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你怎麼變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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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君荔醒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茫然。

  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沉,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入目是淡藍色的天花板,不是手術室里那種刺目的無影燈,而是柔和的天花板燈帶。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反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床頭柜上擺著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還掛著水珠,新鮮得像剛從枝頭剪下來的。

  她的大腦像一台生鏽的機器,齒輪緩慢地轉動,一點一點地連接上碎片化的信息。

  她記得周主任低頭縫針的手,記得喉嚨里那股忍不住的癢意,

  記得她問了一句「我能不能咳一下」,然後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再然後,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現在她醒過來了,在這間灑滿陽光的病房裡。

  窗外有海鳥掠過,她聽見了隱約的潮聲。

  然後她看見了床邊的兩個人。

  覃青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佛珠的繩子被磨得起了毛邊。

  這位曾經的商界傳奇、退休後依然氣勢不減的女強人,此刻頭髮雖然梳得整齊。

  但眼底下那兩團青黑怎麼都遮不住,嘴角的法令紋比平時深了一倍。

  而床邊坐著的另一個人,蔣君荔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他靠在椅子上好像睡著了。

  頭髮亂得像鳥窩,後腦勺好幾縷翹起來,發尾打結了也沒梳開。

  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他瘦了,鎖骨比四天前凸出了不少。

  下巴和兩腮上那層青黑色的胡茬,從下頜一直蔓延到喉結,把他原本線條凌厲的臉襯出了一種近乎落魄的頹廢。

  這是宋詞?那個永遠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連袖扣都要和領帶配色配套的宋詞?

  蔣君荔動了動嘴唇,嗓子幹得像砂紙,但她還是艱難地擠出了一句話:

  「宋詞,你怎麼變這麼丑了。」

  宋詞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起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著她。

  她醒了。

  宋詞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他伸手想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懸在空中,像是怕碰碎了她。

  「你才丑。」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尾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睡四天了,蔣君荔,你敢嫌棄我丑。」

  覃青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床邊。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蔣君荔,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眼眶紅透了,眼角的細紋里蓄著淚光,但她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伸出手,把蔣君荔額前的碎發輕輕地撥到耳後,手指在蔣君荔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那個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在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然後她收回手,轉過身去,飛快地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再轉回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那副從容鎮定的表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蔣君荔看著覃青紅透的眼眶,看著宋詞滿臉的淚和胡茬,看著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和輸液管,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能醒過來,大概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她沒有追問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是動了動手指,勾住了宋詞懸在半空中那隻手的手指。

  她的手沒什麼力氣,指尖冰涼,但那個勾住的動作很堅定。

  宋詞把她的手整個攥進了掌心裡,攥得很緊。

  到了傍晚,宋詞回了一趟宋公館。

  他颳了鬍子,換了乾淨的襯衫,對著鏡子梳頭髮的時候發現鬢角多了好幾根白頭髮。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然後拔掉,放下梳子出了門。

  他答應了孩子們,媽媽醒了就第一時間帶他們來醫院。

  蔣君荔現在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透過窗戶就能看到蔚藍色的大海。

  她靠坐在床上,背後墊了兩個枕頭,臉色還是蒼白的,但嘴唇已經有了血色。

  覃青讓人送來了參湯,她一勺一勺慢慢喝著,目光時不時往門口飄。


  然後門被推開了。

  宋錦書和令宜衝進來。

  兩個小女孩看見蔣君荔靠在床頭,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釘住了,嘴猛地往下撇,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又尖又響。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鼻子通紅,淚水糊了滿臉也不擦。

  宋明遠最後一個進來。他站在門口,和那天一樣,先看了蔣君荔一眼,確認她是醒著的,是活著的,是在沖他笑的。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走到床邊,站在兩個妹妹身後,把手背在身後攥成了拳頭,下巴微微仰著,拼命忍著。

  但忍到蔣君荔伸出那隻沒有輸液的手,越過錦書和令宜的頭頂,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頰的時候。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然後止不住了。

  蔣君荔的眼淚也下來了。

  她本來不想哭的,她想笑眯眯地跟孩子們說「媽媽沒事,媽媽就是多睡了兩天」。

  但看到孩子們都哭了——她的眼淚根本止不住。

  她張開手臂,把三個孩子一起摟過來。

  宋詞站在門口沒有動。他靠著門框,看著床上抱成一團的四個人,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然後他走過去,俯身把四個人一起圈進了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蔣君荔的發頂上,閉著眼睛,睫毛是濕的。

  覃青站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串起了毛邊的佛珠,背對著大家看窗外的海,肩膀微微顫了幾下。

  巧雲站在她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覃青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走到床邊,拍了拍宋詞的肩膀,又摸了摸三個孩子的小腦袋,聲音帶著一種被壓了又壓之後特有的沙啞:

  「好了好了,不哭了,媽媽醒了是高興的事,都別哭了。巧雲,把紙巾拿過來。」

  巧雲早就準備好了,把紙巾盒遞過去,一人一張,連宋詞都塞了一張。

  覃青又抽了兩張紙巾,彎下腰去,替蔣君荔擦臉上的眼淚。

  「你也別哭了,坐月子不能哭,眼睛要壞的。」

  巧雲又遞了幾張紙巾過來,順便把三個孩子一個一個從蔣君荔身上輕輕拉開:

  「來來來,擦擦臉,讓媽媽喘口氣。」

  蔣君荔靠著床頭,喘勻了氣,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挨個掃過去。

  然後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

  「等一下。」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但語氣一下子急了,

  「我的孩子呢?我剛生的那個呢?」

  她轉頭看宋詞,眼神里全是焦急:「宋詞,老四呢?我還沒看清楚呢,他怎麼不在這裡?」

  宋詞被她這個反應逗得嘴角彎了一下。四天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笑意,雖然很淡很淺,但那是真的笑。

  他在床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我們的兒子,雖然現在還在NICU,但是蔡醫生說情況很好。

  非常穩定,各項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過幾天就能出來了。」

  蔣君荔愣了愣,低頭看看自己癟下去的肚子,又抬頭看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茫然的遺憾:

  「兒子……我都沒看清楚,就記得好像有人抱過來給我看了一眼,但是那時候太疼了,我啥也沒記住。」

  她想了想,又問,「他長得像誰?」

  宋詞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像你。眼睛像你。」

  其實那個小傢伙皺巴巴的,眼睛都還沒怎麼睜開,根本看不出像誰。

  但宋詞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不改色,語氣篤定得像是已經對照過DNA分析報告。

  蔣君荔信了。

  「那就好,」她說,聲音輕輕的,「那就好。讓他在裡面多待幾天,養得白白胖胖的再出來見他媽。」

  蔣君荔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宋詞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覃青和巧雲站在窗邊鬥嘴似的說著什麼,三個孩子圍在床前嘰嘰喳喳地討論弟弟的名字

  ——她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但這次不是想哭,而是一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滾燙的、把胸腔撐得滿滿當當的情緒。

  她把這四個多出來的家人挨個看了一遍,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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