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不用死人開船
主艙里一共有四百三十二盞魂燈。
寧無歸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
第七艦離開蒼梧時，滿員六百人。
遭遇照域錨與界海亂流後，只剩他一個活著抵達諸天。
其餘軍士的殘魂被界舟主陣自動收攏，封在魂燈里，等待下一次開航。
這在蒼梧並不罕見。
界海沒有穩定靈氣，普通界源又經不起長途消耗。許多軍艦都會在軍契中寫明，戰死之後，殘魂仍需完成最後一次護航。
寧無歸將手按向點火印。
牧無塵抬手擋住了他。
「不能點。」
寧無歸看向他。
「沒有魂火，界舟出不了第九域。」
「換陣。」
「你以為蒼梧沒人想過？」寧無歸聲音冷了些，「普通界源進入界海後會快速散失。界舟若在兩域之間熄火，所有人都會被亂流撕碎。」
牧無塵沒有與他爭，只俯身檢查主陣。
陣紋極其複雜。
每一盞魂燈都與界舟龍骨相連，殘魂燃燒後形成的不是單純力量，而是一種能夠辨認故鄉方向的魂航之力。
死去的蒼梧軍士，會本能地把船帶回蒼梧。
裴烈看著那些燈，眉頭越皺越緊。
「活著守一次，死了還得再守一次。」
「他們簽過軍契。」寧無歸道。
澹臺鏡已經取出寧無歸帶來的第七艦軍契殘本。
她逐條看過，忽然道：「契上只寫戰死後殘魂可用於完成當次護航。」
寧無歸手掌一頓。
「什麼意思？」
「第七艦當次任務，是護送十二具界棺前往追繳點。」
「任務已經失敗。」
「如今從第九域返回蒼梧，是新的航程。」
澹臺鏡抬眼看他。
「這四百三十二人，沒有簽過替我們開船。」
主艙安靜下來。
寧無歸看向那些魂燈。
蒼梧軍中，從來沒人區分得這麼細。
軍士死後，魂燈還亮著，界舟需要開動，便繼續點。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都說這是軍契，是職責，也是沒有辦法。
可契約上的文字確實只到當次護航為止。
「若不用他們，怎麼走？」楚天衡問。
牧無塵已經拆下主陣外側三塊陣板。
「魂火有兩個作用。」
「供能，定向。」
「供能可以用諸天各界主動給出的界源代替。定向則由九州劍印與蒼梧航圖共同完成。」
寧無歸道：「界源會在界海中散失。」
「因為你們把所有界源一次推入主陣。」
牧無塵指著陣板上粗重的導流紋。
「這不是循環陣，是燃盡陣。」
「好處是啟動快、推力強，壞處是每次開航都必須燒掉不可恢復的東西。」
「界源燒完，燒魂。」
「魂燒完，再換下一船人。」
楚天衡皺眉：「蒼梧軍艦需要應對歸墟潮，燃盡陣有戰時價值。」
「有。」牧無塵道，「但戰時陣法被當成所有航程的唯一標準，便不是技術問題了。」
他盤膝坐在陣台前，開始改陣。
舊有魂燈線路不能直接拆除。
一旦破壞龍骨，整艘界舟都會崩解。
牧無塵只能在原陣外增加十二道循環支路，將諸天各界送來的界源分段注入，再以萬界共鎮陣的方式讓每一份力量得到回流。
工程遠比他說得困難。
第一道支路剛接上，界源便沖裂了三塊陣板。
第二次嘗試，蒼梧航圖與九州劍印互相排斥，整艘船差點橫翻在天門前。
裴烈在旁邊扶住艙柱，黑著臉道：「你到底會不會？」
牧無塵頭也沒抬：「你可以下船。」
「我只是問問。」
寧無歸原本一直冷眼看著。
到了第三次，他卻主動走上前，將自己知道的蒼梧潮汐變化逐一告訴牧無塵。
楚天衡也開放了律印中的合法航路紋。
蘇清漪則將九州劍印懸在主陣中央，穩定歸路方向。
不同體系的陣紋第一次被迫接到一起。
沒有誰能單獨完成。
改陣的第二夜，一盞魂燈忽然自行亮起。
燈中是一名年輕軍士，只有模糊半身。他似乎感應到有人正在更改主陣，殘魂本能地伸手，想替寧無歸按下舊有點火印。
寧無歸站在燈前，手指僵了很久。
「他叫周小石。」
「第一次出蒼梧，路上一直問界海有沒有魚。」
裴烈低聲道：「有麼？」
「沒有。」
「那他挺失望。」
寧無歸看了裴烈一眼。
裴烈抬手把那盞魂燈旁邊鬆動的陣釘重新按緊。
「告訴他，再等一晚。」
「這次不燒他。」
寧無歸沒有說殘魂聽不懂。
他只是守在燈邊，直到周小石的影子重新安靜下來。
三日後，十二道循環陣終於全部亮起。
可第一次啟動仍需有人承受兩種域法衝突的反噬。
顧長淵走到主陣前，將掌心按下。
黑色碑印落入陣眼。
「開。」
寧無歸深吸一口氣，越過那枚點燃魂燈的舊印，按下了牧無塵新刻的界源印。
轟！
界舟龍骨劇烈震動。
諸天界源沿十二道支路依次點亮，九州劍印與蒼梧航圖在半空交疊。
兩股法則衝突產生的力量全部壓向顧長淵。
他手臂衣袖瞬間炸裂，皮膚上浮現一道道細密血痕。
碑印卻穩穩壓在陣眼，沒有偏移半寸。
片刻後，界舟終於向前移動。
不是依靠任何一盞魂燈。
而是由一份份仍可回流、仍可恢復的界源共同推動。
艙壁上，四百三十二盞暗紅魂燈輕輕搖晃。
隨後，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燈中的模糊人影沒有被燃燒。
他們像是終於等到換防，向寧無歸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禮，便化作微光散入虛空。
寧無歸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直到最後一盞燈熄滅，他才低聲道：「原來真的可以不用他們。」
牧無塵靠在陣台邊，臉色蒼白。
「很多不得不。」
「只是以前沒人願意為換一種辦法，多花三日。」
界舟緩緩駛入裂縫。
楚天衡站在熄滅的魂燈之間，忽然將蒼梧軍契附則調出。
他沒有當場宣布廢止。
只在驗域卷中寫下一句：現行燃魂航法是否超出軍契授權，待查。
寧無歸看見了，沒有說話。
但這至少意味著，那些燈不再只是下一艘船照舊點燃的燃料。
天門後的萬界燈火迅速遠去。
最後，只剩一粒微弱卻仍然亮著的光。
寧無歸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
第七艦離開蒼梧時，滿員六百人。
遭遇照域錨與界海亂流後，只剩他一個活著抵達諸天。
其餘軍士的殘魂被界舟主陣自動收攏，封在魂燈里，等待下一次開航。
這在蒼梧並不罕見。
界海沒有穩定靈氣，普通界源又經不起長途消耗。許多軍艦都會在軍契中寫明，戰死之後，殘魂仍需完成最後一次護航。
寧無歸將手按向點火印。
牧無塵抬手擋住了他。
「不能點。」
寧無歸看向他。
「沒有魂火，界舟出不了第九域。」
「換陣。」
「你以為蒼梧沒人想過？」寧無歸聲音冷了些，「普通界源進入界海後會快速散失。界舟若在兩域之間熄火，所有人都會被亂流撕碎。」
牧無塵沒有與他爭，只俯身檢查主陣。
陣紋極其複雜。
每一盞魂燈都與界舟龍骨相連，殘魂燃燒後形成的不是單純力量，而是一種能夠辨認故鄉方向的魂航之力。
死去的蒼梧軍士，會本能地把船帶回蒼梧。
裴烈看著那些燈，眉頭越皺越緊。
「活著守一次，死了還得再守一次。」
「他們簽過軍契。」寧無歸道。
澹臺鏡已經取出寧無歸帶來的第七艦軍契殘本。
她逐條看過，忽然道：「契上只寫戰死後殘魂可用於完成當次護航。」
寧無歸手掌一頓。
「什麼意思？」
「第七艦當次任務，是護送十二具界棺前往追繳點。」
「任務已經失敗。」
「如今從第九域返回蒼梧，是新的航程。」
澹臺鏡抬眼看他。
「這四百三十二人，沒有簽過替我們開船。」
主艙安靜下來。
寧無歸看向那些魂燈。
蒼梧軍中，從來沒人區分得這麼細。
軍士死後，魂燈還亮著，界舟需要開動，便繼續點。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都說這是軍契，是職責，也是沒有辦法。
可契約上的文字確實只到當次護航為止。
「若不用他們，怎麼走？」楚天衡問。
牧無塵已經拆下主陣外側三塊陣板。
「魂火有兩個作用。」
「供能，定向。」
「供能可以用諸天各界主動給出的界源代替。定向則由九州劍印與蒼梧航圖共同完成。」
寧無歸道：「界源會在界海中散失。」
「因為你們把所有界源一次推入主陣。」
牧無塵指著陣板上粗重的導流紋。
「這不是循環陣，是燃盡陣。」
「好處是啟動快、推力強，壞處是每次開航都必須燒掉不可恢復的東西。」
「界源燒完，燒魂。」
「魂燒完，再換下一船人。」
楚天衡皺眉：「蒼梧軍艦需要應對歸墟潮，燃盡陣有戰時價值。」
「有。」牧無塵道，「但戰時陣法被當成所有航程的唯一標準，便不是技術問題了。」
他盤膝坐在陣台前，開始改陣。
舊有魂燈線路不能直接拆除。
一旦破壞龍骨，整艘界舟都會崩解。
牧無塵只能在原陣外增加十二道循環支路，將諸天各界送來的界源分段注入，再以萬界共鎮陣的方式讓每一份力量得到回流。
工程遠比他說得困難。
第一道支路剛接上，界源便沖裂了三塊陣板。
第二次嘗試，蒼梧航圖與九州劍印互相排斥，整艘船差點橫翻在天門前。
裴烈在旁邊扶住艙柱，黑著臉道：「你到底會不會？」
牧無塵頭也沒抬：「你可以下船。」
「我只是問問。」
寧無歸原本一直冷眼看著。
到了第三次，他卻主動走上前，將自己知道的蒼梧潮汐變化逐一告訴牧無塵。
楚天衡也開放了律印中的合法航路紋。
蘇清漪則將九州劍印懸在主陣中央，穩定歸路方向。
不同體系的陣紋第一次被迫接到一起。
沒有誰能單獨完成。
改陣的第二夜，一盞魂燈忽然自行亮起。
燈中是一名年輕軍士，只有模糊半身。他似乎感應到有人正在更改主陣，殘魂本能地伸手，想替寧無歸按下舊有點火印。
寧無歸站在燈前，手指僵了很久。
「他叫周小石。」
「第一次出蒼梧，路上一直問界海有沒有魚。」
裴烈低聲道：「有麼？」
「沒有。」
「那他挺失望。」
寧無歸看了裴烈一眼。
裴烈抬手把那盞魂燈旁邊鬆動的陣釘重新按緊。
「告訴他，再等一晚。」
「這次不燒他。」
寧無歸沒有說殘魂聽不懂。
他只是守在燈邊，直到周小石的影子重新安靜下來。
三日後，十二道循環陣終於全部亮起。
可第一次啟動仍需有人承受兩種域法衝突的反噬。
顧長淵走到主陣前，將掌心按下。
黑色碑印落入陣眼。
「開。」
寧無歸深吸一口氣，越過那枚點燃魂燈的舊印，按下了牧無塵新刻的界源印。
轟！
界舟龍骨劇烈震動。
諸天界源沿十二道支路依次點亮，九州劍印與蒼梧航圖在半空交疊。
兩股法則衝突產生的力量全部壓向顧長淵。
他手臂衣袖瞬間炸裂，皮膚上浮現一道道細密血痕。
碑印卻穩穩壓在陣眼，沒有偏移半寸。
片刻後，界舟終於向前移動。
不是依靠任何一盞魂燈。
而是由一份份仍可回流、仍可恢復的界源共同推動。
艙壁上，四百三十二盞暗紅魂燈輕輕搖晃。
隨後，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燈中的模糊人影沒有被燃燒。
他們像是終於等到換防，向寧無歸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禮，便化作微光散入虛空。
寧無歸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直到最後一盞燈熄滅，他才低聲道：「原來真的可以不用他們。」
牧無塵靠在陣台邊，臉色蒼白。
「很多不得不。」
「只是以前沒人願意為換一種辦法，多花三日。」
界舟緩緩駛入裂縫。
楚天衡站在熄滅的魂燈之間，忽然將蒼梧軍契附則調出。
他沒有當場宣布廢止。
只在驗域卷中寫下一句：現行燃魂航法是否超出軍契授權，待查。
寧無歸看見了，沒有說話。
但這至少意味著，那些燈不再只是下一艘船照舊點燃的燃料。
天門後的萬界燈火迅速遠去。
最後，只剩一粒微弱卻仍然亮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