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輩子有沒有人為你拼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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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明遠站在辦公室角落裡,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校服袖子上還沾著操場上的灰。

  他低著頭,不看對面那兩個扯著嗓子嚎的女人,也不看被她們一左一右護在中間的劉子豪——那小子胳膊肘蹭破塊皮,貼了個創可貼,哭得像是腿斷了。

  劉太太拍著辦公桌,她妹妹劉小姨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姐妹倆一胖一瘦,一唱一和,把班主任王老師堵在辦公桌後面,連插嘴的空隙都沒有。

  「你看看你看看,我們家子豪胳膊都成什麼樣了!」

  劉太太一把擼起劉子豪的袖子,露出那塊創可貼,

  「我們劉家八代單傳!就這一根獨苗苗!要是落下什麼毛病,你們學校負得起這個責嗎?」

  王老師賠著笑臉遞水:「劉太太,您先消消氣,明遠家長那邊已經在路上了——」

  「路上?呵。」劉太太拿眼睛橫了一下宋明遠,聲音又尖又亮。

  「這孩子有沒有家長還兩說呢。這麼久了開家長會從來沒見見過他爸媽,聽說他媽死了,他爸現在又娶了個新的,後媽還能管他?」

  旁邊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的同學,有一個小聲接話:「就是,每天來接他的那個肯定是保姆。」

  「我見過,開個紅色的車,長得還挺好看的,宋明遠還喊她阿姨,就是保姆了。」

  「宋明遠真可憐,親媽不管他,親爹不管他,後媽更不可能管他。」

  宋明遠把嘴唇抿成一條線,拳頭在身側攥緊了。

  他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全聽進去了。

  他想說那個人不是保姆,那是蔣阿姨。

  每天放學在校門口等他的人是她,車裡永遠有剝好的柚子和溫好的牛奶的人是她,他發燒時在床邊守了一整夜的人也是她。

  但他沒有開口,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個年紀的小孩已經學會了一個道理——有些人對你的惡意不需要理由,他們只是需要一個靶子。

  而他剛好站在那裡。

  劉太太見他悶聲不響,越發來勁,鬆開劉子豪往宋明遠跟前走了兩步,一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戳到他腦門上。

  「你爸不管你,我今天替他管管!我們家子豪八代單傳,你也敢推?你算個什麼東西——」

  劉小姨在旁邊幫腔:「姐,跟這種沒媽教的孩子廢什麼話。」

  那根手指戳到第三下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你們兩個給老子把手撒開!」

  這一聲中氣十足,帶著川東地區特有的辣勁兒。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就看見門口站著個年輕女人,一身菸灰色的西裝裙,腳踩細高跟,左手拎著個托特包,右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

  她長得確實好看,杏眼薄唇,皮膚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燒著兩團火,整個人氣場凶得像一頭護崽的母豹子。

  蔣君荔大步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響,幾步就到了劉太太面前。

  她比劉太太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拿目光一掃,先把宋明遠往自己身後一護。

  宋明遠被她拉到身後,鼻尖蹭到她西裝裙的料子,聞到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是她車裡的味道,是每天放學他拉開車門時撲面而來的那個味道。

  他攥緊的手指,鬆了一點點。

  「你剛才戳誰腦門呢?啊?」

  蔣君荔把包往王老師桌上一擱,「還有你——」她轉頭盯住劉小姨,「你說誰沒媽教?你再說一遍我聽聽?」

  劉太太被她氣勢唬得退了半步,隨即又挺起胸。

  「你誰啊你?哦——你就是宋家那個後媽吧?一個後媽也配在這兒大呼小叫?」

  「後媽怎麼了?後媽吃你家大米了?喝你家湯了?」

  蔣君荔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我告訴你,這孩子喊我一聲蔣阿姨,我就得替他撐這個腰。你家兒子胳膊上貼個創可貼就哭爹喊娘,我家明遠腦門上被你們戳出紅印子了,這筆帳怎麼算?」

  劉小姨尖聲笑起來:「哎喲,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姐,你看她那樣,跟個潑婦似的,怕是連女人都不會做。」


  「不會做女人?」蔣君荔眉毛一挑,「那你們倆做得好,做女人做成潑婦,做成潑婦還不夠,還得組個團。」

  劉太太氣得臉都歪了,伸手就去推蔣君荔的肩膀。

  劉小姨同時從側面伸手去扯她的頭髮,姐妹倆配合默契,顯然是平時沒少合夥欺負人。

  蔣君荔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反手攥住劉太太伸過來的手腕,往旁邊一帶一擰,同時側身躲過劉小姨扯頭髮的手。

  劉太太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劉小姨身上撞過去,姐妹倆撞成一團。

  劉小姨先反應過來,張牙舞爪地去抓蔣君荔的臉,指甲在她脖子上劃了一道紅痕。

  王老師急得在旁邊直喊「別打了別打了」,幾個同學嚇得縮到牆角。

  宋明遠從蔣君荔身後衝出來想擋,被蔣君荔一把又塞了回去。

  蔣君荔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紅印,然後笑了。

  宋明遠後來跟人描述那一幕的時候,用了八個字——「蔣阿姨一笑,生死難料。」

  她確實笑了。在川東長大的人,什麼樣的潑皮沒見過?

  眼前這兩位,打架全靠指甲和體重,連最基本的發力都不會。

  蔣君荔側身讓過劉小姨撲過來的勢頭,腳下一勾,手肘在她背上一壓——劉小姨整個人像座排骨架子似的轟然趴倒在辦公室地板上。

  劉太太尖叫著從後面撲上來,蔣君荔回身就是一下,正推在她肩膀上。

  劉太太往後踉蹌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下巴磕到辦公桌腿,疼得嗷嗷叫。

  辦公室瞬間炸了鍋。

  王老師和幾個年輕女老師衝上去拉架,一個攔腰抱住蔣君荔往後拖,兩個去扶地上的劉家姐妹。

  劉太太被扶起來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雞窩,劉小姨的高跟鞋甩飛了一隻,臉上的妝花了一半,嘴唇哆嗦著指著蔣君荔罵。

  蔣君荔被老師抱著腰還在往前掙,一隻手指著對面兩個:

  「來啊!兩個人打一個是吧?

  我今天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川東妹子!罵我不是女人?你們倆是女人?是女人就站起來接著打!」

  劉太太嚎著嗓子喊:「我要報警!我要驗傷!你們欺人太甚!」

  劉小姨捂著磕青的下巴:「潑婦!簡直是潑婦!」

  「驗啊!我也驗,互相驗!」蔣君荔掙脫了攔她的老師。

  「你兒子在操場我家明遠碰了一下,兩個大人對一個小歲的小孩又戳又罵,你猜警察來了站誰那邊?」

  王老師急得滿頭大汗,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辦公室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劉先生。

  他顯然是接到電話趕來的。

  進門先看見自己老婆和小姨子披頭散髮、臉紅脖子粗的樣子,又看見對面的年輕女人脖子上帶著血痕、袖子擼到胳膊肘、氣勢洶洶地被人攔著。

  他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自家老婆什麼尿性他還不知道。

  「怎麼回事?」劉先生快步走到劉太太面前,壓低聲音。

  「你又鬧什麼?」

  劉太太一見他來,立刻換上一副委屈面孔,指著蔣君荔就告狀:

  「老公你看看她把我們打的!下巴都磕青了!

  「夠了。」劉先生打斷她。

  他看了一眼躲在劉太太身後、胳膊上貼個創可貼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兒子。

  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個安安靜靜、額頭上頂著紅印子也不吭聲的宋明遠,心裡大概有了數。

  他把自己老婆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

  「子豪胳膊上就蹭破塊皮,你帶著你妹妹跑到學校來跟一個八歲的孩子較勁?還兩個人跟人家一個人動手?」

  劉太太不服氣:「她先動的手——」

  「肯定是你先戳人家孩子腦門的。」

  劉先生臉色鐵青,「你是不是嫌子豪在學校人緣還不夠差?

  你這一鬧,以後哪個家長敢讓自家孩子跟子豪玩?他還要在這學校讀好幾年書,你讓他怎麼待?」

  劉太太張了張嘴,被他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宋詞來了。

  蔣君荔抬眼看見他,抬手捋了捋頭髮,沖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喲,宋先生你來啦。正好,我跟這位太太進行了一番友好交流,正商量著道歉的事。」

  宋詞沉默了兩秒。

  他先伸手把宋明遠拉過來,上下看了看——額頭上確實有個指甲印的紅痕,校服領口被扯歪了,但沒有其他明顯的傷。

  小孩抬頭看他,嘴巴動了動,小聲叫了句「爸爸」。

  宋詞「嗯」了一聲,手掌在他後腦勺上摸了摸。

  劉先生看見宋詞,臉色立時變了。

  他快步迎上去,伸出手,語氣已經從剛才訓老婆時的嚴肅變成了客氣——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賠笑:

  「宋先生,實在是抱歉,今天這事是我太太做得不對,我剛才已經說過她了。

  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她小題大做,鬧成這樣,實在是對不住。」

  宋詞跟他握了一下手,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劉太太和劉小姨。

  只一眼。

  劉太太被他那一眼看得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愣是沒敢出聲。劉小姨更是直接把臉別過去了。

  宋詞收回目光,先走向宋明遠。小孩被陳曦擦乾淨了臉,額頭上的紅印子愈發明顯。宋詞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來看了看,拇指在那道紅印旁邊輕輕蹭了一下,沒說話,然後手掌在他後腦勺上按了按。

  宋明遠仰頭看著他爸爸,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宋詞這才轉向劉先生,語氣很淡:「劉總,你之前諮詢的事情,我原本打算這周給你答覆的。」

  劉先生的後背明顯僵了一下。

  「今天的事我不追究,畢竟我太太也沒吃虧。」

  宋詞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往蔣君荔那邊看了一眼。

  「有件事我需要說明一下——每天來接明遠的,不是我家的保姆,是我太太本人。」

  「麻煩劉總回去跟家裡人講清楚,以後不要再讓孩子在學校聽到這些閒話。」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先生連連點頭:「一定一定,宋總放心。」

  說完轉身沖劉太太使了個眼色,劉太太鐵青著臉,拽著劉子豪就往外走。

  劉小姨撿起地上的高跟鞋,單腳跳著跟上去。

  蔣君荔在後面不緊不慢地喊了一句:「劉太太,劉小姨,慢走啊,下次再來學校,記得帶點跌打藥。」

  劉太太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腳步更快了。

  等劉家人走乾淨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王老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連聲說「辛苦了辛苦了」,把幾人送出去。

  走廊里,蔣君荔踩著高跟鞋走在宋詞旁邊,忽然「嘶」了一聲,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痕。

  「破皮了沒?」她歪著脖子給他看,「那姐妹倆指甲真夠長的,一個比一個狠。」

  宋詞側頭看了一眼。

  那道紅痕從耳根一直延伸到鎖骨的位置,已經腫起來了,中間有一小截滲著血珠子,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他看了一瞬,伸手把她的領口理正,指尖碰到那道紅痕邊緣的皮膚,力道很輕。

  然後他收回手,從陳曦手裡接過車鑰匙。

  「去醫院。」

  「不用吧,就抓了一下——」

  「打破傷風。」

  蔣君荔撇了撇嘴,沒再反駁。

  陳曦牽著宋明遠走在後面。

  宋明遠一直沒說話,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走了幾步忽然掙脫了陳曦的手,跑上前去,從後面拉住了蔣君荔的手指。

  蔣君荔低頭看他。

  宋明遠仰著臉,眼眶紅紅的,嘴唇抿了又抿,但是他沒有哭。

  最後小聲說了一句:「蔣阿姨,下次我打架打贏了,你就不用幫我打了。」

  蔣君荔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她彎腰捏了捏宋明遠的臉,說:「行,有志氣。不過在你打贏之前,阿姨先罩著你。」


  他的手指攥著她的手指,攥得很緊,掌心有一點潮潮的汗。

  他沒有說話。

  但他想起了一部電影。

  那是上個月的一個周末,蔣君荔帶他去看的。

  電影裡有一句台詞,他當時沒太聽懂,只覺得男主角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眶很紅。

  此刻那句話忽然從記憶里浮上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清楚楚地,像有人在他心裡按下了播放鍵。

  ——這輩子,有沒有人替你拼過命?

  他以前沒有。

  他親媽活著的時候,家長會從來沒去過,每天回家見到他的時候只是敷衍地摸一下頭,然後轉身出去玩。

  他爸永遠在開會、出差、應酬,學校的演出、比賽、親子活動,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同學們說他是沒人在乎的小孩,他聽了也不反駁,因為好像確實是這樣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一個人,會在他被戳腦門的時候一腳踹開辦公室的門。

  會一個人跟兩個比她壯的女人打架,脖子上被抓出血了還在笑。會把他護在身後,說「我家明遠」。

  會在每天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等他,車裡永遠有剝好的柚子和溫好的牛奶。

  這個人是他名義上的後媽。

  但他覺得,這就是拼命。

  蔣君荔彎腰一把把宋明遠抱了起來,八歲的男孩已經有點分量了,她抱得踉蹌了一步,但沒鬆手。

  宋明遠被她抱在懷裡,額頭貼著她的額頭,鼻尖蹭到她身上那股柑橘味。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僵硬地繃著身體。

  他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輕輕地,蹭了一下。

  宋詞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但他放慢了腳步。

  陳曦跟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這一幕,默默掏出手機,在公司內部的八卦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報——老闆娘今天一個人打了兩個,還打贏了。老闆全程沒插上手。」

  群里瞬間炸了。

  車停在校門口。

  蔣君荔把宋明遠放下來,小孩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上了車,挨著她坐。

  陳曦坐進駕駛位,宋詞坐副駕,回頭看了一眼后座——蔣君荔正從包里翻出一盒創可貼,挑了一張印著小熊貓圖案的,撕開包裝紙,小心翼翼往宋明遠額頭上貼。

  「疼不疼?」

  「不疼。」

  「騙人,紅了一大塊呢。」

  蔣君荔貼好創可貼,又在他額頭上吹了口氣,跟哄小孩似的,「行了行了,吹一吹就不疼了。」

  宋明遠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小熊貓,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車駛入主路。

  陳曦接了一個電話,「宋總,劉建明那邊主動打電話來道歉了,說改天登門賠禮。」

  宋詞說了兩個字:「不必。」

  宋詞把視線移向車窗外,車窗玻璃上映著蔣君荔的側臉,她正跟宋明遠商量晚飯吃火鍋還是酸菜魚,說到毛肚的時候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外面奧海城的天光落下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車駛入主路的時候,蔣君荔忽然轉頭問他:「晚上在家吃還是在外面吃?」

  宋詞說:「在家。」

  蔣君荔點點頭,掏出手機開始往家裡打電話,用四川話跟那頭的老周報菜名。

  什麼毛肚要新鮮的,鵝腸要脆的,黃喉切薄一點。

  宋明遠在旁邊學她說川東話,學得四不像,被她彈了一下腦門。

  宋詞靠在座椅上,闔上眼睛。

  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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