽掉七成界源，留下界殼繼續種藥，至少還能用三百年。」
另一人道：「七十萬人太多，遷走一千後還要處理剩餘人口，成本不低。」
「可以送去礦界。」
「運費呢？」
「從勞契里扣。」
這些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周圍蒼梧修士也並未覺得奇怪。有人同情青禾界，卻仍認為商會至少保留了一千個遷界名額，比直接列入獻界名單更仁慈。
裴烈握拳，指骨發出脆響。
「這也叫仁慈？」
楚天衡道：「從九域現行規則看，商會確實承擔了青禾界的稅債與修陣成本。」
「然後把一座世界拆開賣了。」
「若無人接手，青禾界可能更早崩塌。」
「所以就不問裡面的人想不想被賣？」
楚天衡沒有回答。
澹臺鏡已經走向卷宗展示台。
「我要查全界同意書。」
負責接待的商會修士看了一眼她胸前灰牌。
「無籍者無權調閱拍賣底卷。」
「我不是競買，是代表第九域進行旁觀質詢。」
「第九域欠債未清，沒有旁觀公證資格。」
顧長淵沒有立刻出手。
他的視線落在拍賣台側面。
那裡站著一個很小的身影。
少女穿著明顯不合身的青色界主袍，雙手抱著一枚幾乎有她半身高的界印。界印邊緣布滿裂紋，沉得她手臂不停發抖。
公證師向眾人介紹。
「青禾界新任界主，禾寧。」
「今年十三歲。」
穿過屍界牆後，迎面不是荒涼軍鎮，而是一座沿著巨大界骨修建起來的長城。街道兩側商鋪林立，界舟停泊台層層疊疊，各域修士來往不絕。
有人售賣歸墟潮晶。
有人修補殘破界器。
還有商隊把從廢界采來的土壤、河水和礦石分門別類，按斤計價。
若不回頭看那堵由死去世界築成的牆，這裡甚至稱得上熱鬧。
裴烈走了半條街，低聲道：「外面死了那麼多世界，裡面倒挺會做生意。」
寧無歸道：「蒼梧靠近界海，能活下來的東西，大多要拿去換錢。」
「換什麼？」
「界稅、軍費、遷界名額。」
裴烈沒再說話。
眾人還未抵達臨時住處，城中央忽然響起三聲玉鍾。
街上修士同時抬頭。
一顆青色世界投影從遠處升起，懸在半空。投影中能看見起伏山田、交錯河流，還有一座座很小的城鎮。
青光下方，浮現一行金色文字。
青禾界界種公開處置。
寧無歸臉色微沉。
「鏡海商會的界種拍賣。」
「拍賣世界？」裴烈問。
「拍賣界種。」
「有什麼區別？」
「說法上有。」寧無歸道，「買主取得界種後，可以選擇直接煉化，也可以繼續維持世界運轉，種藥、採礦、養靈獸。」
「界中人呢？」蘇清漪問。
「按契約處理。」
街上人流已經向中央拍賣場匯聚。
這類拍賣在蒼梧並不罕見。候選世界無力支付界稅，或鎮界陣徹底損壞時，可以將界種抵押給鏡海商會。商會先代繳債務，再通過拍賣收回成本。
所有流程都有契約。
有見證。
也有公證師蓋印。
拍賣場外還立著一塊巨大的信譽碑。
上面記錄鏡海商會三千年來經手的界種數量、履約次數與違約賠付，數字漂亮得近乎完美。每完成一場拍賣，碑上便會多一道金紋。
寧無歸告訴眾人，許多蒼梧小界願意向鏡海借貸，正是因為這塊碑。
商會很少違約。
它答應抽走界種，便一定按時抽走；答應遷出一千人，也通常不會少一個。
問題不在它說話不算。
而在它把最殘酷的事，也做得準確、體面、值得信任。
眾人來到拍賣場時，數千席位已經坐滿。沒有血腥，沒有哭喊，侍者甚至會給每一名競買者奉茶。
場地中央，一名身穿金紋長袍的公證師正在展示卷宗。
「青禾界，存世四千三百二十六年。」
「現有登記生靈七十一萬四千餘。」
「欠蒼梧界稅二十七年，欠鏡海護界貸九十六萬界晶。」
「界主及全界生靈已同意出售界種。」
「買主取得界種後，應按契約遷出一千名具備修行資質者。其餘生靈、土地及附屬資源，歸買主自行處置。」
台下有人詢問：「若繼續養界，七十萬人是否算勞契人口？」
公證師溫和道：「可另行簽訂勞契。若買主選擇直接抽取界種，則無需承擔後續生息義務。」
他說得禮貌而清楚。
像是在介紹一座莊園，而不是七十萬人的故鄉。
顧長淵看向半空投影。
青禾界並未完全枯死。
河流仍在流動，田地里還有大片靈谷。幾座城鎮雖然陣光黯淡，卻能看見街道上來往的人影。
「它為何無力鎮淵？」牧無塵問。
寧無歸調出公開資料。
青禾界三年前遭遇裂淵，界主夫婦及大部分高階修士戰死。新任界主年幼，無力主持界陣，只能向鏡海商會借貸修復。
可修復工程尚未完成，利息已經超過青禾界全部年產。
「借一筆，便還不起了？」澹臺鏡問。
「弱界借護界貸，本來利息就高。」寧無歸道，「因為隨時可能滅界，商會稱之為風險。」
拍賣場外圍還設有專門的遷界席。幾家勞契商隊舉著牌子，向可能失去世界的人提前兜售船位。普通船位需要簽百年勞契，帶家屬則再加五十年。
最便宜的一檔沒有固定目的地，只保證在世界崩解前把人運走。
幾個青禾界旁聽者圍在價目牌前，反覆計算一家三口需要賣掉多少年。沒有人向他們解釋，世界尚未成交，為什麼逃命的價錢已經先定好了。
幾名青禾界旁聽者最終沒有買船位。他們把價目抄在衣角，準備傳回界中，讓家人至少知道逃出去究竟需要付出什麼。那幾塊衣角在擁擠人群里傳遞，比拍賣台上的金色契書更加真實。
拍賣場中，第一批競買者已經開始查看界源樣本。
一名丹宗長老滿意點頭。
「木土二氣純淨，煉成藥田可惜了些。若抽掉七成界源，留下界殼繼續種藥，至少還能用三百年。」
另一人道：「七十萬人太多，遷走一千後還要處理剩餘人口，成本不低。」
「可以送去礦界。」
「運費呢？」
「從勞契里扣。」
這些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周圍蒼梧修士也並未覺得奇怪。有人同情青禾界，卻仍認為商會至少保留了一千個遷界名額，比直接列入獻界名單更仁慈。
裴烈握拳，指骨發出脆響。
「這也叫仁慈？」
楚天衡道：「從九域現行規則看，商會確實承擔了青禾界的稅債與修陣成本。」
「然後把一座世界拆開賣了。」
「若無人接手，青禾界可能更早崩塌。」
「所以就不問裡面的人想不想被賣？」
楚天衡沒有回答。
澹臺鏡已經走向卷宗展示台。
「我要查全界同意書。」
負責接待的商會修士看了一眼她胸前灰牌。
「無籍者無權調閱拍賣底卷。」
「我不是競買，是代表第九域進行旁觀質詢。」
「第九域欠債未清，沒有旁觀公證資格。」
顧長淵沒有立刻出手。
他的視線落在拍賣台側面。
那裡站著一個很小的身影。
少女穿著明顯不合身的青色界主袍，雙手抱著一枚幾乎有她半身高的界印。界印邊緣布滿裂紋，沉得她手臂不停發抖。
公證師向眾人介紹。
「青禾界新任界主，禾寧。」
「今年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