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閨中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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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

  趙府

  天沒亮透,李若清就起了。

  趙寧走得早,卯時不到人就出了門,連早飯都沒吃。

  李若清在帳子裡聽見外間的動靜,翻了個身沒說話。

  這是老規矩了——內閣值房的事,她從不多問。

  等院子裡安靜下來,她才掀被坐起。

  梳洗用了一刻鐘。

  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瘦的臉,眉眼間跟李貴妃有六七分像,但氣質不同。

  姐是端莊裡帶著威嚴,她是淡然里藏著利落。

  趙承安先醒的。

  這孩子隨他娘芸娘,覺輕,天一亮就鬧。

  李若清走到西廂的時候,奶媽正抱著他在廊下轉圈哄。

  三歲多的小東西,攥著奶媽的衣襟往嘴裡塞,口水糊了一片。

  「大少爺吃過了?」

  「回夫人,喝了半碗米糊。」

  李若清伸手把孩子接過來,掂了掂。

  沉了些,長肉了。

  趙承安歪著腦袋看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乳牙。

  「乖。」李若清把孩子遞迴去,「晌午讓他多睡會兒,昨晚鬧到幾時?」

  「快二更才睡。」

  李若清皺了下眉,沒多說。轉身往東廂去。

  龍鳳胎還在睡。

  趙平虜趴在褥子上,小屁股撅著,口水洇濕了一塊枕巾。

  趙安凝倒是安靜,蜷成一團,拳頭抵在下巴底下。

  李若清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兩個孩子剛滿兩歲,正是磨人的時候。

  她彎腰把趙平虜的被角掖好,手背貼了趙安凝的額頭——不燙,放心了。

  出了東廂,天已經全亮。

  趙福在二門外候著。

  「夫人,今日的帳本送來了。城南鋪子上月的租銀、莊子上的糧食折銀、還有給京里幾處的年節禮單子,都在這兒。」

  李若清接過來,站在廊下翻了幾頁。

  城南那間綢緞鋪子上月進帳少了兩成——她記得上個月也少了。

  「綢緞鋪的掌柜換了沒有?」

  趙福愣了一下:「還沒。夫人上回說再看一個月——」

  「不用看了。」李若清把帳本合上,「讓他月底交接,另找個人。連著兩個月出息往下掉,不是他手腳不乾淨,就是他沒那個本事。哪樣都不能留。」

  趙福應了。

  李若清又翻了禮單。

  幾處人情往來的數目她改了兩筆——高拱家的年禮加了一成,張居正那邊的減半。

  趙福看見了,嘴張了張,沒敢問。

  李若清頭也不抬:「張家那邊,老爺自有安排,我們府里的常例照舊就行,不必出挑。」

  這些事處理完,日頭已經爬上了屋脊。

  李若清回正房用了早飯,一碗白粥,兩碟小菜,吃得簡省。

  嫁進趙府這些年,她算得上是盡心盡力。

  頭一年她什麼都不懂,府里的事全靠芸娘幫襯。

  芸娘是個妥帖人,從沒拿大,該讓的地方全讓。

  可李若清心裡清楚——正妻不能永遠靠妾室撐場面。

  第二年她就把家事全接過來了,帳目、人情、產業,一筆一筆理清楚。

  趙寧從沒過問這些。

  這份信任比什麼甜言蜜語都重。

  李若清把碗筷推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她不是那種需要丈夫噓寒問暖才能活的女人。

  趙寧在前頭做大事,她在後頭把家守住。

  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午後,李若清在正房理針線。

  趙安凝醒了在哭,奶媽抱去院子裡轉了兩圈就好了。

  趙平虜還在睡——這孩子覺多。


  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翻了一角。

  外頭腳步聲響。

  趙福又來了。

  手裡捧著一封信,臉色有些古怪。

  「夫人,宮裡來人送的。說是……娘娘的家書。」

  李若清的手停了。

  針尖扎在布面上,沒拔。

  她抬起頭。

  「給我。」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用的火漆。

  李若清認得那個印——姐姐閨中時用的私章,一枚小的白玉蘭花。

  她拆得不快。

  手指穩,但心跳已經提上來了。

  姐姐嫁進宮這些年,給她寫過的信,一隻手數得過來。

  上一封還是趙平虜和趙安凝出生時的賀信,寥寥數語,都是套話。

  這一封不一樣。

  信紙只有一頁,字跡是姐姐慣用的簪花小楷,端正裡帶著急切——有兩處筆畫收得太快,墨洇開了。

  李若清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信里沒提其他人的名字。

  沒提朝政。

  沒提任何具體的事。

  只說:近來炎暑,妹保重身體。雲甫操勞國事,你做妻子的多勸著些。人這一輩子,走得太快的時候,最容易在看不見的地方摔跟頭。家裡好,比什麼都強。萬望珍重。

  落款只一個字:姊。

  李若清把信放在膝上,盯著那個「姊」字看了很久。

  任何不了解內情的人看這封信,只會覺得是姐妹間尋常的寒暄。

  可李若清不是任何人。

  她是李家的女兒。

  她從小看著姐姐怎麼在後宮裡活下來。

  姐姐從不說廢話——每一個字都有用處,每一句叮囑背後都藏著她不能明說的東西。

  「走得太快的時候,最容易在看不見的地方摔跟頭。」

  這不是勸趙寧歇。

  這是警告。

  李若清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趙安凝被奶媽抱在懷裡曬太陽,小手抓著一根撥浪鼓的柄,搖得咚響。

  皇帝要駕崩了。

  這件事滿朝文武心裡都有數,但沒人敢說出口。

  趙寧跟她提過一回,是某天夜裡燈滅之後,黑暗裡的幾句話。

  他說陛下的身子撐不過明年了,他得抓緊把手頭的事收尾。

  她當時問了一句:那之後呢?

  趙寧沒回答。

  翻了個身,呼吸變得均勻。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想說。

  李若清把信封收進妝奩的暗格里,上了鎖。

  姐姐從不無的放矢。

  嫁過來這幾年,一封正經家書都沒來過。

  今天忽然寫信,還用了閨中舊印、避開宮裡的正式渠道——這說明事情急,也說明事情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有人在對付趙寧。

  或者說——有人想在皇帝咽氣之前,把趙寧從棋盤上踢下去。

  李若清走回案邊坐下。

  她把針線筐推到一旁,兩手交疊擱在桌上。

  等他回來。

  今晚無論多晚,都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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