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9號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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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八點,前線9號哨所。

  雷諾茲中尉站在用沙袋壘起的掩體後,將最後一口冷咖啡倒進喉嚨。

  瞭望塔上的M60機槍指向北方。

  槍管在晨光下泛著冷藍,但基座的沙袋已經長出霉斑。

  這是「北越化」的具象,武器精良,但承載它的根基正在潮濕中腐朽。

  哨所本身像一塊被強行嵌進叢林的傷疤。

  水帆布邊緣滴著昨夜的雨水。

  沙袋牆被雨季泡得發黑,幾個士兵正用鐵鍬把塌陷的部分重新壘起——這是他們重複了上百次的動作。

  雷諾茲中尉二十四歲。

  他臉上的彈片擦痕是三個月前留下的,那次迫擊炮襲擊炸毀了哨所的廁所,換來了一枚紫心勳章和持續至今的耳鳴。

  士兵們私下叫他「老樹根」——既因為他扎在這裡6個月沒輪換,也因為他沉默時像截被炮火燎過的木頭。

  但這不僅僅是9號哨所。

  從這裡往北,雨林深處還有三個更前沿的觀察點。

  那些地方連沙袋牆都沒有,只是在地面挖出散兵坑,用防水布和樹枝勉強偽裝。

  每個點駐守著兩到三名士兵,每隔七十24由哨所派出換防小組輪替。

  那裡才是真正的「前線」。

  哨所里,十幾個士兵正在交接崗。

  沒有人說話。

  長時間的警戒磨掉了交談的欲望,只剩下必要的手勢和眼神。

  一個士兵趴在射擊位上,槍托抵著肩窩,眼睛透過瞄準鏡盯著叢林邊緣——那裡什麼動靜都沒有,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盯著。

  下士馬庫斯蹲在掩體陰影里,用刺刀撬開桃子罐頭。

  他是費城人,今年本該從社區學院畢業,現在卻在這個坐標連地圖都懶得詳細標註的地方數日子。

  鐵皮被撬開的瞬間,糖汁濺到他手背上,他下意識舔掉——這是身體對甜味的本能反應,儘管大腦早已對這一切感到噁心。

  「馬庫斯。」

  雷諾茲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吃完帶人去南邊巡邏一下」

  「是,中尉。」

  馬庫斯加快吞咽速度。

  他討厭那片沼澤方向——不只是因為腐爛的氣味,因為前天在那裡發現了越共的腳印。

  這是越戰的標準現實:

  你永遠不知道威脅具體來自哪裡,只知道它無處不在。

  雷諾茲走到電台旁。

  防水布下,設備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著——這是他們與「那個世界」僅存的幾種聯結之一。

  每周一次的空投補給,偶爾能接通的後方頻道,以及越來越簡短的戰報簡報。

  今天的通知說會有「高層訪問」。

  雷諾茲對此沒有任何期待。

  過去半年裡,他只見過一次所謂的「高層」:

  一個將軍,乘直升機降落在三公里外的安全區,通過無線電說了些「你們在書寫歷史」之類的廢話。

  他更關心的是今天的雲層厚度,以及那三個觀察點是否安全。

  情報說北越游擊隊正在這一帶重新集結。

  一個士兵從掩體裡鑽出來,鋼盔邊緣滴著泥水。

  他沒有敬禮——在哨所前沿,多餘的動作可能意味著多餘的風險。

  他只是將一張疊成方塊的紙遞到雷諾茲手裡。

  紙上是昨晚偵察記錄的複寫。

  鉛筆痕跡被雨水洇開了一些,但依然能辨認出潦草的標記:

  西側沼澤邊緣發現新腳印

  ·

  北偏東方向觀察點方位,晨間6時47分有槍聲,短促連發後單發,持續約15秒

  ·

  「北邊觀察點」他聲音不高,像是問給自己聽,「派人去看了嗎?」

  士兵回答道:

  「B組已經出發四十分鐘了,中尉。」


  「按腳程,應該快接觸到觀察點外圍了。」

  上午九點十七分,直升機的聲音從東南方傳來。

  運輸直升機在哨所三公里外的臨時降落點降落。

  三分鐘後,瞭望塔上的觀察員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遲疑:

  「中尉……他們步行過來了。」

  雷諾茲舉起自己的望遠鏡。

  十個人的隊列正從叢林小道的盡頭浮現,像一串緩慢移動的螞蟻。

  走在最前面的是基地派來的威爾金斯少尉,一個剛從軍校畢業的年輕人。

  他緊張地端著M16,目光機械地掃視兩側的樹叢,動作帶著訓練手冊式的標準,卻缺乏實戰浸染過的鬆弛。

  他身後四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呈鬆散的菱形隊形,每個人背上都捆著補給箱,壓得他們的行進姿態有些笨拙。

  隊伍的中央,是陳時安。

  他戴著鋼盔,野戰夾克外套著防彈背心,背上背著鼓囊囊的行軍包,手裡還提著一個用防水布嚴密包裹的箱子。

  兩名記者緊隨其後。

  伯恩斯背著相機包,眼神像老獵犬一樣銳利地記錄著一切,腳步卻踩得異常穩當。

  米切爾則顯得僵硬,手臂將錄音機緊緊抱在胸前,仿佛那是能隔絕危險的護身符。

  霍爾特和另外兩名安保人員拖在隊伍最末尾。

  三人全套叢林作戰裝備,鋼盔系帶勒得緊實。

  防彈背心外掛著彈藥包和破片手雷,槍口並不刻意指向某處,而是自然地形成一個能覆蓋後方一百二十度扇面的警戒夾角。

  他們的目光很少停留在腳下,更多時候在掃視樹冠、路旁灌木和隊伍側翼的陰影地帶——那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視線軌跡。

  整支隊伍背負著物資,在泥濘小道上沉默行進。

  他們沒有遭遇任何襲擊。

  甚至沒有聽到一聲冷槍。

  這不是觀光團。

  這是一支簡化了的小型補給隊。

  雷諾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第一次對「高層訪問」這個詞,產生了某種陌生的、近乎不安的期待。

  「打開西門。」

  他對著身旁的軍士低聲說,眼睛仍盯著越走越近的身影。

  「讓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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