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來晚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牧無塵走到山門陣內時,夜已經很深了。

  他披著一件極簡單的青衫,袖口尚帶著新起陣時留下的淡淡靈砂痕跡,整個人氣息不顯,神情卻極穩。

  比起裴烈那種一眼便能看出壓著火的鋒利,牧無塵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不出則已。

  出時極准。

  他站定後,先是看了蘇清漪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封血書,最後才溫聲開口。

  「蘇聖女深夜來此,可惜,來晚了。」

  一句話,平平靜靜。

  可落在蘇清漪耳中,卻莫名比裴烈先前那些冷言冷語更重。

  因為裴烈的冷,是怒。

  牧無塵的平,是定。

  而這種定,往往意味著山門之後那個人真正的態度。

  蘇清漪望著陣中的兩人,輕聲道:「顧長淵不願見我?」

  牧無塵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夜色,又看了一眼天淵峰主殿深處那片安靜得像無波古潭的方向,才緩緩道:「首座已閉關。」

  「封山之後,外事不問,來客不見。」

  這話說得極客氣。

  也極清楚。

  不見。

  不是因為你是蘇清漪,所以要再斟酌。

  而是封山之後,所有人都不見。

  蘇清漪垂眸片刻,又問:「連一句話,也不能傳?」

  牧無塵神色不變:「若是主峰來請首座回宗鎮魔,那不必傳。」

  「首座的意思,早在封山前就已說過。」

  「魔淵若真開了,別來求他。」

  「這句話,到今日也沒變。」

  夜風拂過山門。

  蘇清漪袖中的手指,第一次輕輕收緊了些。

  她當然知道顧長淵說過這句話。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站到天淵峰外,聽見牧無塵當面平靜複述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因為這意味著,顧長淵不是說著玩的。

  他是真的,把玄天,整個關在山門之外了。

  可蘇清漪今夜畢竟不是為主峰來的。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於是片刻之後,她抬起頭,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先前更多了一層認真。

  「我不是替主峰請他回去。」

  「我只是想見他一面。」

  「有些事,我想親口說。」

  牧無塵看著她,目光平靜。

  「比如?」

  蘇清漪沉默片刻,終於道:「比如,我先前看錯了他。」

  「比如,玄天這些年欠他的,不是一句委屈。」

  「再比如——」

  她看了一眼手中那封血書,聲音微沉,「林昭那個首功,不該是他的。」

  這一番話說出來,裴烈眼底的怒意終於微微收了一分。

  可也只是收了一分。

  因為他們都聽得出來,這些話固然是真的,可來得太晚。

  顧長淵若還在太玄殿中,若還站在那條主峰長階上,也許這些話多少還有意義。

  可他現在已經封山了。

  山門已關,因果已斷,再來說這些,終究都輕了。

  牧無塵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平靜開口:「聖女的話,我可以代為記下。」

  「至於見首座——」

  他頓了頓,微微搖頭。

  「不必等了。」

  這一句,不重。

  卻徹底把今夜最後那一點可能也斬斷了。

  蘇清漪站在那裡,許久都沒有動。

  她其實早就猜到,顧長淵未必會見自己。

  可當「不必等了」四個字真正落下時,她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沉。


  不是因為被駁了面子。

  而是因為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自己確實來晚了。

  晚在顧長淵還願意回頭的時候。

  晚在他還願意和玄天、和主峰、和她這種「屬於舊秩序的一部分的人」繼續講道理的時候。

  現在的顧長淵,已經不需要這些。

  不需要她的看清。

  也不需要她的遲來之言。

  他只是把山門一關,把玄天整個留在了外面。

  想到這裡,蘇清漪心頭第一次生出一種極淡、卻極清晰的澀意。

  她並不是那種容易被情緒牽著走的人。

  可今夜站在這座山門前,她還是第一次真正嘗到了「遲」的滋味。

  遲來的明白。

  遲來的看見。

  遲來的想說一句話。

  可偏偏,山門裡的人,已經不想聽了。

  裴烈見她久久未動,終於冷冷開口:「蘇聖女,夜深了。」

  「天淵峰封山,不留客。」

  這已是逐客。

  蘇清漪抬起眼,看向那片山門深處。

  雲霧遮著,什麼也看不清。

  可她忽然覺得,那裡靜得像顧長淵本人。

  不辯、不爭、不解釋。

  只是,不見。

  片刻後,她終於緩緩抬手,將那封血書往前遞了一些。

  「這個,給他。」

  牧無塵卻沒有立刻接。

  而是問:「為何給首座?」

  蘇清漪靜了靜,道:「因為這是玄天欠他的舊帳之一。」

  「也是因為——」

  她頓了頓,眼神終於徹底沉靜下來,「有些東西,不該繼續留在主峰手裡。」

  牧無塵這才抬手,將那封血書接了過去。

  他沒有看,只是收入袖中,然後微微頷首。

  「我會轉給首座。」

  蘇清漪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她知道,今夜到這裡,已經夠了。

  至少,她來過了。

  也至少,她終於站在顧長淵關上的這道山門外,親眼看見了他真正的選擇。

  不是賭氣。

  不是故作姿態。

  而是徹底不回頭。

  想到這裡,蘇清漪忽然輕輕吸了口夜風,隨後轉身。

  白衣在月色下划過一道很淡的弧。

  她走得不快。

  卻也沒有停。

  裴烈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冷哼了一聲,顯然仍對主峰的人沒半點好感。

  可牧無塵卻只是望著她遠去的方向,神情始終平靜。

  半晌後,裴烈才忍不住道:「你說,首座真會看那封血書?」

  牧無塵想了想,淡淡道:「會。」

  裴烈一怔:「那蘇清漪今夜來這一趟,算什麼?」

  牧無塵抬頭看了看深處那片始終安靜的殿宇,語氣很淡。

  「算她終於看見了。」

  「但看見,不代表來得及。」

  說完,他轉身便往山門深處走去。

  裴烈咂了咂嘴,也跟著轉身離開。

  很快,天淵峰外山大陣重新流轉起來,霧氣一層層合攏,將整座山門徹底遮住。

  而遠處山道上,蘇清漪已經走出了很遠。

  她沒有回頭。

  可就在她徹底離開天淵峰範圍前,身後那片被雲霧遮住的山門深處,忽然傳來一道極輕、極冷的封陣合攏聲。

  像是一扇門,在她身後徹底關死了。

  那一刻,蘇清漪腳步微微一頓。

  卻也僅僅只是一頓。


  下一刻,她繼續往前走去,神色比來時更靜,也更冷。

  因為她已經明白了。

  今夜,不是顧長淵不給她面子。

  而是顧長淵,根本不見她。

  天淵峰深處,牧無塵將那封血書送到閉關石室之外。

  石門之後,始終沒有聲音。

  直到許久後,裡面才傳出一道極淡的回應。

  「放下吧。」

  僅僅三個字。

  牧無塵垂手應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