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兩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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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爾斯·惠勒下去後。

  派屈克繼續翻了翻手裡的名單:

  「現在請提案人的證人——紐約,聖瑪麗社區診所,艾米莉·羅德里格斯。」

  旁聽席後排,一個穿著舊外套的中年女人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走上證人席,舉起右手宣誓。

  亞當斯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

  「羅德里格斯女士,請向委員會介紹一下你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緊張都壓下去,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叫艾米莉·羅德里格斯,今年四十一歲。」

  「我是單親母親,有一個兒子,今年十四歲。」

  「我在紐約的聖瑪麗社區的一家小診所做護士,幹了十一年。」

  她頓了一下。

  「我沒有醫療保險。」

  會議室里有人翻了翻身子。

  這些議員見過無數專家、說客、CEO,但很少見到一個沒有醫保的護士。

  「為什麼?」亞當斯問。

  「因為我有既往病史。」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但還在努力維持平穩。

  「十四年前,我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切除了子宮。」

  「從那以後,每一家保險公司都因為這個拒絕我。」

  「不管我換多少份工作,不管我搬到哪個州,結果都一樣——既往病史,拒保。」

  她停了一下,低下頭,像是在克制什麼。

  「我自己沒有保險,我的兒子更沒有地方依附。」

  「單獨給一個孩子買保險,保險公司不賣。」

  「他們說——沒有僱主,沒有家庭保單,不能賣。」

  她的聲音更低了,但每個字都砸在會議桌上。

  「去年冬天,我的兒子得了闌尾炎。急診手術,住院五天。帳單是一萬兩千美元。」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一年的工資是九千美元。」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的兒子現在怎麼樣了?」亞當斯問。

  「他好了。但我們欠了一屁股債。」

  「我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省吃儉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清。」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變得硬了一些。

  「我來這裡,不是來要錢的。」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是護士。我每天看到病人因為沒錢,把病拖到不能拖。」

  「我看到有人把降壓藥切成兩半吃,有人胰島素不夠用就減少劑量,有人心臟病發作了不敢叫救護車。」

  「我做了十一年護士,我救過很多人。」

  「但我救不了我自己,也救不了我的孩子。」

  她看向派屈克,又看向兩黨的參議員。

  「你們說全民醫療要花幾百億。我不知道幾百億是多少錢。」

  「但我知道,一萬兩千美元,差點毀了我的一生。」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派屈克面無表情,但他的手停在木槌上,沒有敲下去。

  記者席上,有人放下了筆,有人摘下眼鏡擦了擦。

  有人把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看了艾米莉一眼——只是一眼,又低下了頭。

  他們跑國會新聞跑了十幾年,聽證會參加了上百場,聽過的證詞能裝滿一整個檔案櫃。

  他們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這一次,他們發現自己沒有。

  故事的主人公沒有哭,沒有鬧,只是站在那裡,說出了一組數字。

  九千美元的年薪,一萬兩千美元的帳單。

  聽證會還在繼續。

  還會有更多專家上台,更多數據被展示,更多關於「錢從哪裡來」的爭論。


  但剛才那幾分鐘,已經被記者們的錄音筆記了下來。

  ——————————

  同一時間,國會山另一側,眾議院州際與對外貿易委員會的會議室里,另一場聽證會也在同步進行。

  凱德斯坐在人民黨的席位上,面前攤著法案的副本——H.R.782,和參議院的S.247內容一模一樣。

  主席台上,委員會主席斯達格特敲下木槌。

  「聽證會現在開始。H.R.782,全民醫療法案。第一位證人——」

  也是專家,也是數據,也是關於「錢從哪裡來」的車輪戰。

  凱德斯沒有打斷,沒有插話。

  他在等。

  輪到人民黨傳喚證人時,斯達格特翻了翻名單,語氣平淡:

  「人民黨的證人——俄亥俄州,揚斯敦,馬歇爾。」

  旁聽席後排,一個穿著工裝褲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走上證人席,舉起右手宣誓。

  凱德斯看著他:「馬歇爾先生,請向委員會介紹一下你自己。」

  「我叫馬歇爾,今年四十九歲。我在揚斯敦的鋼廠幹了二十二年,是煉鋼車間的班長。」

  他停頓了一下。

  「我前年失業了。工廠關了,三千多人同時沒了工作。」

  他說話的方式不像艾米莉那樣細膩,每句話都像是在車間裡喊出來的,硬邦邦的。

  「我有高血壓,還有糖尿病。以前工廠有保險,看病吃藥還能扛。」

  「失業以後,保險沒了。我去買商業保險,人家一查病歷,說我有既往病史——不保。」

  他看著斯達格特,又看向兩黨的議員。

  「我現在每天吃的降壓藥、胰島素,都是托人去墨西哥帶的。」

  「同樣的藥,那邊便宜三分之二。我知道這不合法,但我沒辦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放在證人席的桌面上。

  玻璃瓶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瓶藥,在美利聯邦要一百二十美元。在墨西哥,四十美元。」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有人盯著那個藥瓶,有人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有人把目光移開,又忍不住看回來。

  一個鋼鐵工人,在煉鋼爐前幹了二十二年,現在要靠從墨西哥偷運藥品來續命。

  這不是什麼地下電影的情節,這是聽證會上的證詞。

  斯達格特清了清嗓子,把木槌拿起來,又放下。

  他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凱德斯沒有追問,只是讓馬歇爾繼續講下去。

  馬歇爾講了他如何在加油站打零工、如何托工友的親戚從邊境帶藥、如何把藥片掰成兩半吃以延長藥效。

  講到「把藥掰成兩半」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哭,也不是笑,只是動了一下。

  一位共和黨議員舉起手,語氣裡帶著一絲質疑:

  「馬歇爾先生,你說你去墨西哥買藥。你不怕買到假藥嗎?」

  「墨西哥那邊假藥泛濫,FDA早就有警告。你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馬歇爾轉過頭,看向那個議員。

  「議員先生,你說的FDA警告,我在報紙上看到過。」

  「墨西哥的假藥,我也聽說過。」

  他沉默了幾秒。

  「但我更知道一件事——美利聯邦的真藥,我買不起。」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假藥可能吃死人。但沒藥吃,一定會死。我選那個『可能不死』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不是不怕假藥。我是沒有資格怕。」

  會議室里沒有人再問問題了。

  這一刻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

  這一天的國會山,一棟大樓里,一個護士說出了一萬兩千美元的帳單。

  另一棟大樓里,一個工人把一瓶墨西哥買的藥放在了證人席上。

  兩個故事,同一份法案。

  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

  只是以前,沒有人願意聽,沒有人願意問,更沒有人願意替他們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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