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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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拐進宋宅的庭院時,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的燈亮起來,暖黃的光鋪在石板路上,兩旁的梔子花開了,香氣被晚風送進來,蔣君荔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才算是松下來。

  陳曦跟宋詞確認了明天早會的議程,臨走前往客廳方向看了一眼

  ——蔣君荔正牽著宋明遠往裡頭走,小孩的手攥著她的手指,一路都沒鬆開。

  客廳里燈火通明。

  宋錦書看見蔣君荔進門的那一瞬間,那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君荔阿姨——」

  她從沙發上滑下來,光著腳丫子就往門口跑,小姑娘仰著臉正要撒嬌,目光忽然落在蔣君荔脖子那道紅痕上

  ——從耳根到鎖骨,長長的一道,塗了碘伏之後變成了深褐色,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宋錦書愣在原地,嘴巴癟了癟,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水。

  「嗚哇——」

  她哭起來的聲音細細軟軟的,不是那種撒潑打滾的嚎,而是真正傷心的、心疼的哭。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她光著腳跑過來,兩隻小手伸著要抱蔣君荔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蔣阿姨……你疼不疼……嗚嗚嗚……你疼不疼……」

  蔣君荔蹲下來一把把她摟進懷裡,這小丫頭哭得渾身都在抖,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蔣一邊拍她的背一邊笑:「不疼不疼,你阿姨我皮糙肉厚的,抓一下算什麼。」

  「騙人……嗚嗚……塗了好多藥……嗚……」

  宋明遠站在旁邊,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蔣君荔脖子上的傷,抿了抿嘴,沒說話。

  他把書包放下,去茶几上抽了兩張紙巾遞過來。

  蔣君荔接過紙巾給宋錦書擦臉,擦了兩下發現根本擦不過來,小丫頭的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她索性把宋錦書抱起來坐到沙發上,讓小姑娘面對面坐在自己腿上,拿紙巾捏住她的小鼻子:「擤一下。」

  宋錦書乖乖擤了。

  蔣君荔又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伸手把她兩個小揪揪上歪了的發圈重新綁了綁,然後捧著她的小臉說:

  「你聽阿姨講,今天阿姨在學校可厲害了。」

  宋錦書抽噎著抬起眼睛。

  「有兩個大壞蛋,欺負你哥哥,戳他的腦門,還說他沒人管。」

  蔣君荔說著,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細細的胳膊,做了個格鬥的起手式,

  「你阿姨我一個箭步衝上去——啪!左邊一個!啪!右邊一個!兩個人全被我打趴下了。」

  宋錦書的抽噎停了一下。

  「那個胖的被我摔在地上,那個瘦的下巴磕青了,高跟鞋都飛了,光著一隻腳跑出去的。」

  蔣君荔說得眉飛色舞,手勢翻飛,

  「你是沒看見,兩個人加起來都打不過我。你阿姨我在四川長大的,從小在街上打架打到大,對付她們跟切菜一樣。」

  宋明遠在旁邊小聲補充了一句:「是真的,蔣阿姨一個人打兩個,打贏了。」

  宋錦書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巴已經不癟了。

  她眨了眨濕漉漉的大眼睛,問:「那兩個大壞蛋後來呢?」

  「後來?後來她們夾著尾巴跑啦。」

  蔣君荔做了個逃跑的手勢,兩根手指在空氣中劃拉了兩下。

  「跑得比兔子還快,鞋都不要了。」

  宋錦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臉上還掛著淚珠子,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

  她伸手摸了摸蔣君荔脖子上的藥水,鼓著腮幫子吹了一口氣:

  「錦書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蔣君荔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這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覃青從二樓下來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真絲家居服。

  走到沙發前,先看了看宋明遠額頭上的小熊貓創可貼,又看了看蔣君荔脖子上的藥水,最後在蔣君荔對面坐下來。

  蔣君荔下意識坐直了一點。


  「夫人,我——」

  「你今天做得好。」

  蔣君荔愣住了。

  覃青拿起茶几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蔣君荔。

  「明遠這孩子心思重,什麼事都憋在心裡,在學校受了委屈回來也不說。今天你替他出頭,他嘴上不講,心裡記一輩子。」

  蔣君荔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覃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傷上。

  「下次再有這種事,不用自己動手。宋家的律師團不是養來吃乾飯的。」

  蔣君荔忍不住笑了一聲:「夫人,律師團到場得半小時,我等不了那麼久。」

  覃青嘴角彎了彎,沒再說什麼,她伸手在蔣君荔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但蔣君荔覺得肩膀上一暖。

  宋詞從進門就一直在接電話,這會剛掛斷走進來。

  餐廳那邊把晚飯準備好了。

  「宋先生,站著幹嘛?過來坐啊。」

  蔣君荔已經餐桌前坐下了,沖他招手。

  她正在調蘸料,香油蒜泥蚝油香菜,動作嫻熟得像在自家火鍋店。

  宋詞走過去坐下。

  今晚吃火鍋。

  銅鍋架在桌子中央,紅湯翻滾著冒熱氣,花椒和干辣椒在湯麵上浮浮沉沉,整個餐廳瀰漫著一股又麻又辣又香的味道。

  宋錦書坐在蔣君荔旁邊,面前擺著一碗清水,蔣君荔從減量版紅湯里撈出來的肉先在她清水碗裡涮一下才給她吃。

  小丫頭被辣得直吐舌頭,喝一口牛奶又張嘴等著下一口。

  宋明遠坐在對面,碗裡是蔣君荔給他調的蘸料,香油底,蒜泥不多不少,兩顆小米辣拌在裡面。

  他吃得鼻尖冒汗,但筷子一直沒停。

  宋詞看著自己碗裡清湯寡水的麻醬蘸料,沉默了一下,伸手把碗推到了蔣君荔面前。

  蔣君荔正往嘴裡塞毛肚,抬頭看了他一眼。

  「給我也調一個。」他說。

  蔣君荔嚼著毛肚笑了,嘴角沾著一點紅油,順手拿過他的碗,香油打底,蒜泥香菜蚝油,最後舀了一小勺小米辣,想了想又撥回去半勺。

  宋詞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蘸料,夾了一片牛肉,蘸了,放進嘴裡。

  辣味從舌尖蔓延開來,麻味緊隨其後,整個口腔像是被點了一把火。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又夾了一筷子。

  覃青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盤她點名要的現殺黃辣丁。

  她夾起一條魚,熟練地從魚鰓下面一擰,魚肉整塊脫骨,在蘸料里滾了一圈,送進嘴裡,細細嚼了,點了點頭:

  「今天的魚新鮮。」

  老周在旁邊鬆了口氣。

  「蔣阿姨,」宋錦書從清水碗裡撈出一片午餐肉,吹了吹,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哥哥在學校被人欺負了,你幫他打壞蛋了,對不對?」

  「對。」

  宋錦書把午餐肉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像是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

  她放下杯子,兩隻小手往桌上一拍,奶聲奶氣地宣布:「那錦書不要跳舞了。」

  全桌人都看著她。

  蔣君荔問:「不跳舞了?你上周不是說長大了要當舞蹈家嗎?」

  「不當了。」宋錦書搖搖腦袋,兩個小揪揪跟著晃來晃去,表情認真得不得了。

  「跳舞只能轉圈圈,不能打壞蛋。錦書要學打架,以後幫哥哥打壞蛋。」

  宋明遠正夾著一片牛肉往嘴裡送,筷子頓了一下。

  蔣君荔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宋錦書的腦袋,轉頭看向覃青:

  「夫人,我想給兩個孩子報個跆拳道班。明遠要學,錦書也一起學。不求練成什麼武林高手,至少以後遇到今天這種事,不吃虧。」

  覃青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想了想:


  「跆拳道可以,再配一個少兒防身術。我跟市體育館的老趙打個招呼,讓他們安排最好的教練。」

  蔣君荔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宋明遠抬起頭,看著蔣君荔,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筷子,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也去。」

  蔣君荔看著他額頭上的小熊貓創可貼,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揉了一把,把他整齊的頭髮揉得翹起來一撮:

  「行,咱們明遠以後是要罩著阿姨的人。」

  宋明遠低下頭,把碗裡的牛肉夾起來,蘸了蘸料,塞進嘴裡。

  辣味嗆得他眼眶有點紅,但他沒喝牛奶。

  他覺得眼眶發熱不是因為辣。

  宋錦書在旁邊舉起牛奶杯,跟蔣君荔的茶杯碰了一下,奶聲奶氣地喊:

  「乾杯!以後錦書和哥哥和君荔阿姨一起打壞蛋!」

  蔣君荔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乾杯。」

  宋明遠也舉起他的牛奶杯,小聲說了句「乾杯」,跟蔣君荔的杯子碰了碰。

  覃青看著這一幕,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兒子。

  宋詞的碗裡蘸料已經見了底。

  他正從紅湯里撈起一塊毛肚,在翻滾的花椒辣椒之間,手法居然已經有模有樣。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波瀾,但筷子一直沒停過。

  覃青收回目光,低頭吃魚,嘴角彎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火鍋的熱氣氤氳在餐廳里,把每個人的臉都蒸得微微發紅。

  宋錦書被辣得直吐舌頭,一邊吐舌頭一邊還張著嘴等蔣君荔餵下一口。

  宋明遠默默把自己的牛奶杯往妹妹那邊推了推。

  宋出差半年,走的時候家裡安安靜靜的,回來的時候吵得他耳鳴。

  但他沒有覺得吵。

  他往鍋里下了一盤嫩牛肉,筷子一攪,牛肉在紅油里翻滾著散開。

  蔣君荔眼疾手快地撈走最大的一片,蘸了蘸料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還不忘沖他豎個大拇指。

  宋詞把第二片牛肉夾起來,放進了她的碗裡。

  蔣君荔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已經在涮下一片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宋明遠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宋錦書一腳,沖她使了個眼色。

  宋錦書立刻心領神會,奶聲奶氣地喊起來:「爸爸給蔣阿姨夾菜啦!爸爸都沒有給我夾!」

  宋詞筷子一頓。

  覃青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長這麼大,也沒給我夾過。」

  「來來,每個人都有份。」

  宋詞又分別給覃青和兩個孩子都夾了菜。

  窗外奧海城的夜色沉下去,宋宅的燈亮著,火鍋的熱氣貼著窗戶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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