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時日無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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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師傅?」

  聲音細得像從縫隙里擠出來的氣。

  高拱的膝蓋彎了下去。「噗通」一聲跪在龍榻邊,六十多歲的老膝蓋砸在硬磚地上,聲響傳出去老遠。

  他什麼話都沒說。

  高拱在內閣跟人拍桌子的時候從沒紅過眼眶。

  彈劾徐階時沒有,跟張居正爭執時沒有。

  此刻他跪在那兒,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

  沒出聲,兩行水從那張剛硬的老臉上直直淌下去,滴在膝前的磚面上。

  陳洪朝地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

  宮女抱著衣裳貓著腰往外溜。殿門重新掩上,日光被擋回去。

  殿裡只剩兩個人。

  一個躺著,一個跪著。

  「起來。」隆慶的聲音里有了一絲活人氣,很淡的,「地上涼。」

  高拱沒動。

  他伸手去握隆慶搭在被外的那隻手。

  觸到的一瞬——乾的,瘦的,骨節大得嚇人,指甲烏青。

  「陛下……」高拱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您怎麼把自己糟踐成這樣。」

  隆慶把手從他手裡抽回去。動作很慢。

  「不好看吧。」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朕自己也不敢照鏡子。」

  「太醫呢?藥呢?」高拱抬手用袖子揩了一把臉,像是硬把自己拽回了首輔的狀態,「臣聽說陛下昏睡四日,今晨方才趕來。陛下還年輕,好好將養——」

  「養不回來了。」

  隆慶打斷他。

  高拱閉了嘴。

  隆慶費力地側過身,面朝著高拱。

  那雙渾濁的眼裡忽然有了點光。

  「高師傅。」

  「臣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臣自裕王府侍讀起,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隆慶重複了一遍,「那你比誰都清楚,朕在裕王府那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高拱的手攥成了拳。

  裕王府的日子。

  十幾年如履薄冰,父親不正眼看他,生母被冷落至死,一牆之隔是受盡恩寵的弟。

  每日醒來不知道今天的命還在不在。

  那不叫活著,那叫苟著。

  高拱太清楚了。

  他在那座冷清的王府里陪了這個孩子十幾年。

  隆慶的目光移向帳頂,「先帝修道修了一輩子,煉了多少丹?結果呢?」

  嘴角又扯了一下。

  「該死還是死了。」

  「陛下——」

  「人活一世,到底圖個什麼?」隆慶沒讓他說下去,「圖千秋萬代?那是騙鬼的話。圖青史留名?朕閉了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後人怎麼寫,朕聽得見?」

  殿裡安靜下來。

  只剩隆慶胸腔里那口氣在嗓子眼兒里呼嚕呼嚕地響。

  「朕想明白了。」

  他看著高拱,目光里沒有癲狂,沒有自棄。

  反而是一種出奇的清醒。

  「活著的時候,是活著的。這就夠了。」

  高拱的拳頭在發顫。

  他想說——陛下,太子才十歲。

  他想說——陛下,天下還沒定。

  但看著那副只剩一把骨頭的身子,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隆慶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高師傅。」聲音忽然沉下來,「朕沒什麼放不下的了。」

  停一息。

  「只有一件事。」

  高拱抬頭。

  「你答應朕的事。」


  殿裡那股陰冷的涼意好像又濃了幾分。

  高拱的嘴唇微張,又合上。

  二十三年了。

  他看著這個孩子從戰兢兢的皇子,變成九五之尊,又變成榻上這具行將就木的軀殼。

  中間所有的路,他都陪著走過。

  包括那件事。

  「朕把它交給你。」隆慶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朕信你。等朕走了以後——」

  他沒說下去。

  不需要說下去。

  高拱把頭磕了下去。額頭碰在冰涼的磚面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臣……不敢忘。」

  隆慶閉了眼。

  胸口的起伏重新變得又淺又碎,沉回了那種半死不活的昏沉里。

  這幾句話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高拱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撐著地面站起來。

  膝蓋嘎巴響了一聲,腰弓著,好像一下老了十歲。

  他看了一眼龍榻上那具瘦成骨架的身影。

  往殿門走的時候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快到門口了,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使勁抹了一把。

  殿門推開。

  日光劈頭蓋臉地潑過來,刺得他眼前一白。

  陳洪候在廊下,見他出來,迎上兩步,剛要張嘴——

  高拱從他面前徑直走了過去。

  一個字沒有。

  大紅官袍的下擺被風灌起來,兩隻靴子在石板上踏出急促的響動。

  沿路的太監、侍衛看見首輔大人的臉色,全貼著牆根讓到一邊。

  沒人敢靠近。

  出了宮。

  高拱的轎子在府門前停下,他沒等人掀簾,自己掀開,下來。

  管家迎上兩步,嘴剛張開,看清那張臉,話又咽了回去。

  高拱徑直往書房走。

  靴底在青磚上刮出乾澀的響動,一路上沒人敢攔。

  書房的門推開又合上,從裡面落了閂。

  管家站在院裡,朝身後的僕人擺了擺手。

  書房裡沒點燈。

  高拱坐在太師椅上,兩手撐著扶手,官帽歪到一邊,幾根白髮從額角散下來。

  他閉著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龍榻上那副面孔——顴骨把皮撐出兩個尖角,眼窩深得像兩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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