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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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柔柔抵達古爾頓的第三天,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公寓窗外的景色——一棟灰撲撲的磚樓,外牆皮剝了一半,露出裡面髒兮兮的水泥,樓下垃圾桶旁邊歪著一輛沒了座的共享單車,車筐里積了半筐雨水和菸頭。

  天色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灰白,像是被誰用髒橡皮擦過。

  她給圖片配的文字只有四個字:人間天堂。

  到了頓然往北開三個小時,越開越荒涼。

  她在國內看過一些小鎮的明信片,石頭房子、玫瑰花園、下午茶,她以為生活應該是那樣。

  但古爾頓完全不是那樣——這裡的房子也是石頭的,但灰撲撲的。

  像是工業革命時期留下來的廠房宿舍,窗戶小得像個通風口,往外看是一片看不到頭的荒原,風從十月份開始就颳得人頭皮發麻。

  她租的那間公寓暖氣片響起來像拖拉機發動,不響的時候比停屍房還冷。

  她第一個晚上裹著兩層羽絨被縮在床上,聽著窗外嗚嗚的風聲,想起了奧海城她那間帶地暖和全景落地窗的公寓,冰箱裡有阿姨切好的水果,衣帽間裡有按季節排列的包。

  她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眼淚在枕頭上結了薄薄一層冰碴。

  十一月的古爾頓開始下雪,不是那種浪漫的飄雪,是那種橫著刮的、打在臉上像砂紙一樣的雪。

  她去學校的路上要翻過一條結了冰的坡道,每一步都得扶著牆,稍不注意就會摔得四仰八叉。

  她摔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摔在坡道正中間,書包里的筆記本飛出去好幾米,路過的本地學生踩著雪靴面無表情地繞過她,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拉她一把。

  她坐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屁股撞得生疼,風把散開的頭髮糊了一臉。

  她咬著牙站起來,在心裡把蘇念念罵了八百遍,把蔣君荔罵了一千遍,把宋詞罵了一千五百遍。

  但她最恨的是——她連個能打電話哭訴的對象都找不到了。

  媽的電話被她爸掐了,更讓她傷心的是,生活費從她爸的帳戶直接打給蘇念念,由蘇念念再轉給她。

  她爸的原話是「念念幫你管錢,我放心」。

  蘇柔柔當時聽到這句話差點把手機摔出去——蘇念念?那個賤人管她的錢?

  果然,這個月的錢到帳的數目讓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少了將近一半。

  她裹著毯子縮在床上,暖氣片今晚又罷工了,她呼出的氣都是白的。

  手指僵硬地握著手機,撥通了蘇念念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蘇念念不敢接。然後電話通了。那頭傳來一個很歡快的嗓音:

  「姐!怎麼啦?古爾頓今天下雪了嗎?」

  蘇柔柔劈頭蓋臉地吼過去:「錢呢?這個月的錢怎麼少了這麼多?你吞了?蘇念念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動我的錢我讓你——」

  「嘀。」通話界面上彈出一個收款通知。

  金額是100元。蘇柔柔愣了一下,然後更加暴怒地對著話筒喊:

  「你發什麼神經!一百塊打發叫花子呢!」

  「姐,」蘇念念的聲音還是那麼甜,甜得能擰出蜜來,

  「我剛才忘了跟你說,我給我們倆定了個規矩。

  你每次罵我,我就從你的生活費里扣一百。

  剛才那句話是我給你演示一遍,本來是應該扣錢的。但是你太慘了,我給你加100塊。

  蘇柔柔的血一下子衝到了天靈蓋:「你放屁!你憑什麼扣我的錢!你一個大學還沒畢業的——」

  「再扣一百。」蘇念念的語氣像是在播天氣預報,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為她惋惜的調子,

  「姐,你再罵下去,下個月的生活費今天就扣完了。不過我算了一下,按規矩來,下個月你的生活費要減半了。

  對,減半減半,還可以再減半。

  嗯——其實也不是完全減半,是我算了一遍你在古爾頓的基本開銷:

  房租是爸直接付的,不算在你的生活費里。

  你每個月真正需要自己出錢的就是吃飯、交通、日用品,按古爾頓的物價,一個月差不多三千夠了。


  所以以後你每個月的生活費就是三千。當然,這只是基礎配置。

  你如果想拿多一點點,也不是沒有辦法——我的心情好壞也會影響額度。

  你今天打電話之前我本來心情挺好的,想著給你加二百。現在嘛——」

  蘇柔柔的手指攥緊手機,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

  她的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被門夾過的笛音:「蘇念念——你不是人。」

  「謝謝姐,」蘇念念的聲音雀躍得像在收聖誕禮物,

  「我就當是誇獎了——不過你這句話性質比較惡劣,扣五百。」

  蘇柔柔終於崩潰了。她想尖叫,想摔手機,想像在家裡那樣把茶几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再踹一腳沙發

  她腦子嗡嗡作響,上次在會所被扇巴掌後那種憋屈和暈眩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姐,」蘇念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到讓蘇柔柔後背發涼,

  「你還記得你以前怎麼對我的嗎?八歲那年,你想逃課,怕媽罵,在我杯子裡抹瀉藥。我拉得差點脫水,你在旁邊笑,還特意端水給我喝。

  十五歲那年你跟媽去歐洲購物,我考了年級第一,全家沒人記起給我開家長會,老師打電話到家裡是我接的。

  你從小到大的每一條裙子,每一頓飯,每一次被媽捧在手心裡的笑臉,都是踩在我身上拿走的。

  還有那次我們在會所——你拿杯子砸蔣君荔那回。我衝進去拉架,滿嘴喊『姐姐不能打人』,你以為我真是在拉偏架?」蘇念念輕輕笑了一聲,

  「對,我確實在拉偏架——但不是給你拉的。現在我管你生活費,你罵我一句扣一百,態度不好扣五百。

  你要是哪天真的讓我特別特別高興,說不定還能拿到一筆精神撫慰金。

  不過按你這個樣子,大概率是拿不到的。

  姐,珍惜現在三千塊一個月的日子吧。古爾頓其實挺好的,人少、安靜、沒人打擾——這不比你當初替我背的那些黑鍋,更像個避風港嗎?

  好了不說了,我約了朋友看電影——你罵我那麼多年都沒付過費,現在收費了才發現我這人原來還挺貴。」

  電話掛斷了,忙音像針一樣扎在蘇柔柔的耳膜上。

  蘇柔柔把手機摔在床上,又撿起來看了看屏幕。

  她把手機攥得咯咯響,指節發白,嘴巴張著,喉嚨里堵著一團火。

  因為她知道蘇念念說的是真的,她爸已經把財政大權交給了蘇念念,

  她媽自從那天晚上被逼著二選一之後就再也不敢替她求情,因為蘇宏遠那句話還懸在她頭頂——「你要是想護著她,就陪她一起去。」

  蘇母不敢去,後來跟四五個牌搭子太太聊天后,反倒覺得這個主意也不錯

  ——柔柔這輩子不就吃虧在被自己過度保護了嗎?她慣一次蘇柔柔就往歪路上多走一步,反正蘇柔柔回不來了,就當沒有生過這女兒吧。

  於是這位曾經最心軟的靠山,如今已經不怎麼接她電話了。

  蘇柔柔忽然覺得自己窩囊透頂。

  以前蘇念念在家是什麼地位?是她蘇柔柔的專用墊腳布。

  她每次惹了禍,蘇念念就得替她收拾爛攤子;每次她犯了錯,蘇念念就是她推卸責任時的代罪羊。

  而現在,這個墊腳布坐在奧海城的商場裡,吃著零食,用那種甜得發膩的語氣一筆一筆地扣她的錢。

  她怎麼敢!她怎麼有資格管我蘇柔柔!她想咆哮但不敢咆哮——因為沒人聽,更怕再被剋扣下個月的飯錢。

  她在古爾頓這個連鳥都不肯多待一天的鬼地方,開始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正在蠶食她。

  那大概就是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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