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沒有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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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老從指揮部出來,沒有坐車。

  他沿著軍區大院的甬道慢慢走。保溫杯里的茶涼了,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皺了下眉頭,又擰上。

  走到岔路口,他沒有往左拐去自己的辦公樓。

  他往右走,穿過一片停車場,進了後勤區最角落的一棟灰色小樓。樓很舊,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門牌寫著「綜合檔案室(廢棄)」。

  風老掏出鑰匙開門。

  裡面沒有檔案。

  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台老式收音機,牆上掛著一幅字——「知止」。字是他自己寫的,筆力不錯,但右邊那個「止」字的最後一豎歪了,像是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風老把門反鎖。

  拉上窗簾。

  他在書桌前坐下,把保溫杯放好,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然後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神變了。

  不是那個在會議室里喝茶、說話慢條斯理的老人。眼珠的焦距往內收了一點,嘴角的弧度往下壓了半毫米,整個人的氣質從「退休幹部」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又來了。」

  風老——或者說,坐在這個身體裡的另一個意識——開口說話。聲音和平時一樣,但語速快了三倍。

  「六個小時。」他自己對自己說。「他給了我六個小時的使用權,然後就要把我塞回去。」

  他站起來,在小房間裡走了兩步。步伐和外面的風老完全不同,沒有老年人的沉穩,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人第一次放風。

  「六個小時能幹什麼。」他走到窗簾邊,用食指挑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上次給我四個小時,上上次三個小時。越來越大方了啊,老東西。」

  他鬆開窗簾,走回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有一個筆記本。封面寫著兩個字:「備忘」。

  他翻開,從最後一頁往前看。

  上面的字跡和風老平時的不同。更潦草,更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劃掉重寫了三四次。

  最新的一條寫著:

  「第47次醒來。上次是周三,這次是周六。間隔越來越短。他在害怕什麼?」

  他拿起筆,在下面寫:

  「第48次。間隔三天。醒來時間:下午5點14分。他剛從指揮部回來,見了王剛。」

  寫完,他停下筆,想了一會兒。

  「王剛。」

  他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從筆記本前面翻了幾頁,找到一段之前寫的記錄:

  「第39次醒來。得知王剛的存在。F級序列,實際能力遠超評級。能改寫序列底層。他(主人格)在保護這個小孩。」

  再往後翻:

  「第42次醒來。王剛升至序列3。他(主人格)開始緊張。不是怕王剛,是怕別人動王剛。他簽了十八年前的那些批文,現在那些東西可能落在王剛手裡。」

  「第45次醒來。確認王剛進行了時間旅行。歷史被改寫。三號倉庫的數據沒了。他(主人格)的把柄有一部分被消除了,但那三張批文還在王剛手裡——如果王剛從過去帶回來了的話。」

  「第47次。他見了王剛。王剛說'備用'。這小孩比他(主人格)想的聰明。」

  他把筆記本放下,靠在椅背上。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他自言自語。「外面那個我,風紀雲,六十七歲,特勤總隊訓練司令部總教官,所有人眼裡的老英雄。十八年前給秦淵的實驗簽過字,現在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站起來,走到那幅字前面。

  「而我,是他不想面對的那部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歪掉的「止」字。

  「每次他心虛了、害怕了、壓不住了,我就會醒過來。替他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然後他把我塞回去,繼續做他的老好人。」

  他轉身,走到收音機前,打開。

  收音機里放的是本地新聞台。播音員在說排位賽補賽的事,說各大院校選手正在積極備戰,說星城市民對賽事充滿期待。


  他把頻道調到一個加密波段。

  雜音里有斷斷續續的通話。

  「……三天內完成部署……排位賽當天……目標鎖定……」

  他聽了三十秒,關掉收音機。

  「創世黃昏還在動。」他說。「秦淵沒死心。」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快速寫:

  「第48次補充。收音機加密頻段截獲片段,創世黃昏仍在策劃排位賽行動。秦淵目標大概率是王剛本人。」

  寫完,他停下來。

  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

  「問題來了。」他盯著那個墨點。「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是主人格。是外面那個風老。

  如果主人格知道創世黃昏要在排位賽動手,他會怎麼做?加強安保,通知王剛,部署防線。這是正常反應。

  但如果主人格不想讓王剛太強呢?

  如果主人格在內心深處,希望王剛在排位賽上遇到點麻煩呢?

  不至於死,但足以讓王剛明白,他需要依靠體制內的力量,需要聽話,需要把那三張批文交出來。

  「你會這麼做嗎,老東西。」他看著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

  沒有人回答。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太好看,和風老平時那種淡然的微笑截然不同。

  「你當然會。」他把筆放下。「你幹了一輩子這種事。十八年前給秦淵簽字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想的——讓年輕人去試,出了事再收拾。反正你是上面的人,收拾殘局是你的本事。」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繞了一圈。

  「但這次不一樣。」他停在床邊。「王剛這小孩不是秦淵。秦淵被你利用了十八年還在給你打工,王剛第一次見你就留了後手。」

  他想起剛才在筆記本里寫的那句:「王剛說'備用'。」

  一個十八歲的小孩,拿到能扳倒你的證據,第一反應不是攤牌,不是威脅,是「備用」。

  「這小孩比你年輕時候厲害多了。」他對著空氣說。

  時間在流逝。六個小時的窗口在縮短。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段:

  「建議:不要動王剛。不要試圖控制他。那三張批文在他手裡,就讓它在他手裡。你動他,他就用。你不動他,那東西就永遠是'備用'。你六十七歲了,還有幾年?犯不著跟一個十八歲的小孩賭。」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

  然後他又翻開,在最後加了一行:

  「另外,秦淵那邊你真的不知道嗎?加密頻段的東西,你是故意沒聽還是真沒聽到?下次醒來我要答案。」

  合上筆記本。鎖抽屜。

  他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

  還有五個小時二十分鐘。

  他決定做點正事。

  ---

  走出灰色小樓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

  他的步伐比風老快,但刻意在放慢,模仿主人格的速度。這是他學了很久的技巧——不能讓別人發現換了人。

  走到停車場邊上,一個年輕軍官跑過來。

  「風老,秦司令找您。說有急事。」

  他點頭。「哪裡。」

  「三號會議室。」

  他跟著軍官走。腦子裡在快速計算:秦北山找他,大概率是排位賽的安保方案需要簽字。這種事主人格平時怎麼處理?看一眼,問兩個不痛不癢的問題,簽字,走人。

  三號會議室門開著。秦北山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張賽場的部署圖。

  「風老,您看一下這個。」秦北山站起來。「排位賽安保方案,九天後執行。重點區域我標紅了。」

  他走過去,低頭看那張圖。

  紅色標註在賽場的東側和南側,那是觀眾密集區和選手休息區。

  西側和北側標註很少。

  「西北兩側為什麼兵力配置少。」他問。


  秦北山指了一下圖。「西側是後勤通道,非戰鬥區域,北側是裁判席和VIP區,有獨立安保團隊負責。」

  他盯著北側看了五秒。

  VIP區。校長們坐的地方。

  如果創世黃昏要動手,最聰明的做法不是衝進賽場硬搶——那等於送死。最聰明的做法是製造混亂,讓安保力量被吸引到一個方向,然後從另一個方向切入。

  北側安保是獨立團隊,和主安保體系不在一個指揮鏈上。如果主賽場出事,北側的反應會慢半拍。

  而王剛,作為參賽選手,在賽場裡面。

  如果有人從北側VIP區的方向突入賽場……

  「北側獨立安保的指揮權在誰手裡。」他問。

  秦北山翻了一下文件。「賽事組委會安排的,不歸我們管。負責人是……」他找到名字,「一個叫周海的,某學院的安保主管,臨時借調。」

  周海。

  這個名字他沒有印象。

  「換人。」他說。

  秦北山抬頭。「什麼?」

  「北側安保負責人,換成我們自己的人。」

  秦北山猶豫了一下。「這個需要和組委會協調……」

  「我來協調。」他拿過秦北山的筆,在部署圖上北側的位置畫了個圈,寫了一個名字。「讓陸沉兼。」

  秦北山看了一眼那個名字,沒有反對。

  他放下筆。「還有什麼需要簽的。」

  秦北山把幾份文件遞過來。他掃了一遍,簽字。簽名的筆跡和主人格一模一樣,這是他練了很多年的。

  簽完,他站起來。

  「風老。」秦北山叫住他。

  他轉頭。

  「您今天……精神挺好的。」秦北山說。語氣里有一點試探。

  他知道秦北山在說什麼。主人格平時在人前的狀態是慢悠悠的、半睡半醒的老頭樣。而他現在的反應速度明顯快了一截。

  「下午喝了濃茶。」他說。「睡不著。」

  秦北山沒有追問,點了下頭。

  他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沒有人。

  他在拐角處停下來,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五個小時。」他看了一眼手錶。「還能做點什麼。」

  他拿出終端,調出一個加密通訊錄。

  通訊錄里只有七個號碼。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他選了3號,發了一條信息:

  「排位賽當天,在北側VIP通道安排一個人。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看著。看到異常立刻報我。」

  發完,刪除記錄。

  他把終端收回口袋,繼續往回走。

  走到那棟灰色小樓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口袋裡的終端震了一下。

  3號回復了一個字:「收。」

  他推開門,走進去,反鎖。

  坐回書桌前。

  拿出筆記本,在最後加了一條:

  「已將北側安保指揮權轉給鐵錨。已在VIP通道安排眼線。如果創世黃昏當天動手,至少不會從這個方向漏進去。」

  頓了一下,又寫:

  「你醒了之後會發現簽名記錄多了幾份。不要慌,我沒簽什麼離譜的東西。安保方案而已。你應該感謝我。」

  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另外,你那個保溫杯里的茶真的很難喝。能不能換個牌子。」

  合上筆記本。

  他看著天花板,等待。

  等那個熟悉的困意襲來。等主人格重新接管。

  還有四個多小時。但他已經把該做的做了。

  剩下的時間,他打開收音機,調到音樂頻道。

  一首老歌在響。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

  「每次都是這樣。」他低聲說。「醒過來,幹活,等著被關回去。連首歌都聽不完整。」


  收音機里的歌還在放。

  他沒有睡著。

  他在等。

  ---

  凌晨兩點。

  風老的意識重新浮上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那棟灰色小樓的書桌前。收音機開著,裡面在放深夜電台,一個女主播用氣聲念聽眾來信。

  他愣了三秒。

  每次都是這樣。一段時間的空白,然後醒在這裡。

  風老把收音機關掉。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

  他看完上面的字,手指在「你那個保溫杯里的茶真的很難喝」這句話上停了一下。

  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

  他把筆記本合上,沒有寫回復。

  起身,拿起保溫杯。杯子是涼的,裡面的茶已經冰透了。

  風老把燈關掉,鎖門,離開灰色小樓。

  回到宿舍的路上,他拿出終端看了一眼。

  簽名記錄里多了三份安保方案的審批。

  他一份一份打開看。

  看到「北側安保指揮權——陸沉」的時候,手指停了兩秒。

  然後他把終端收起來,繼續走。

  沒有改。沒有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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