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全城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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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封城裡掛滿了白幡。

  海瑞下了馬車,在驛站門口站定。

  七月的日頭毒,曬得青石路面發燙,但街面上冷清得不正常。

  鋪子關了大半,開著的幾家也沒什麼人進出。

  「這是誰家喪事?」海瑞問驛丞。

  驛丞是個矮胖的中年人,擦著汗迎上來,瞅了一眼海瑞腰間的牙牌,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回……回海大人的話,是周王府。老周王殿下,三天前薨了。」

  海瑞嗯了一聲,沒再問。

  驛丞把他引到房裡,倒了茶,又張羅飯食。

  海瑞坐下來,喝了口茶——,泡得太濃,一股澀味。

  他沒在意這些。

  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周王府。朱睦㮮。

  這個名字,他在應天府衙的卷宗里見過。

  年初朝廷推行宗室改制,各地藩王要麼拖著不動,要麼上疏哭窮叫屈。

  唯獨周王府,世子朱在鋌主動上疏,捐了銀子,雖然數目不大,但態度擺在那裡。

  海瑞放下茶碗。

  他本來只打算在開封歇一夜,明天一早繼續趕路。

  從應天到大同,走官道要大半個月,他已經耽擱不起。

  可眼下這情形……

  海瑞站起來,走到窗邊。

  街上偶爾有人經過,步履匆,沒人抬頭看天。

  白幡掛在沿街的屋檐下,被熱風吹得有氣無力。

  這座城裡的百姓,對老周王是什麼態度?

  驛丞端著飯進來,海瑞隨口問了一句:「百姓可有去弔唁的?」

  驛丞愣了一下,把托盤放下。「這……沒幾個。王府門口倒是搭了棚子,但來的都是府里的屬官和本地士紳。尋常百姓,誰敢往王府跟前湊?」

  海瑞沒接話。

  吃了飯,他叫隨行的書辦磨墨裁紙。

  書辦是個年輕後生,姓陳,叫陳善,跟了海瑞兩年,什麼都不多問。

  磨好墨,鋪好紙,退到一邊候著。

  海瑞提筆寫了一張祭帖。

  落款:巡撫宣大都御史海瑞。

  陳書辦看見這行字,抬了一下眼皮。

  海瑞把帖子晾乾,折好,遞給他。

  「送到周王府去。就說我明日辰時登門祭拜。」

  「是。」陳書辦接過帖子,轉身出去了。

  當晚,消息就傳開了。

  海瑞要去周王府弔唁。

  海青天。

  那個連嘉靖爺都敢罵的海青天,要去給老周王上香。

  開封城一夜沒睡安穩。

  第二天辰時剛過,海瑞換了素服,帶著書辦出了驛站。

  他沒坐車,走路去的。

  從驛站到周王府,不到三里地。

  沿途的百姓聽見動靜,從鋪子裡、巷子裡探出頭來。

  一開始是三兩兩,後來越聚越多。

  沒人攔他,沒人搭話。

  只是跟著,遠地跟著。

  到王府門口時,身後已經綴了上百號人。

  王府的大門開著,門前搭著靈棚。

  一個不到二十的年輕人站在棚下,穿著斬衰喪服,臉上是連日操持喪事的疲色。

  朱在鋌。

  朱在鋌一眼在人群中認出了海瑞。

  他快步迎上來,跪拜行禮。

  「世子不必如此。」海瑞伸手虛扶了一下,「老殿下仙逝,海瑞途經此地,理當祭拜。」

  朱在鋌站起來,側身讓路。「海大人請。」

  靈堂設在前廳。

  正中是牌位,兩側白燭長燃。

  海瑞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站在靈位前靜默片刻。


  朱在鋌跪在一旁,沒出聲。

  海瑞轉過身。

  「老殿下一生謹慎持家,晚年又能順應大勢,配合朝廷改制。這份胸襟,海瑞敬佩。」

  朱在鋌伏在地上,聲音啞了:「父王說過,朝廷要做的事,擋不住,也不該擋。」

  海瑞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出了靈堂,朱在鋌追上來:「海大人遠道而來,府里備了薄酒——」

  「不必了。」海瑞腳步不停,「我還要趕路,今日便走。」

  朱在鋌跟在旁邊,聲音壓低了幾分:「大人此去宣大,路途遙遠,歇一日也不礙事。」

  海瑞停住了。

  他看了朱在鋌一眼。

  這年輕人眼眶泛紅,但脊背挺得筆直。

  喪父之痛和對時局的精明算計,在他身上擰成了一股勁。

  海瑞分得出來。

  他沒點破。

  「世子。」

  「海大人請講。」

  海瑞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靈棚外面。

  陽光撲面而來,灼得人眯眼。他站在台階上,能看見王府門外那些圍觀的百姓——一百多號人,擠在巷口張望。

  「你看見了?」海瑞指了指外面。

  朱在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愣了一下。

  「他們不是來看我的。」海瑞的聲音很平,「他們是來看周王府的。看你們家,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朱在鋌沒說話。

  「海瑞這趟來祭拜,不是因為和周王府有什麼交情。」海瑞收回手,「是因為你們做了對的事。朝廷改制,宗室裡頭哭天搶地的多,配合的少。周王府站出來了,這是好事,百姓會記著。」

  朱在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海瑞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但有一條——」海瑞盯著他,「你今日接受的這份認可,不是白來的。從今往後,周王府的一舉一動,全城百姓都盯著。你若心懷百姓,替開封做實事,沒有人會動你。」

  他頓了頓。

  「你若魚肉鄉里,欺壓百姓——」

  海瑞沒把話說完。

  朱在鋌的背脊繃緊了。

  海瑞轉身,下了台階。

  陳書辦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海大人——」朱在鋌追了兩步。

  海瑞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把喪事辦妥當。其他的,日後再說。」

  他的身影穿過人群,步子不快不慢。

  百姓自動讓出一條路來,沒人上前攀談,只是目送。

  有個老婦人跪在路邊,沖海瑞磕了個頭。

  海瑞沒停。

  朱在鋌站在靈棚下,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拐進巷口,消失不見。

  門外的百姓沒有散。

  他們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然後——有人朝王府靈棚的方向走過來了。

  一個,兩個,十幾個。

  提著香燭紙錢,要給老周王上香。

  朱在鋌愣在原地。

  管事跑過來,壓著嗓子問:「世子,外頭百姓要進來弔唁,讓不讓進?」

  朱在鋌的喉頭滾了一下。

  「開中門。」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全部放進來。」

  人群湧入靈棚。

  有提著三根香的,有捧著粗瓷碗裝供果的,還有什麼都沒帶、只是跟著人流走進來的。

  一個賣豆腐的漢子站在靈位前,搓著手上的碎豆渣,不知道該怎麼拜。

  旁邊的婦人拽了他一把:「跪下磕頭就行,別杵著。」

  漢子撲通跪下,實在在磕了三個響頭。

  朱在鋌跪在一側還禮,膝蓋已經跪麻了。

  但他沒起來。

  父王走的時候說——賭贏了,你是周王府的功臣。


  人群還在往裡涌。

  靈棚外排起了隊,一直排到巷口拐角。

  驛站里,海瑞已經收拾好了行囊。

  陳書辦牽著馬車過來,回頭望了一眼王府方向。

  「大人,您說周王府這世子,是真心的還是裝的?」

  海瑞爬上車,撩開帘子坐好。

  「真心假意,不重要。」

  陳書辦沒聽懂。

  海瑞靠在車壁上,閉了眼。「全城百姓都看著呢。從今天起,他裝也得裝一輩子。」

  馬車動了,輪子碾過青石板,吱呀作響。

  開封城的白幡在身後越來越遠。

  前面是官道,通往大同。

  那裡還有更大的棋局等著他。

  陳書辦坐在車轅上,回頭瞥了一眼——城門口,還有百姓在朝王府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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