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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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

  乾清宮的殿門半掩著,值守的小太監靠在廊柱上打盹。

  七月的暑氣蒸得琉璃瓦泛油光,可殿裡涼得滲人。

  冰盆擺了六隻,角落都擱著,冷氣往骨頭縫裡鑽。

  陳洪端著藥碗進去的時候,隆慶皇帝正趴在龍榻上咳。

  不是尋常的咳。

  整個人蜷成一團,脊背一聳一聳,每咳一聲,身子都往前縮一截。

  痰盂就擱在床沿底下,小太監蹲在旁邊捧著,眼觀鼻觀心。

  陳洪站住了。

  藥碗裡的湯藥還冒著熱氣,苦味和殿裡的龍涎香攪在一起,膩得人犯噁心。

  咳聲停了。

  隆慶翻過身來,半靠在引枕上。

  臉是灰的,不是蒼白,是那种放了三天的麵餅子的顏色。

  顴骨支棱出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御醫說過,精氣已虧到了根子上。

  「藥。」隆慶伸手。

  陳洪快步上前,雙手遞過去。

  隆慶接碗的時候手在抖,碗沿磕在牙齒上,咯的一聲。

  他灌了兩口,臉皺成一團,把碗推回來。

  「苦。」

  「萬歲爺,太醫院新換的方子,加了黃芪和鹿茸,補氣固——」

  「朕問你苦不苦了?」

  陳洪把碗收回來,不說話了。

  殿裡安靜了一陣。

  隆慶靠在枕上喘氣,胸口起伏得急,每一口氣都拉得又淺又短。

  窗外蟬鳴聒噪,叫得人心煩。

  「陳洪。」

  「奴婢在。」

  「叫兩個人來。」

  陳洪抬眼,對上隆慶的目光——渾濁的,但裡面有股勁兒,焦的、燥的,跟殿外的暑氣一個味道。

  叫人。

  什麼人,不用說。

  陳洪端著空碗,沒有動。

  「萬歲爺,御醫囑咐過,這陣子該靜養……」

  「靜養?」隆慶扯了下嘴角,「朕躺了多久了?半個月。一天三碗藥灌下去,朕好了嗎?」

  陳洪垂著頭。

  「朕現在連覺都睡不踏實,整夜整夜地醒著。」隆慶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甲是紫的,「與其躺著等死,不如讓朕高興高興。」

  這話說得平靜。

  太平靜了。

  陳洪在宮裡伺候了三十年,什麼樣的主子都見過。

  嘉靖爺煉丹求仙的時候也這樣——明知道是在找死,但那股子擰勁上來了,誰勸都沒用。

  不同的是,嘉靖爺擰的時候,底下人不敢攔。

  隆慶擰的時候……

  陳洪把碗放到旁邊的案几上,跪下來。

  「萬歲爺容奴婢多一句嘴。」

  「說。」

  「宮裡頭現在人多眼雜,您這會兒要是傳人進來,明天一早滿宮都知道了。」

  他沒敢說「龍體」兩個字。

  隆慶盯著他看了片刻。

  然後笑了。

  那笑容掛在一張枯瘦的臉上,說不出的瘮人。

  「陳洪,你是怕李氏知道,還是怕朕死?」

  陳洪的膝蓋往地磚里磕了磕:「奴婢怕的是萬歲爺龍體有損。」

  「那朕告訴你——」

  隆慶撐著胳膊坐直了一點,這個動作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額上沁出一層細汗,「朕的身子什麼樣,朕自己清楚。御醫不敢說的話,朕替他們說——熬不了幾個月了。」

  殿裡的空氣凍住了。

  小太監捧著痰盂的手在哆嗦。

  隆慶平復了一下氣息,往後靠回去。

  「去辦。」

  兩個字,輕得掉在地上沒聲兒。


  陳洪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三息之後,他直起身子。

  「奴婢遵旨。」

  他退出殿門的時候,步子穩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人。

  殿門在身後合上,暑氣撲面。

  陳洪站在廊下,抬手擦了擦額角。

  手是乾的,沒出汗。

  打盹的小太監已經被值守的人踢醒了,縮在柱子後頭大氣不敢喘。

  陳洪抬腳,往西走了三步。

  又停住了。

  往西是尚寢局,傳人的路子。

  他站了片刻,轉身,朝東走去。

  東宮在乾清宮東北角,隔著一道長廊、兩重院牆。

  陳洪走得不快,碎步勻速,手裡的拂塵搭在臂彎上,逢人便點一下頭。

  沒人看得出他要去哪。

  穿過月華門的時候,迎面碰上兩個端食盒的宮女,是東宮的人。

  宮女朝他福了一福,他擺手,徑直過去了。

  長廊盡頭,東宮的側門開著。

  門內傳來孩童的笑聲,脆生生的,隔著院牆都聽得清。

  是太子在院子裡玩。

  陳洪在側門外站定,沖守門的太監開口:「去通稟一聲,就說陳洪有事回稟李娘娘。」

  小太監一溜煙跑進去了。

  陳洪背著手等在門外。

  日頭正烈,曬得他後頸發燙,但他沒挪到陰涼處。

  ——萬歲爺那句話還釘在腦子裡。

  熬不了幾個月了。

  皇帝自己說的。

  陳洪在宮裡見過太多人的最後一程。

  越是到了那個份上,越是要折騰。

  折騰完了,也就走了。

  門裡傳來腳步聲,急的,碎的。

  不是小太監。

  是李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秋棠。

  「陳公公,娘娘請您進去。」

  陳洪整了整袍角,邁步跨過門檻。

  正殿的帘子打著,裡頭點了安息香,比乾清宮的氣味好聞得多。

  李貴妃坐在窗邊的圈椅上,手裡拿著一卷經書,翻到某一頁折了個角。

  她今年不到三十,保養得宜,眉眼間卻掛著一層薄薄的倦色。

  陳洪進門,跪下去。

  「娘娘萬安。」

  李貴妃把經書擱下,沒叫起。

  「什麼事?」

  陳洪膝行上前半步,壓著嗓子——

  「萬歲爺方才傳旨,要奴婢去尚寢局傳人侍寢。」

  殿內寂靜了一瞬。

  秋棠無聲地退到簾外。

  李貴妃的手擱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

  「太醫怎麼說的?」

  「太醫說不能再……」

  「那你來找我,」李貴妃的視線落在陳洪低垂的後腦勺上,「是想讓我攔?」

  陳洪的額頭貼著地面,沒有抬。

  李貴妃從圈椅上站起來,裙擺拖過金磚,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

  她走到陳洪跟前,停住了。

  「抬頭。」

  陳洪抬起臉。

  李貴妃垂眼看著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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