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睡前故事·第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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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順著窗簾縫隙落進屋裡。

  白夜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發呆。

  伊莉雅抱著被子,大半張臉都埋在裡面,只露出一雙紅色的眼睛安靜地等著。

  剛才那些關於切嗣的沉重話題被兩人心照不宣地擱置一旁。

  誰也沒再提。

  故事時間總有它專屬的規矩。

  「傑諾離開村莊後,去了離得最近的城鎮。」

  白夜的聲音慢條斯理。

  「那個城鎮有個冒險者公會,就是那種接任務賺賞金打怪物的地方,沒背景的人想活命基本都走這條路。」

  「他跑去註冊,公會的接待員問他等級,他說沒有,問屬性鑑定結果也是無。」

  「最後問到特殊技能的時候。」

  白夜停頓了一下。

  「他憋了半天,說自己會做飯。」

  伊莉雅的嘴角往上翹了翹。

  她想起了那個塌了半邊且奶油稀爛的草莓蛋糕。

  白夜繼續講著:「接待員的臉色別提多古怪了。」

  「反正杰諾最後被丟到了最低的銅級,能接的任務全是些清理田鼠、送信或者幫農民搬貨的雜活,他老老實實扛了一個月的麻袋,攢錢買了套最破的皮甲。」

  「接著他幹了件所有人都覺得他腦子進水的事。」

  伊莉雅眨了眨眼。

  「他越級接了個銀級任務。」

  伊莉雅急了:「他才銅級啊!」

  「對,銀級任務是清理城外廢礦里的魔獸巢穴,情報說裡頭大概有三五隻低級魔獸,對銀級老手來說是日常跑腿,可對銅級新人來說……」

  「就是送死。」

  「公會的人都勸他別去,傑諾自己算過一筆帳,銅級任務那點賞金實在太少,照那個速度半年都攢不夠升級的錢,而銀級任務的報酬足足翻了十倍,他急需好裝備和新武器去更遠的地方。」

  「他等不了半年。」

  白夜的語氣很平淡。

  「所以他還是去了。」

  伊莉雅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廢礦深得要命,裡頭黑漆漆的,傑諾舉著個破魔法燈踩著碎石往裡走,他那會兒的魔劍術爛得很,只能在劍刃上糊一層薄薄的火苗,撐不了一會兒就得熄火,歇好久才能重新點燃。」

  白夜壓低了聲音。

  「他在礦道最深處摸到了巢穴,情報上明明寫著三五隻。」

  「結果裡面趴著十一隻。」

  伊莉雅攥緊了被角。

  「傑諾看清數量的時候就知道壞事了,剛想轉身跑路,礦道窄得要命,第一隻魔獸已經撲到了跟前,爪子直接劃開皮甲從他左邊胳膊上撕了過去,血飆得到處都是。」

  「他右手攥著劍死命捅進那畜生的喉嚨,附魔的火苗在肉里炸開,直接掀飛了半個腦袋,可剩下十隻已經把路堵死了。」

  白夜停下來喘了口氣。

  「他在那條死胡同里硬扛了好半天。」

  「那種絕境下實在太熬人了,左胳膊早就被咬爛沒了知覺,血止不住地流,劍柄滑得根本握不住。」

  「他乾脆用牙死死咬住劍柄,硬生生把劍奪了回來。」

  伊莉雅的呼吸跟著滯了一下。

  「火對那些魔獸不管用,他只能切成冰屬性,可惜當時的冰比火還差勁,劍刃上的冷氣斷斷續續的,他就靠著這點忽明忽暗的冰霜,拼著一口咬死不松嘴的狠勁,把十一隻魔獸全宰了。」

  白夜的嘴角翹了起來。

  「最後一隻怪物倒下時,傑諾靠在石頭上喘氣,身上全是血,自己的和畜生的混成一團根本分不清,左胳膊廢了,眼睛一陣陣發黑,他心裡清楚再不爬出去絕對得死在裡頭,乾脆拿劍當拐杖一步步往外蹭。」

  「等他推開公會大門的時候。」

  「大廳里所有人都傻眼了,就看著一個被血洗過的銅級菜鳥站在那,左手像破布條一樣耷拉著,臉上的血塊都結成了黑色的硬痂,接待員嚇得當場尖叫起來。」

  「結果傑諾咧嘴笑了。」


  白夜學著他當時的樣子輕飄飄地開了口。

  「『任務搞定了,錢呢?』」

  「話剛說完人就砸地上了。」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伊莉雅張了張嘴。

  「這人是腦子有坑嗎?」

  她語氣里摻著點莫名的火氣。

  「銅級跑去干銀級的活那叫送死,半條命都沒了睜眼第一件事居然是要錢?」

  「因為窮啊,沒錢就得餓肚子,在那個世界餓死跟被怪獸咬死的機率差不了多少。」

  伊莉雅撇了撇嘴。

  「那他也該找個靠譜的隊伍一起干,單槍匹馬往裡沖算什麼本事。」

  白夜偏過頭。

  「後來他確實碰上了同伴。」

  伊莉雅臉上的惱意散了些。

  「傑諾在泥潭裡滾了兩年,也就是到異世界的第五年,終於在一個叫銀泉鎮的破地方遇見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隊友。」

  白夜的語調鬆弛下來,透著股回味老友的隨性。

  「是個精靈族的弓箭手。」

  伊莉雅問:「精靈族?」

  「就是長著尖耳朵的種族,壽命動輒幾百年,容貌大都很出挑,那個弓箭手留著一頭銀色長髮,眼睛是淡金色的,整天冷著張臉根本不會笑。」

  白夜說到這兒帶了點笑意。

  「傑諾看她頭髮顏色特別,順口給她起了個外號叫銀葉,人家聽完盯著他看了一陣,回了句隨便你,這事就算定下了。」

  伊莉雅安靜地聽著沒插話。

  「銀葉願意入隊的原因特別簡單,那天傑諾在酒館吃飯碰上一幫流氓找茬,他懶得廢話直接拔劍,一記帶火的橫掃劈碎了桌子,緊跟著一記冰刺把領頭的死死釘在牆上,最後劍尖爆出雷電把剩下三個電得口吐白沫,整個酒館被砸了個稀巴爛,心疼得老闆在吧檯後面直抹眼淚。」

  「銀葉當時就坐在角落裡喝酒看戲,等傑諾把劍收回鞘里才起身走到他跟前。」

  白夜捏著嗓子學出一道冷冰冰的女聲。

  「『你打架的路子挺有意思,我想就近觀察一下。』」

  「原話就是這麼直白。」

  伊莉雅的嘴角又往上跑了。

  「傑諾當時就問她是誰,她說自己是弓箭手,傑諾問她是不是想入伙,她說是暫時的,傑諾琢磨了一下也就答應了。」

  「兩個人就這麼拼了個隊伍,傑諾在前面掄劍,銀葉在後頭放箭,剛開始那配合簡直沒法看,傑諾單幹慣了跑位全憑感覺,銀葉射出的箭有三回差點扎進他後腦勺。」

  白夜快速切換著兩人的嗓音。

  「『你放箭能不能看著點人!』」

  「『你往前沖能不能別像個沒頭蒼蠅!』」

  伊莉雅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後來打的架多了也就摸出了門道,傑諾往前沖的時候,銀葉的箭總能提前封死敵人的退路,碰到怪獸貼近銀葉,傑諾絕對會第一時間擋上去,倆人就這麼搭夥接了無數個任務,幾乎把大半個地圖都跑遍了。」

  白夜的聲音放輕了些。

  「傑諾也是從那時候起才體會到背後有人的滋味,以前他幹什麼都是孤家寡人,自己拿主意自己拼命,有了銀葉之後,他這輩子頭一回敢在戰場上放心地把後背亮給別人。」

  屋裡靜了一小會兒。

  「這個銀葉是女的?」

  伊莉雅的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

  白夜發現她抓著杯子的手捏緊了,心裡有點納悶。

  「精靈族嘛。」

  白夜樂了一聲。

  「長得都不差的。」

  伊莉雅的腮幫子鼓了起來。

  「她具體長什麼樣?」

  「前面不都講過了,銀色的長髮,淡金色的眼睛,成天板著臉。」

  「你記得可真清楚啊。」

  白夜眨了眨眼,莫名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她好看嗎?」


  伊莉雅接著追問。

  「按精靈族的標準來打分的話應該算……」

  「那就是很好看咯?」

  伊莉雅的聲調陡然往下降了一截。

  「那他倆最後在一起了嗎?」

  「怎麼可能。」

  白夜直搖頭。

  「純粹的戰友,傑諾在那種事上完全沒開竅,說句大實話,他在異世界摸爬滾打了十二年,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

  伊莉雅的手指悄悄鬆開了些。

  動靜不大,但沒逃過白夜的眼睛。

  「十二年一次都沒談過?」

  「真沒有,每天光是為了活命就得耗盡全力,還得拼了命地變強,哪有功夫想別的。」

  伊莉雅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她把手裡的杯子放回床頭柜上。

  裡面的牛奶早就涼透了。

  「那他現在呢?」

  白夜看了她一眼。

  「故事裡那個叫傑諾的人,他現在還覺得孤單嗎?」

  白夜的呼吸頓住了。

  他很清楚,伊莉雅根本不是在問故事裡的人。

  伊莉雅那雙紅眼睛在月光下定定地望著他。

  眼神靜得像潭水。

  白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回的笑容和平時敷衍了事的散漫不一樣。

  他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小,眼底卻透著很亮的光。

  「早就不孤單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陣風。

  伊莉雅一頭扎進枕頭裡。

  白夜根本看不見她的臉。

  可那兩隻紅透了的耳朵尖全露在外面。

  枕頭底下傳來一聲悶哼。

  「切。」

  白夜笑著站起身。

  「早點睡吧。」

  「你站住。」

  伊莉雅的聲音隔著枕頭悶聲悶氣地傳出來,字眼咬得一清二楚。

  「Brave。」

  「怎麼了?」

  「你這幾天講的這些事。」

  白夜停在原地沒動。

  「伊莉雅全都記得,一件都沒忘。」

  屋子裡安靜得只聽得見風聲。

  「老鐵匠端的熱湯,親手打的第一把鐵劍,沒有天賦練不出來的劍士,怎麼摸索出魔劍術的,還有離開村子那天發生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

  「加上今天這個差點把命搭進去還要錢的蠢貨,還有那個叫銀葉的弓箭手。」

  白夜的手按在了門把手上。

  手指攥緊了些。

  伊莉雅翻了個身裹緊被子,拿後背對著他。

  「所以趕緊去睡吧,晚安,Brave。」

  白夜靠在門框上, 鬆開握著把手的手。

  「晚安,小伊莉雅。」

  他又輕聲補了一句。

  「謝謝你能記住這些。」

  房門被輕輕帶上了。

  伊莉雅平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

  傑諾·因巴斯。

  這就是Brave的英靈真名。

  也是故事裡那個被老鐵匠隨便塞了個名字的年輕人。

  伊莉雅緩緩閉上眼。

  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這人非要拐彎抹角地拿講故事當幌子,講的全是他自己的人生。

  她翻身用臉蹭了蹭被子。

  「笨蛋Br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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