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大膽鄢懋卿,敢來淳安巡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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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光斜進來,落在那本舊書的封面上。

  趙寧把這一幕收進去,沒有多留。起身,向李妃行了一禮,向裕王告了辭,步子不緊不慢地出了內堂。

  走到迴廊上,馮保跟在半步之後,沒有開口。

  趙寧也沒有回頭。

  院子裡有一株老槐,枝椏伸得很開,把半片天壓住了。

  趙寧在樹下頓了一步,想起了什麼。

  是芸娘的那封信。

  信是昨日傍晚送到的,他擱在案頭,壓了一夜沒拆。等到今晨出門,才順手拆開看了兩行——字寫得很工整,一撇一捺都收得齊,但越到後頭,行間距就開始亂,密了,像是寫著寫著就坐不住了。

  她在浙江等他。

  趙寧在心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

  當時接到皇帝密旨,他走得急,浙江那邊沒有交代清楚。

  芸娘不是官眷,沒有隨行的名分,他進京的時候壓根沒想到這一茬——不是忘了,是當時根本沒有把那個位置空出來。

  出了裕王府的側門,轎子已經候在巷口。趙寧上轎之前,停下來,對身邊跟著的長史吩咐了一句。

  「勞煩高長史回稟王爺,明日課業照常。」

  高長史深揖。

  趙寧掀簾進轎,放下帘子,對外頭的轎夫說了一個地方——不是兵部,是城南的一家牙行。

  他要派人去浙江接芸娘進京。

  這件事拖不得了。

  ---

  與此同時,運河上一支船隊正在往南行。

  打頭的那艘官船寬體高舷,桅杆上掛著「欽差巡鹽御史」的旗號,字是新描過的,墨跡在日頭下曬得鋥亮。

  鄢懋卿坐在船艙里,手邊擱著一盞龍井,茶湯碧綠,沒動。

  他在看一張輿圖。

  輿圖上用硃砂圈了幾個地方,揚州、蘇州、松江——每處都是鹽課重地,每處地方官都提前遞過了帖子,措辭客氣,禮數周全,暗示準備得很妥當。

  鄢懋卿把輿圖往案上一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心裡是順的。

  嚴閣老派他南下巡鹽,要的是數字。要的是往年虧空補回來,要的是戶部那邊的帳能看得過去。這不是難事。地方官心裡都明白,巡鹽御史來了,該孝敬的孝敬,該填的數字填上去,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這條路他走過不止一次。

  隨行的幕僚王三在艙外候著,隔著帘子回話。

  「大人,前頭過了臨安,再走半日,就到淳安地界了。」

  鄢懋卿「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王三頓了一下,沒有立刻退。

  鄢懋卿察覺到他沒走,把茶盞擱下來。

  「有話說。」

  王三掀簾進來,壓低了聲。

  「大人,淳安那邊……縣令叫海瑞。」

  鄢懋卿的手指在案上彈了一下。

  「海瑞。」他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把輿圖重新拿起來,在淳安的位置上看了一眼。

  「他現在是什麼品級?」

  「正七品,知縣。」

  七品。

  鄢懋卿是正三品的都御史,加了欽差的銜,論品級,海瑞連他的面都不夠格正眼見的。他來巡鹽,地方官接待規格都是有成例的,縣令這一級,備好菜餚,在縣衙門口候著,磕頭迎接,就算全了禮數。

  但王三站在那裡沒動,說明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

  「他遞帖子了沒有?」

  「沒有。」

  鄢懋卿把輿圖放下來。

  「那他預備怎麼接?」

  王三把手裡一張紙遞過來,是淳安縣衙差人送來的公文,措辭四平八穩,說的是一件事:

  淳安今歲遭災,庫房空乏,縣衙無力備辦接待,欽差船隊若經淳安,縣衙可供茶水,其餘照常規,不敢妄做鋪張。

  鄢懋卿把這張紙看完,沒有說話。

  王三小心往上覷了一眼。


  他跟著鄢懋卿跑了多少個地方,頭一回見主人看完一張公文,臉上一點顏色都沒變——不是平靜,是那種把怒氣壓在最底下、還沒決定怎麼發的沉默。

  鄢懋卿把公文擱在案角,抬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來。

  「他說遭災。」

  「是。」

  「淳安的鹽稅呢?」

  王三的聲音更低了。

  「淳安今年的鹽稅……海瑞上了摺子,說災區鹽課應當緩徵,摺子遞到戶部,戶部壓著沒批,但也沒駁。」

  鄢懋卿沒有接話。

  船在運河上走,水聲在艙板下面漫過去,細細的。

  他在想一件事:嚴閣老的帳,差的那一截,有一部分就在淳安。他來巡鹽,不補這個缺口,回去怎麼交代。

  但他也在想另一件事:海瑞這個人,他在京里的時候聽人提過幾回,嘉靖朝的官場裡,這種人不是沒有,就是太少,少到每出一個,就會被人單獨拎出來說道半年。

  這種人的麻煩不在於他有多大的本事,而在於他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是沒有把柄的。

  鄢懋卿的手指又在案上彈了一下,這次慢,彈了三下。

  「繞。」

  王三一愣。

  「繞開淳安縣。」鄢懋卿把茶盞推到一邊,把輿圖重新鋪開,手指落在淳安旁邊的一個地名上,「走這裡,多走半日,不打緊。」

  王三把嘴邊那句「大人,這傳出去……」咽了回去。

  他在鄢懋卿身邊這幾年,主人說「繞」,那就是真的繞。

  艙外運河兩岸的蘆葦在風裡壓下去,又直起來。

  船頭破開水面,往南去了。

  ---

  淳安縣衙里,海瑞把收回來的那張回執壓在硯台底下,坐在案後,沒動。

  縣丞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

  「大人,欽差那邊……當真繞了?」

  海瑞把硯台旁邊的毛筆拿起來,蘸了墨,低頭,繼續批他手裡那沓文書。

  「繞了就繞了。」

  縣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在淳安跟了海瑞將近一年,這位縣令大人說話,從來不留縫隙給人接。

  海瑞把筆擱下來,把那沓文書往旁邊推了一下,抬起頭,看向窗外。

  縣衙的院子裡曬著幾捆稻草,是今早剛送來的,災戶那邊還差的口糧,縣衙墊了一半,另一半還沒著落。

  海瑞坐在那裡,半晌沒動。

  鄢懋卿繞開了淳安。

  這不是他贏了,他很清楚。這只是鄢懋卿嫌麻煩,換了條道,淳安這一口喘息的時候,不會長。

  等巡鹽的事了了,等嚴嵩那邊的帳要結,淳安躲不過去的。

  他提筆,在面前一張白紙上寫了四個字,寫完,自己看了片刻。

  紙上寫的是:

  「上疏言事。」

  縣丞田有祿站在旁邊,低頭瞥見了那四個字,脊背上冒出一層細汗,嘴唇動了動,沒敢吭聲。

  海瑞把那張紙翻過去,壓在硯台底下,抬手,重新拿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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